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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牧民專欄】一半山景一半城──藝術系統的外部邊緣生存錄

【藝文牧民專欄】一半山景一半城──藝術系統的外部邊緣生存錄

「妳有想過,幾年後會離開台北劇場圈,到山上或農村生活嗎?」那是10月。理應是寒冬的季節,暖又回來。我刻意放緩速度,卻依然喘吁地一步步踏上小山坡的石製階梯,坡頂是劇場女孩家。我想起,女孩說過,幾回她一整天排完戲,深夜返回山坡腳往上步行,最後一段階梯「真的是用四肢爬回家的」。
那是10月。理應是寒冬的季節,暖又回來。我刻意放緩速度,卻依然喘吁地一步步踏上小山坡的石製階梯,坡頂是劇場女孩家。我想起,女孩說過,幾回她一整天排完戲,深夜返回山坡腳往上步行,最後一段階梯「真的是用四肢爬回家的」。
「妳有想過,幾年後會離開台北劇場圈,到山上或農村生活嗎?」
我們平行坐在圍牆上,我側向女孩問。女孩身影融在山景裡。在我的二元邏輯裡,創造力豐沛的她彷彿命帶田野,有一種屬於創造者的應許之地,在他方存在。
「我就算離開台北,也不會到山裡或農村吧。我無法全然地那樣生活。而且,我不想離開劇場。」
雨後出沒的蝸牛。(本刊資料室)
我以為,女孩是喜愛自然野生,才在藝術學院畢業後搬到這處。都市難見的小山,距離捷運步行不過十分鐘,擁有傳說般的地名。許多地方住戶在曾經遷村的威脅後留下,也租住有許多劇場人、音樂人、藝術家。
我第一次真的踏上這座土丘,就是來參與一場藝術行動。來自他鄉的藝術家在山裡帶著許多年輕人灑種、覆土、澆灌,小麥籽與社區園藝無序交錯,周遭的貓們親暱環繞在旁。可想而知,不出個把月,一整水桶的籽也就成了貓大麻吧。「這裡還住著一個印度人。」那時候,藝術家群彷彿老鄰居一樣說道。曾經也來這裡採訪一位劇場人。往返高雄台北的生活間,這裡是她偶爾留宿的分租空間。「這裡真的很便宜啊!」她說,但591租屋網上找不到,都要有熟人相問才會傳出消息,「妳要租我可以幫妳問問。」我們邊爬坡,細雨裡她邊尖叫邊閃躲,好幾次差點踩上巴掌大的螺。
藝術、自然、多樣態、植物、創造、自由,是我對這座城內小山的印象。儘管我再也沒見過那場藝術行動的貓大麻是否真的發芽了,也不知藝術家本人是否知曉後續。最後只剩下藝術家的名字留在腦海裡,他幾次回訪台灣,最近參與了城北的一場盛大展覽。
女孩之後也住到這裡。我以為此地就像她個性一樣野生;就如她長期參與的劇團也一樣既生猛又親民;就如我經常聽聞她又到哪座山、哪塊田,拜訪她的好友,從山裡領回一些神祕的食物。好友自力搭建土屋,好友準備在家分娩,幾次產痛女孩趕搭著深夜巴士去準備幫好友的生產錄影紀錄,又無功而返。那些性靈的好友,友善大地的父母,創造性的生活夥伴;那一種,這幾年間如真菌一樣從混亂的資本城市冒出頭的子實體,隨菌絲拓散,在台灣各處散落的新型態的進步人士——那些與城市空間距離遙遠的藝文界同溫層。
「我無法全然地那樣生活。」但是她卻這麼說。
蟾蜍山一景。(本刊資料室)
很難想像,山裡會出現一整排的小套房,我第一次拜訪女孩時,納悶得緊。她的租屋處約莫六坪大小,睡眠、客桌、書桌、起居合一,不知哪片田埂來的農用品妝點一覽無遺的室內空間,還有一個小浴室。月租5,000元。年初,她在低一層的山坡宅前,清了廢棄浴缸,爬上像建築一般高的化糞池裡,挖出已經堆肥完熟的土壤,在浴缸裡種菜。「這是我的菜苗。」她開心地向我介紹。她屋內沒有廚房,但最外邊間大哥在樓梯旁搭建的半戶外廚房,幾乎是公共空間。她與大哥借來煮食,在冰箱裡養酵母,以牛奶餵食換取奶酪,與鄰居交換食物。
直到這一、兩個月,她開始排練一場真正與農業生態相關的劇目,生活塞滿台灣農業知識與植物的肢體語言,她說:「真的菜苗卻被荒廢了。」每天幾乎都在排練,少則一檔,多則三檔,早上、下午、晚上,日子以劇切割,在極少的空檔裡塞進朋友、各種外出學習。因為這樣,原先一週一天的酒吧打工也辭退了。「太常變動了,我不想讓老闆很為難。」女孩笑了笑,繼續說:「但辭完就後悔了,一個月就少了那幾千塊。」
深夜11點,女孩在我面前捧著一包麥片,隨興撿幾顆丟入嘴裡嚼食,身後的山景彷彿隨夜色更幽暗了。我忍不住尖酸地想,那被荒廢的浴缸菜園,根本是一種藝術創作的情緒與壓力而來的報復吧?
喝酒食菸,女孩總是會招待一些自己「餵養」的食物,上一次是從農村朋友傳來的「恐怖茶」(紅茶菌),這次則拿出梅酒,一邊自己舀食新豢養的寵物酵母優格。我邊看著山景前的女孩,讓她數給我聽,究竟畢業的這一年劇場收入有多少。當時她掰著指頭胡亂算一通,直到我離開後,才生平首次攤開存簿,撥電話數給我聽:今年至10月,大大小小12個案子近16萬元,劇團助理、劇團的偏鄉藝術教學近6萬元,總計大約21萬元,「年底還有一個案子、兩場演出,還不曉得費用會是多少。」大概就是一個月2萬元吧。即使心算差的我,也立刻得出這個數字。
女孩同行的資深受雇演員,可能經常性薪資從2013年平均3萬5千元,四年內降至2017年的3萬1千元。(勞動部「職業別薪資調查動態查詢」,創作及表演藝術業,表演藝術人員)而這是「受雇」者的統計資料。「表演藝術人員」受雇者何其多?依主計處「薪資平台」統計,2017年7月,全台受雇的表演藝術人員甚至不到2千人。劇團女孩,或劇團女孩的團長,當然都不在其中。
但她不離開台北,不離開劇場,熱愛靠近民眾的劇團,熱愛藝術,熱愛一種不是線性的、規模化的、文化產業式的創造性生活。
「很多人聽到這樣的工作,都會覺得很不進取之類的,或者沒有未來。但對我來說不是這樣,很多不一樣的、或妳所謂異質的東西在裡面,像是情感、技能、交換與對待,那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女孩就著電話,一字一句說著。
我想起,女孩指著門廊前的一塊木盒,炫耀的表情,「這是我新學會的,做土磚的模,可以蓋房子的土磚喔!」她的應許之地就在此。而支撐這塊土磚的,是因為她的開放性而兜攏的夥伴們,彼此之間傳遞各種情感、訊息、技能,以及生活、勞動、創造與所得的想像。
沒有資本應許他們什麼未來,並不意味著沒有未來。
蟾蜍山半山半城的夜景。(本刊資料室)
如果我用一種文創產業發展來框限、理解女孩這輩,那是我這輩欠缺對於異質多重交換的想像;又或者,只能用「交換」的概念來思考,本身就是一種匱乏。那是屬於文化資本內部的系統運作方式。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進步曾帶給世人『向前走』的政治動力。我甚至不太知道如何在不談進步的觀點下看待正義。如今的問題是,進步已失去意義。越來越多人抬頭一看,卻發現國王根本沒穿新衣。」(《末日松茸——資本主義廢墟世界中的生活可能》)
閒談在午夜前結束,隔日我倆都還得入排練場。我跳下圍牆,轉身面對蟾蜍山的來時路才發現,整個視野的全觀竟是一半山景一半城,只是,城市燈火一直在我身後的這一側。我面前的山景,讓我一直誤以為,我們就只是身處一整座山色中。
陳韋臻( 20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