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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牧民專欄】藝文牧民:那麼,我到底是誰呢?

【藝文牧民專欄】藝文牧民:那麼,我到底是誰呢?

男孩近日寄信給我,告訴我,當我對著他說:「我也不是藝術圈的人哪!」他感到相當安慰。我的「不是」什麼,似乎成為他確認自我的途徑之一。
第286期《典藏.今藝術》專題「為何我們逃不出過勞──藝術行政職災自救手冊」插圖。(繪圖/劉致宏)
男孩近日寄信給我,告訴我,當我對著他說:「我也不是藝術圈的人哪!」他感到相當安慰。我的「不是」什麼,似乎成為他確認自我的途徑之一。
彷彿一個人的職業,不再直接等同於可能性;也彷彿群體歸屬不再限定他的勞動樣貌與價值。彷彿,我們還同時擁有很多的「選擇」,很多的「能夠」,因此,我們還保有主體與熱愛藝術的自由——無論我們複雜又多重的勞動項目與職場性質。
這封信來了之後,我遲遲無法回覆,略帶自責的情緒裡交摻著困惑:為何我的「不是」,推動了他的自我「確認」?又為何,我們需要保持如此強大的熱情、從事這麼多與藝術相關或無關的「能夠」,以至於什麼都「不是」,卻唯有以此來保有靠近藝術的「自由」?資本無盡地歌詠著「斜槓青年」的新頌歌,跟藝術文化圈的這群青年,有什麼不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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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男孩,是在某檔展覽空間的門廊。他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向外國觀眾解釋藝術家展出的流程。我在一旁看著,以為他屬空間單位的新任職員,上前詢問後才知道,他是志工,網路報名來的。
男孩一定很熟悉報名志工的流程,因為他擁有驚人的資歷,日常在臉書上搜尋展演的工作機會,從美術館到劇場、電影節、出版,乃至於各種替代空間、工作坊,他都頻繁現身,多數時候擔任志工,少數的工讀機會,又或者如公務員上下班的朝九晚五實習,又或者隨著展覽開幕期才密集上工的佈展工作實習。我掰著指頭算術不夠用,四年內,他大概參與了60檔展演活動或出版工作。「有人是比我還誇張的那種,好幾個,也是年輕人,做七、八年都有了。」他聊著認識的志工朋友們。
「這些工作,甚至已經讓你有種認同感了……那不是壞事,只是我後來讀到關於『情緒勞動』這件事……」男孩說話總是停頓、思考、話頭跳躍。「講起來很複雜,在這裡頭,個人主動性是一定有的,只是,就勞心勞力的狀況……有時候想,『到底藝術的未來是什麼?』就會覺得有點恐怖。」我想起男孩在展場工作時微笑、耐心又專業的表情,觀眾都待在椅子上等待入場,他始終站著,等待下一位觀眾的需求,顯得熱切又樂在其中。然而,私下的會面與對話,我卻無法忽視那強大的自我實現底下,對於未來的焦慮、徬徨與自我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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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經是幾年前了,當時為了採訪,我們約在咖啡館碰面。往後偶爾的書信往返更新現況,更偶爾地委託他協助一些薄酬文字工作。近期再次約了見面,他說,興起放棄藝術工作的念頭了。
我對他始終有種自責的情緒,儘管無補於事。最初採訪時,聽了他許許多多的現場工作經驗,他笑著說,曾經跟朋友聊天說道:「都是《破報》把我們帶壞的。」那是一個開端,他在這個媒體上全面性地接觸了各式的藝文活動,同時映入眼簾的,是源源不絕的徵人訊息。男孩從高中開始看,每一期的《破報》都留著,甚至曾經投稿評論、曾經最理想的工作出路就是應徵《破報》,還來不及付諸實現,刊物就被世新大學收掉了。
東吳大學外雙溪校區哲生樓走廊設置的《破報》專用箱。(©Solomon203/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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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離開《破報》的正職記者已經兩、三年,回想,自己每週一晚隨意整理各種活動徵人訊息,卻成為男孩的藝術出口。直到《破報》時代終結,臉書完整取代了徵人訊息的刊載媒介,源源不絕的補充性勞動力依舊,孤立的個人在不同場域中,自我培訓、強化各種技能,在各個領域間穿梭,目光濯濯。
一個世代的文化理想,培育出了新一個世代的主體,而這個主體的能動性,也承襲了跨領域的理想,在各處不計代價地實踐著微小的自我。只是,資本在變形、政權細緻化,跨領域的各處從千禧年後幾乎被收編殆盡,微小的自我實踐,無盡地助長了文化活動的統計數字。你看看,堂堂邁入後工業時代的千禧年後,「藝術、娛樂及休閒」的就業人口數,是全體服務業中唯二下滑的,另一個下滑的「運輸及倉儲業」,是因為生產成長率下滑,但「藝術、娛樂及休閒」的生產成長率卻是上漲的,然而,就業人數下滑的比例竟超過「運輸及倉儲業」。(見行政院主計處人力資源調查統計)
而我們是統計數字觸及不到的勞動力,臉上還掛著微笑;我們是正向、自由、多能的斜槓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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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60%的勞動花在排版入稿的平面設計,你問他:你是做什麼的?他會說:我是設計師。一個70%的工作花在藝術行政的劇場創作者,你問他:你是做什麼的?他會說:我是導演。一個寫補助案耗光心力又靠補助案維持創作的藝術創作者,你問他:你是做什麼的?他會說:我是藝術家。
一個90%的可支配時間都拿來作藝術志工、影展前台、書店倉儲、展覽苦力的藝術愛好者,你問他:你是做什麼的?在1990年代,他可能可以說自己是獨立創作者,在今天,他是斜槓青年——但如果他不夠正向、積極、進取,甚至稱不上這個身分,即便他的生存已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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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來的壓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打著自由之名的自我壓迫。這樣的發展,與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緊密相依。從特定的生產水準來看,自我剝削基本上比外來剝削的效率更高,績效更好。因為自我剝削是伴隨著自由的感受同行的。」
——韓炳哲,《倦怠社會》
以此,獻給所有的男女孩。
陳韋臻( 20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