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今日眼光看來,古埃及藝術簡直前衛無比:那些打破單一透視、單一時間線,甚至是單一宇宙的做法,讓早已接受現代圖示規則的觀眾驚異不已。而當我們見到密密麻麻穿梭在莎草紙和建築壁畫上的圖文敘述,這些以符號、具象圖示,甚至各種人像或神像組成的古埃及象形文字(又稱「聖書體」),帶給我們的又是另一層的驚奇,即使對習於中文方塊字的觀眾來說,它們看來仍像畫中畫般撲朔迷離。不光是因為聖書體本身即具有圖文交錯的特性,文字之間又穿插著真正的圖畫,如此組成的圖文關係遠不只是單純的插圖意義而已。
究竟,這些神秘的文字敘述著什麼?甚至,在了解聖書體的內容後,對於如今觀看埃及展的讀者而言,我們更在意的問題或許是:這些數千年前的文物與遺跡,是否還有可能與今日的世界產生對話?在各種圖文創作蓬勃興起的當下,古埃及的圖文敘述能夠產生怎樣的啟發?
聖書體中的生死觀
如今英文中所稱呼的古埃及象形文字(hieroglyph)一字,來自於希臘文的「hiero-」字根,意為「神聖的」,也因此有「聖書體」這樣的譯法。在同時記載三種語言的《羅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出土之後,學者們終於得以解讀這古老的神聖語言。作為獻給神明的書寫,聖書體的意義不僅在於敘述,在與喪葬或祭祀相關的脈絡下,這種文字本身即是種咒文。從古王國的金字塔文(Pyramid Texts)、中王國的棺木文(Coffin Texts),至新王國的莎草紙文獻,我們都會看到這種圖文兼具的絢爛符號爬滿其中,只是其中排版與圖像的使用方式略有不同。
在同一平面的畫面上,亡者的多段經歷可以同時呈現,不同維度的空間可以並置一處;圖畫中的形體也並非按照真實的比例,而是根據個體的重要性呈現不同的大小。圖文敘事的排列也並不總是保持一定的順序;文字不見得是水平或垂直排列,甚至可以是繞著圖畫迴轉。這樣的圖文敘述特色,並不單是因為當時的繪畫並未以透視法則為目標,背後更可能的成因,或許正反映著古埃及人獨特的生死觀。

在聖書體破譯之後,埃及學者們於是能夠從不同的喪葬文獻中,歸結出古埃及人的觀念體系。以新王國時期為例,根據不同版本的《死者之書》(Book of the Dead,或譯《亡靈書》)記載,古埃及人相信個體的靈魂是由不同部分組成,只要靈魂各部分能在冥王歐西里斯(Osiris)面前通過審判,並與肉身保持連結,個體便能在來世延續下去。另一方面,《門之書》(Book of Gates,或譯《地獄之書》,註1)所描述的死後世界則主要出現在法老的王室墓穴中:冥界(Duat)是太陽神「拉」(Ra)在夜間航行的世界,亡者將在冥界與太陽神同行,通過十二道關卡(也就是所謂的「門」),而每關都有不同的女神代表與守衛之蛇,亡者必須辨識出每位神祇才能平安通關;在順利通過十二道門之後,亡者將如清晨朝陽般重新復甦。

於是,在古埃及人的心中,今生可以延續到死後的世界,通過考驗的靈魂將會重生。這也是為何歷代法老們大費周章為自己製作木乃伊、興建金字塔,為的是讓自己的肉身免於腐朽,以確保靈魂的連結。對他們而言,死亡並非終結,而是生命另一個可返回、可更新的階段;這樣的觀念回應在那些以聖書體記載的喪葬文獻中,佔據在現實空間上的圖文,可以是穿越不同次元、自由開展的時間敘述。
死者之書:莎草紙上的敘述
關於上述的古埃及死後觀,實際上記載在不只一處的喪葬文獻中,描述死後審判的《死者之書》只是其中最為人熟知的一種。雖然其中也有對神祇的祈禱,或是關於死者地位的紀錄;但正如先前強調的,由於生死並沒有絕對的二分概念,這些與其說是對「生前」的追念,不如是種身份的提醒。
「死者之書」的名稱是譯自德國埃及學者萊普修斯(Karl Lepsius)所命名的「Totenbuch」,但這樣的稱呼多少有點誤導,因為它並不是現代意義下的「書本」形式,也不像《聖經》之類的經典一樣有摩西或聖保羅等作者統一書寫。它其實是由各僧侶對於死後世界的想像、發展出的咒文綜合而成,不同時期也有不同的版本。從金字塔文到神殿牆面,都有可能出現其中的段落,而個人帶入墓室內的則是書寫在莎草紙上的卷軸形式,其中所擷取的內容又因人而異。可以這麼說,沒有一部《死者之書》是相同的。
在目前出土的《死者之書》中,最出名的或許就是收藏在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內,《胡內弗莎草紙》(Papyrus of Hunefer,又稱《胡內弗手抄本》)及《阿尼莎草紙》(Papyrus of Ani)這兩個版本了。
我們可能都看過這幅常被複製的圖像:乍看之下,像是同一空間上有許多人物的事件同時發生;但仔細觀察後,便會發現原來這段圖像呈現的是同一個亡者主人公胡內弗,畫面左下方他被胡狼頭的死亡之神阿努比斯(Anubis)牽引,中間則是知名的秤心場景:阿努比斯將亡者的心臟放在天平上秤重,另一邊放的是真理之羽,若心臟和羽毛保持平衡,就能獲准進入來生;畫面右方,則是通過秤心的亡者和阿努比斯一同來到歐西里斯的面前。畫面左上方又是另一幅景象:亡者跪在一字排開的14位神明之前,包括太陽神、創世之神在內,祂們在此作為審判的見證者。
儘管水平展開的《死者之書》卷軸,製造了看似線性發展的外觀,但其中的場景仍是一種概念性的集成。畫面中的空間同時呈現不同的時間事件,文字與圖像在此與其說是描述性的,不如是作為儀式性的存在,讓亡者能夠一目瞭然死後的世界。

《胡內弗莎草紙》中的圖像清晰明確,而《阿尼莎草紙》則是現存內容最為完整的死者之書。我們在《阿尼莎草紙》可以看見更詳細的內容,例如其中也列出了42位審判官的名稱,並配有部分圖像;在秤心之外,亡者亦需回答祂們的質問才能通過審判。而在另一處較少見的細節中,則呈現了阿尼夫婦來到歐西里斯的住所之前,此處以上下兩排的空間配置,橫展出住所的多重入口及其守衛神。整卷有時單純書寫、有時如圖表陳列,有時圖文共組成完整的敘事。《阿尼莎草紙》彷彿是一座聖書體與圖像交錯的華麗圖示空間,亡者的圖像遊走其中,穿梭在現實與冥界之間。埃及圖文的循環敘述在此更加清楚呈現。


除了胡內弗與阿尼莎草紙之外,現存在各地博物館裡還有各種《死者之書》的版本,只是它們多半只剩下殘篇斷簡,但也正是這些不同的片段,讓學者們得以拼湊起《死者之書》的全貌。而在這些大小不一的版本中,秤心場景幾乎是各種版本都會出現的畫面,例如柏林新博物館(Neues Museum)收藏的《內芙莉妮死者之書》(Book of the Dead of Neferini),便是年代較晚、圖文風格更為簡約的版本,並且在各場景之間,並不像胡內弗莎草紙那樣有基本的空間分隔。此處,空間與時間的區分更加模糊。

門之書:墓室壁畫的圖示空間
如前所述,《死者之書》只是其中一種使用聖書體記載、反映出埃及生死觀念的紀錄,我們在古埃及建築壁畫上可以找到更多圖文特色的範例,尤其是和生死相關的墓室壁畫。
在遊客如織的帝王谷(Valley of the Kings),埋藏著古埃及新王國時期18-20王朝的法老陵寢,目前已知有60多座大小不一的墓室建築。在其中保存較良好的墓室中,壁畫與聖書體占滿了牆面與廊柱,令朝聖的觀者無不屏息。這些陵墓內的圖文敘述,自然多半和死後旅程相關,就如出現在多座陵寢中的《門之書》。
這裡的名稱再度出現了誤導性的「書」一字,事實上包括《門之書》在內的喪葬典籍,甚至不是像《死者之書》一樣出現在莎草紙上,而是由後世埃及學者從不同的墓室壁畫中歸結出核心段落,據此整理而成的文獻。(註2)至於最初的文字來源究竟為何,如今已不可考。
《門之書》的結構相當明確,內容是將死後旅程細分為12個小時,並描述每一小時必須通過的關卡,精彩的想像程度毫不遜於今日的奇幻電影。學者一般認為,霍朗赫布法老(Horemheb)的陵墓(KV57)是目前所知最早採用《門之書》作為墓室壁畫的地點,或許是基於實驗性質,只選用了其中的片段;例如在第五小時,亡者來到歐西里斯的王座之前,此處圖文內容儘管精確,裝飾的複雜程度卻遠低於後期的表現。實際上,最令人嘆為觀止的《門之書》壁畫,要屬拉美西斯五世及六世(Ramses V & Vi)的陵寢(KV9),從第一段走廊的南面牆上開始,12小時的冥界冒險無一遺漏,以宏大的規格完整呈現。

《門之書》是一部具有明顯「階段性」時間概念的經典,然而一道道「門」的概念,本身就是種空間的框架。此處,在沈浸式的墓室壁畫環境下,觀者不僅必須設法閱讀圖文環繞的書寫,更必須經歷在實際空間中的移動,或許也從不同的方向開始與結束,才能完成這關於時間的閱讀。古埃及的時間敘述以更具體的方式呈現在空間之中,觀者彷彿化身為已逝的法老,在這神聖書寫的引導下,進入死後的世界與重生的盼望。

「連環圖像敘述」
在帝王谷不遠處,貴族墓地(Tombs of the Nobles)中的壁畫則常呈現出不同於法老陵寢的景象。以最具代表性的門納之墓((Tomb of Menna,TT69)為例,除了墓主門納的生平外,多層次的壁畫上呈現的是人民農耕、捕魚、獻祭等等的日常生活,反而《死者之書》中的重頭戲秤心場景,只簡單占據了壁畫的一小部分。此外,這裡的牆面也不像法老陵寢由大量的聖書體與圖像交錯敘述,而是主要由連續的圖像本身表達內容;這也再度強調聖書體的特殊地位,由於一般貴族不需經歷法老的航行之旅,因此牆面上也無需作為咒文的符號加以引導。相反地,此處的百姓生活景象,反而更適合以單純的圖畫呈現。

當代漫畫學者麥克勞德便以門納之墓中的圖像敘述方式,試圖釐清「漫畫」概念的起源與定義。(註3)在其中一面由三條帶狀壁畫組成的牆上,埃及百姓從事著一年四季的忙碌活。而這面牆最合理的閱讀順序,正是以環繞的方式進行:從最下方一排由左至右閱讀、繞至第二排後由右至左、最後來到上方由左至右,完成另一種循環的非線性敘述,彷彿一整頁不帶格子的大型無字漫畫;而其中的人物大小不一、不同場景羅列在同一空間上等等做法,這也是現代漫畫經常採用的創意。麥克勞德在此暗示著,若漫畫定義為「連環圖像敘述」,那麼古埃及的壁畫是否能被視為現代漫畫的先驅?
於是,我們回到了文章一開始的提問:在認識了古埃及的圖文敘述後,今日的觀眾或創作者能與之產生怎樣的對話?
在埃及莎草紙與建築壁畫的圖文敘述中,變化的時間定格在空間之中,有限的空間則可以隨著時間開展;空間與時間彼此流轉循環,正如生與死、人世與冥界之間的流動。而在今日的圖文創作中,從傳統的插畫及漫畫到網路空間的虛擬圖像,創作者同樣不斷試圖突破既有的疆界,挑戰時間與空間相互流動的可能性。並不是說古埃及的藝術直接影響到今日,應該這麼說,當創作者發展出現代的圖像語彙時,再回顧起數千年前遺跡中高密度的圖文關係,會驚異地發現當中埋藏著如此多的想像靈感。
然而,正如貢布里希教授(E.H. Gombrich, 1909-2001)在《藝術的故事》中早已告訴我們的:埃及藝術總是遵循同樣的圖示規則,歷經千年未曾變化,因為當時繪畫重點在於獻給神明與亡者的功能性,創作者的個人風格完全不在考量之內;對比今日,儘管藝術家們不再相信死後世界的觀念,但他們卻得以盡情發揮個人的個性與思維,並從如今的埃及熱中自由汲取形式及內容上的養分。古埃及圖文於是在數千年後,依舊和今日的圖像敘述相互呼應。埃及想像未曾真正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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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門之書》的內容與同樣經常出現在法老陵墓中的《來世之書》(Amduat)相當類似,但本文選擇以《門之書》作為討論對象,因其著重在「門」的空間呈現上,更符合本文「時間即空間」的主旨。
註2 Erik Hornung, trans. T. Abt, The Egyptian Book of Gates, Living Human Heritage Publications, 2014.
註3 Scott McCloud, Understanding Comics, Harper Perennial, 1994, p.14. 中譯《原來漫畫要這樣看》,2017。
郭書瑄( 25篇 )追蹤作者荷蘭萊登大學藝術與社會研究中心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