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流域，如何成為一場藝術季？2026 南迴藝術季「山徑之流」

從「經過」到「停留」

策展人武撒恩．卡羅就住在南迴，他笑說，提案之初，他便向評選委員介紹自己是「南迴之子」。作為交通要道、供旅人往來的南迴，人們或許會稱其為一條「必經之路」，卻未必真正停留、細細了解。這也是武撒恩所觀察到的，過去藝術季作品大多在海岸邊，或是在讓人呼嘯而過的台九線沿線展出。「但我的家鄉、我實際生活的南迴，其實大多只是被經過，而不是被停留。」

2013年，武撒恩參加了人生的第一場收穫祭。對成長於城市的他而言，那場收穫祭十分震撼，部分源於自己竟如此不了解自身文化。此後，武撒恩和許多返鄉青年一樣，回到家鄉創業、投入地方創生，也重新認識到「流域」對於當地居民而言，是何等重要的生活領域。它不僅是地圖上標誌的一條藍線，而是族人取水、耕作、遷徙，乃至於彼此互助的生活範疇。

這正是本屆策展主題「山徑之流」的核心。武撒恩說：「我們不是依行政區去區分太麻里、金峰、達仁或大武，而是依著流域。」以他的家鄉金峰鄉為例，金崙、嘉蘭、歷坵等部落皆沿著同一條河流發展，彼此共享水源，也共享生活。對部落而言，上游與下游並非彼此獨立的聚落，而是緊密相連的生活共同體；河水的流向，也串起了耕作、祭儀、交通與人際往來，形塑出真正的生活疆界。

這也成為今年南迴藝術季別具意義的起點：這是自2021年以來，首度由南迴在地團隊策劃的藝術季，參展作品也深入山林與流域內部，而非侷限於旅人呼嘯而過的沿海路線。「每一條縣道，才是真正能夠進入、看見南迴之美的在地路徑。」這個念頭，也來自武撒恩十幾年來在地方生活中累積的夥伴，無論是返鄉青年，還是移居南迴的人，都是值得被看見的重要能量來源。

多元跨界、愛與平等

「多元跨界」與「愛與平等」是今年南迴藝術季的核心，也回應著武撒恩自身的生命經驗。成長於城市的他，一路面對身分認同的課題：「班上只有我一個原住民；後來當我漸漸清楚自己的性向之後，我發現自己不只是原住民中的少數，同時也是原住民裡的同志。」他談到，成長過程中遭遇過許多不理解，甚至霸凌與歧視，「這些經驗讓我明白，其實都來自於『不理解』。」

也因此，武撒恩希望本屆藝術季不只是展示藝術作品，而是透過藝術創造人與地方、人與人之間彼此理解的機會。對他而言，藝術家若沒有真正走進地方、建立關係，作品便難以回應土地的生命經驗。他看過許多大地藝術裝置，認為作品與地方連結關係極為關鍵，這樣的作品更能讓人感受到作品與土地、與居民之間的牽繫。「要怎麼樣讓藝術家能夠跟地方有深厚連結與互動，這是我第一件想做的事。」

於是，本屆藝術季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嘗試。參展藝術家包括墨西哥藝術家盧瓦．里維拉（Lua Rivera）、王冠東、陳聖志，以及basakanlan（謝政義），其中多數幾乎都沒有參與大型藝術季的經驗，背景也各自殊異。來自苗栗的陳聖志，曾是布拉瑞揚舞團的舞者，因緣際會開啟了在臺東的生活，也自此展開藝術創作；而出身達魯瑪克與嘉蘭部落的basakanlan，則與武撒恩同樣是返鄉青年，回到家鄉嘉蘭後投入小米種植，長年致力於部落文化傳承與飲食教育。由此，武撒恩看見的共通點，正是這片南迴土地上生命本身的多樣性。

山與海之間感受藝術

本屆「南迴藝術季」希望呈現的，正是流域孕育出的地方生命。因此「山徑之流」的展區，便循著這樣的思考，分別座落於山海之間：金崙車站、華源國小、嘉蘭部落與拉里巴部落（Larepaq）。這樣的安排，除了呼應著策展初衷，也希望觀眾在山海與流域交織之間，能一併感受當地的生命氣息。

位於太麻里鄉的金崙車站，出站便可見王冠東的《共生之圓》。藝術家自2021年起定居都蘭，這次透過在金崙駐村，走進部落居民與文健站長輩的生活，逐漸釐清此地特有的文化符號。武撒恩說，排灣族中還有東、南、北與中排灣之分，即使同屬一族，各支系在語言細節、服飾與飲食上，仍各自有著細微不同。

《共生之圓》的元素正取自部落居民的生命經驗，以圓為主體、以人為核心。在排灣族社會中，男女向來平等互依，這份陰陽相生的智慧，在過去的生活與儀式裡皆有跡可循；而「兩個人」，也代表著合作與互助，這樣的精神同樣體現於創作過程中。作品由王冠東與賓茂國中、金崙文健站、金崙青年會及部落族人共同完成，以一圈由眾多小木人組成的圓陣，呼應慶典中「圍舞」所代表的團結與守護，每個小木人皆對應一則採集而來、由訴說者親自繪製的故事，象徵著一個生命得以延續的共生之圓。

陳聖志的《冀．翼》則帶出了另一種生命經驗。作品所在的達仁鄉台坂村拉里巴部落，正是由「臺東縣大竹高溪生態文化保育協會」營運的拉里巴銀青共創基地，結合在地長者與青年夥伴，長期推動著部落走讀、生態保育與傳統技藝實作。創作前期，當地夥伴帶著藝術家走進部落的歷史文化，其中一則關於離家又歸家的「兄弟化鳥」故事，令他最為動容。在長者溫秀玉vuvu（Selep Pavavaljung）的口述記憶中，這則傳說引他重新思索「離散」與「歸返」之間的情感關係。

一對兄弟遭母親拋棄後，決定化身為兩種鳥類，各自離家。臨行前約定，哥哥沿山而行、弟弟沿海而去，最終於「kignlayan」之地的一棵樹重逢。《冀．翼》以編織呈現這份情感，不只關乎兄弟之情，也映照出部落族人長年因工作、生活離鄉，卻始終與部落維持深刻連結的生命經驗。陳聖志形容：「這樣的流動狀態，使我聯想到傳說中的兄弟，無論飛往山或海，始終在尋找一個能夠彼此辨認、再次相聚的位置。」

而由拉里巴的山林，轉向華源的大海。因望山傍海的美景，吸引遊客前往的華源國小椰林大道，原是華源社區孩子上學的步道，隨著學校廢校、孩子不再往返於此逐漸沉寂，如今因其景致成為熱門景點。墨西哥藝術家盧亞．里維拉（Lua Rivera）之作《長者》，正位於不遠處的華源國小。

座落於草皮上的《長者》，以黑、白、橘紅相間的鱗片般幾何紋樣編織而成，蛇身沿草地蜿蜒鋪展，漸轉為湛藍色的拱形結構，一段接一段如波浪般延伸，宛如蛇身時而沒入地面、時而躍出的瞬間。如此形貌呼應著里維拉一貫的創作方法，游走於藝術、生態與實驗建築之間，靈感來自巢穴、蛛網、菌絲網這類自然構造的生長邏輯，作品因此取決於環境慢慢「長」出形狀。材料互相牽引支撐，隨著身體行動、材料特性、現場地形，甚至風吹日曬、植物生長這些非人為因素一起塑形，與土地共同生長。

也正因這樣的創作方法，仰賴著與場地、與人反覆協商而生，武撒恩帶著里維拉一起走入華源在地。在採集過程中，藝術家便決定以「蛇」為意象展開創作。然而，以漢人、閩南人為主的華源社區，是四處展區中唯一的漢人聚落，因而創作初期，社區部分居民卻對「蛇」的意象心生疑慮，在排灣族、魯凱族文化中被視為守護神，這樣的意涵卻與閩南信仰體系有著微妙的距離。

於是，武撒恩重新翻找漢人民間信仰的脈絡，梳理出蛇為土地公天兵天將的說法，以及生肖蛇年、「小龍」的吉祥意涵，將「蛇」重新轉譯為吉祥的象徵，向居民娓娓道來，也邀請大家一起參與蛇身的裝飾。就在共創之間，《長者》逐漸從「藝術家的作品」，長成了「屬於地方的作品」，也成為本屆藝術季中鮮明體現「愛與平等」精神的實踐。

返鄉，種下一顆種子

《生之韌》座落於嘉蘭溫泉延伸處，遠處山林與屋舍隱約可見，此處亦是basakanlan的家鄉。他曾長年離鄉工作，結束軍旅生涯後返鄉協助家人務農，並致力於推動地方的食農教育。《生之韌》的創作核心，便深植於「生活」與「務農」的經驗之中。由白色不鏽鋼弧形骨架構成，一端以黃藤層層編織、纏繞而成，如從地面盤旋而起；另一端則以竹片交織向下漸收、承接於疊石基座之上，並設有可供人歇息的平台。

《生之韌》的靈感來自小米發芽時突破土地的瞬間：小米撒入土中，經陽光照射、流域之水滋養，長出的第一根尖刺，展現出突破土層的堅韌生命力。這個意象，與嘉蘭部落歷經風災的重大創傷後，族人仍展現出的堅韌生活樣態相互呼應。在媒材選擇上，同樣呼應著「韌性」的主題。

主體結構採用不鏽鋼，取其兼具剛硬與可塑形的特質，再搭配黃藤、竹片與相思木等取自周邊自然環境與傳統生活的媒材；黃藤則取意自傳統背簍與頭帶的編織工藝，象徵祖先背負作物、遷徙開墾的歷程；疊石結構呈現了開墾過程中挖出石頭的堆疊樣貌，也兼具族人施力、休息的實用功能。為了取得黃藤，basakanlan更與部落夥伴數度深入數十年來未曾開墾的山林採集，過程中體會到黃藤根部穿樹繞行、方能扎根的韌性。

順著這份對「韌性」的體會，basakanlan進一步將作品的核心結構，定位於象徵八個部落祖先智慧的「太陽」意象上。其背後實則牽動著嘉蘭部落一段漫長的融合史。嘉蘭部落原由多個散居深山、彼此鄰近協作的部落組成，過去部落與部落之間的關係，如同國家與國家之間，並非全然和睦；因日治與國民政府時期政策不再允許族人續居深山，這些部落因而被集中安置，難免經歷摩擦與磨合，長輩們也以世代累積的智慧，教導後輩如何在同一片土地上找到永續生活之道。

而排灣族被視為「太陽的子民」，太陽的意象，正象徵著這些世代累積下來的祖先智慧，持續照耀著這顆種子。basakanlan談到，《生之韌》結構經過精密計算，太陽造型位於整體正中央、頭部的位置，其照射角度會直接落在根部，經雨水滋潤、陽光照射後，正是種子發芽而出之處，象徵祖先智慧持續照耀、滋養這片土地，也呼應了小米若無陽光便無法發芽的自然法則。

與地方共構的「慢經濟」

在本屆藝術季中，武撒恩也規劃了工作坊、流域餐桌與策展人巴士導覽，串聯「南迴永續旅行聯盟」中十餘家在地夥伴。這樣的模式，延續自他長年舉辦的「南方草草節」的經驗，強調「地方擾動」不只是將作品置入地景，更要支持地方產業與文化認同；透過安排不同的料理與工作坊活動，本屆藝術季正是將這套模式放大延伸。

這也是武撒恩心中對「藝術慢經濟」的想像：藝術季不該只是旅人短暫停留、拍照打卡後便匆匆離開的活動，而應該讓人願意放慢腳步，用更長的時間，走進地方的生活紋理中。而「南迴永續旅行聯盟」串聯起大武、達仁、金峰、太麻里四鄉，返鄉青年、移居者與在地經營者共同織起一張地方網絡。這些看似各自獨立的店家與個人工作者，其實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著同一個問題：如何說自身的南迴故事，讓旅人願意停留，不僅僅是經過。

武撒恩也分享道，「流域餐桌」嘗試融入不同族群的飲食做法，過程中也讓他重新認識了自己家鄉物產背後的故事。當中最能體現這份精神的，或許是排灣族家戶都會製作的傳統料理「齊納福」（cinavu），每位婦女在廚藝上皆承襲上一代的作法，各有各自的滋味；又因製作過程繁複、小米產量有限，「齊納福」往往是重要場合才會出現的獨特料理。

然而，這道特別傳統料理，卻因以蝸牛為主要食材，過去曾因食安新聞遭受污名化，被貼上「不文明」等標籤化言論。武撒恩以「山徑之流」中「愛與平等」的精神鼓勵團隊，「藝術季或許正是一個機會，能將這些被貼上的標籤一一撕下。」這次流域餐桌所端出、包裹於月桃葉中的「桃香叮叮齊納福」，最終獲得熱烈回響，也讓地方團隊在過程中重拾對自身文化的自信。

對武撒恩而言，流域餐桌不只是介紹地景物產，更希望每一位合作的店家夥伴，都能透過參與這件事，更深地認識自己生長的環境，進而療癒文化認同與身分認同的課題。而這，或許正是「慢經濟」最終想抵達的地方。

傳承：從「南方草草節」到「南迴藝術季」

首度接下南迴藝術季策展工作的武撒恩，談起這條路，更像是一場人與人、人與土地之間長年累積的傳承。今年的南迴藝術季，主要由縣府自行編列預算促成，補足了臺東不同場域孕育出的人文地景；而源於民間的「南方草草節」，則將持續作為部落培力的長期行動延續下去。對武撒恩而言，這屆藝術季最大的不同，在於將「人」也放進了作品裡，讓南迴的居民們，成為這場藝術季裡最重要的風景。

這樣的信念，也呼應了他在南迴多年觀察到的另一項特質：地方上有非常多返鄉者或移居者，未必以藝術、工藝或創作作為主要收入來源，卻在生存之外，嘗試保有屬於自己的生活樣貌，例如經營咖啡店之餘亦作皮雕創作。這樣的「斜槓」身分正是南迴生活本身的日常風景。

正因藝術本就存在於生活之中，武撒恩認為這種「斜槓」樣貌，也是南迴「跨界」精神的縮影。透過這次藝術季，他期許能讓更多人看見：唯有理解，才可能彼此擁抱。如此一來，南迴這片被長年經過、卻鮮少被停留凝視的土地，也終於能開始述說自身的故事。

2026南迴藝術季—山徑之流

展出時間：2026/07/01 ~2026/10/31
2026南迴藝術季四個作品位置：(由北至南)

✷ 長者 — THE ELDER
藝術家： LUA RIVERA（墨西哥） Artist: LUA RIVERA（MEXICO）
華源國小 (座標coordinate：22.662952191436286, 121.02719171105765)

✷ 生之韌 — THE RESILIENCE OF LIFE
藝術家： basakanlan（謝政義,台灣）- Artist: basakanlan（HSIEH CHENG YI,TAIWAN）
嘉蘭溫泉延伸處 (座標coordinate： 22.5953252, 120.9572243)

✷ 共生之圓 — COEXISTENCE CIRCLE
藝術家：王冠東,臺灣 Artist：ＷANG KUAN TUNG,TAIWAN
金崙火車站內 (座標coordinate：22.531630, 120.967228)

✷ 冀·翼 — HOPE TAKES WING
藝術家：陳聖志,臺灣 Artist：CHEN SHENG CHIH,TAIWAN
啦里吧銀青共創基地 (座標coordinate：22.47862538488958, 120.912236882216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