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創作繞一點路──2027「堤頂之星2.0」的創作提問

「畫畫可以嗎？」在今年9月的「堤頂之星2.0」策展人培力工作坊中，有學員提出這樣的問題。面對以「物」為核心的年度主題，連熟悉的繪畫似乎也變得有些不確定。擔任2027年度視覺藝術類策展人的李明學回答：「當然可以。」但他更想問的是，創作者如何理解自己的繪畫與「物」之間的關係？這個看似單純的疑問，恰好碰觸到本屆徵件想打開的空間。以「東西南北與南北東西」為題，李明學希望邀請年輕創作者重新思考原本熟悉的創作方法。

從熟悉的「東西」，打開不同的觀看方式

自2022年轉型為「堤頂之星2.0」，王道銀行教育基金會將藝術徵件延伸為結合創作補助、展覽實踐與專業培力的支持計畫。視覺藝術類由年度策展人提出主題，讓每年的徵件有不同的討論起點。接受邀請後，李明學首先思考的是：當藝術獎項有些依媒材分類、有些不設分類，年度主題能提供什麼不同的可能？題目太明確容易限制創作，太寬鬆又可能失焦。他最後選擇了人人熟悉，卻不容易被單一定義框住的「物」。

長期運用不同媒材的李明學，也把徵件文字當成創作來思考，因而從「東西」一詞玩起。「東西」既指方向，也是日常對物的稱呼。他談到，地圖習慣將北方置於上方、南方置於下方，看似理所當然的方位配置，其實也隱含人所建立的觀看秩序與權力關係。將「東西南北」轉成「南北東西」，便是試著鬆動以人為中心的觀看位置，想像物還能如何被理解。

談到題目的思想背景，李明學尤其感興趣的是物件（object）與物（thing）之間的轉換。他從學者比爾．布朗（Bill Brown）的討論出發，認為值得思考的不是替物下定義，而是物如何在關係改變時顯露不同面貌；藝術家更可能主動介入這種轉換。不過，這不意味參與者必須接受某套物的理論。對他而言，理論只是不同的思考途徑，也可能是創作者質疑、反對的對象。

為了替寬廣的題目提供切入點，徵件文字提出「東拼西湊」、「說東說西」與「聲東擊西」，分別引向材料的嫁接與組合、語言與命名，以及符號和隱喻。但三者並不是互不相干的類別。李明學舉例，即使是一件石雕，也可以從石材、鑿子、錘子與人之間的交互作用理解其形成；「拼湊」不必然是將不同東西貼在一起。三個方向都是創作者可以自行探索的入口。

因此，他不想提供範例作品，以免參與者急著比對，最後變成「照樣造句」。他也提醒，年度策展人只是評審委員會的一員，並非唯一的評選者。主題固然由他提出，創作者卻不必追隨他的路徑與思考。他更在意的是，各自如何從創作經驗出發，找到與題目對話的方式。

不急著找到答案的工作坊

這樣的想法，也延續到9月12日的培力工作坊。除了李明學，還有藝術家張乃文、研究者沈裕昌與策展實務工作者馮馨，從各自的經驗切入。上午四人分別分享，下午學員則分組輪流與講者討論。這種安排並非要拼成一套一致的說法，而是刻意讓不同觀點並存，甚至互相衝撞。

「增加疑惑」，是李明學形容上午課程的說法。參與者原本讀過徵件文字，多少已有自己的理解；聽過不同角度的分享後，反而可能需要重新檢視先前的想法。他也反對提供標準書單，擔心理論變成解題手冊，讓人急著替自己的作品找到可以套用的說法。到了下午，講者才在討論中協助學員稍微收束問題，思考怎麼回到創作。

工作坊中，自然有學員拿過去的作品請教。李明學不急著判斷是否切題，而是希望他們從自己的創作出發，思考與主題的關係。也有人想進一步閱讀相關理論，他則不希望學員急著拿理論驗證作品。「誤會可能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對他來說，理解過程中的偏差，也可能引發原先未曾想到的問題。

除了講者與學員之間的對談，他也鼓勵不同學校、原本不相識的參與者互加IG，期待交流在工作坊之外延續。未來是否因此組成團隊，或發展出與徵件無關的合作，都還無法預料。這些不由策展人決定的後續，正是他樂於看見的可能。

當被問到學員進入題目後可能在哪裡遇到困難，李明學反而說，那正是工作坊的目的：「讓你進入這個題目，然後又卡在那裡。」他借用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對工具使用狀態的討論解釋：人們平時不會特別注意順手使用的工具，直到事情不再順暢，才重新意識到它。工作坊所製造的疑惑，也是希望創作者在熟悉的方法暫時行不通時，開始真正追問自己要做什麼。

讓徵件成為一次值得記住的經驗

李明學將本屆徵件比喻為一座迷宮，進入之後，參與者未必找得到出口，但在繞路的過程中，可能遇見自己不曾想過的方向。他不希望創作者只把同一件作品送往不同競賽，而是願意在參與中經歷新的思考；如同他所欣賞的作品，有時並不讓人立即明白，反而讓觀看者離開後仍反覆想著它。

從主題提出、工作坊交流，到之後的提案與展覽，「堤頂之星2.0」提供的不只是補助與發表機會，也試著讓徵件成為創作歷程中一段有記憶的經驗。這些提問最後會如何成為藝術家自己的困惑，又將轉化成什麼樣的作品？不禁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