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故宮博物院現正推出「神獸再現：文物中的奇幻生物」，延續南院「神獸現形─文物中的奇幻生物」的好評，於北院即日起展出至8月30日。人與動物的連結深遠，不僅是生活中的好夥伴，亦是建立世界觀及宇宙觀時的重要連結。人們透過觀察動物，將牠們與自然現象相連結，形塑出各具特色的故事與神話。這些故事中，動物有時候從外型便與眾不同，並且具有特殊法力。
本次特展除了故宮典藏，更與財團法人北港朝天宮、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合作，呈現更多元的展品，豐富觀眾對於神戰的想像。展覽分作四個主題，分別介紹神獸的樣子、神獸的地位、神獸有什麼能力以及會在哪邊出現，可說是具現化了一本神獸圖鑑於觀眾面前。由視覺的外型到內涵的理解，一一呈現於觀眾眼前。
神獸來自於人們的想像，其外型多半源自於自然界的生物，有些神獸與現實動物相去無幾，有些則一看就和現實動物相差甚遠。這些不存在於現實的神獸外型，多半是在原有生物的基礎上再加以結合其他生物、把某個部分變形、或是擬人化。
最常見的是結合了多種生物的特徵，形成新的物種。龍鳳是中國文化中最為熟悉的神獸，據漢代許慎《說文解字》所記，龍擁有九種動物的特徵：駝頭、鹿角、兔眼、牛耳、蛇項、蜃腹、魚鱗、鷹爪、虎掌；鳳則是有雞頭、燕頷、蛇頸、龜背、魚尾等五種動物的特徵。
古人將不同動物的特徵結合，創造出了想像中的生物外，也將這些特徵賦予品德，像是鳳的五種特徵，便代表了德、義、禮、仁、信。作為本次合作對象的北港朝天宮，借展了第一代〈祖媽神轎四海龍王雕像〉。龍王信仰逐步深植人心後，原先掌管風雨的風伯雨師退場，龍成為具有呼風喚雨的神力的神祇。此四尊四海龍王雕像，由漳州派傳奇匠師陳應彬（1864－1944）於1912年主持完成，並曾獲得大正年間「南部物產共進會」紀念賞，是公認木雕傑作。他們可分為兩組：一組表現了乘雲之姿，一組則展現了悠游水中。無論是神明衣紋圓潤的弧度、細緻的龍鱗刻劃，都表現出了工匠細膩成熟的技巧。
有趣的是，即使是神獸，也不保證其子嗣同樣可以成龍成鳳。俗語說「龍生九子不成龍」，這九子雖然非龍，但分別有著不同的喜好與能力。牠們分別是：贔屓、睚眥、嘲風、蒲牢、狻猊、負屓、囚牛、椒圖、螭吻，各自有不同的特性，也會喜歡待在不同的地方。大眾比較熟知的，像是贔屓因喜負重，在石碑的下方看到形似烏龜的動物物便是牠。蒲牢形似龍，好吼叫，因此喜歡待在鐘上。成語「睚眥必報」的「睚眥」形容生氣時怒目瞪視的樣子，同樣也是龍的兒子之一，嗜殺好鬥，因此常常在武器上看到牠。而狻猊則喜煙喜靜，多作為佛座及香爐上的裝飾。
神獸之所以和一般動物不同，另一個判斷的要素在於是否開啟靈智，而在畫作或文學上，表現動物開啟靈智的方式之一，便是擁有了人形的外貌。像是孫悟空，原本是一隻由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但與其他猴子不同之處，在於他能說人言，與人溝通。雖然仍需學習人類社會的規則，但僅此一點便顯得牠與其他猴子不同。除了中國的孫悟空，越南也有一位猴子神獸哈奴曼（Hanuman），為印度史詩《羅摩衍耶》中的猴神，擁有五張臉及十隻手（一說為四張臉及八隻手），史詩中祂為風神伐由之子，機智勇敢，能騰雲駕霧，與羅剎惡魔羅波那大戰，解救了阿約提亞國王子之妻悉多。
開了靈智的動物，很容易在宗教裡被神明收服，為神明服務。因此，在宗教的許多故事與圖像中，都可以看到神獸的蹤跡。像是大家熟悉的文殊菩薩、普賢菩薩的座騎，有一些動物形象在中國比較少見，如金翅鳥，又名迦樓羅，是佛教的天龍八部之一。迦羅樓雖然同為觀世音菩薩的護法之一，但在漢傳佛教的系統中並不常見。在印度教中，同樣有著金翅鳥相關的傳說，在大史詩《摩訶婆羅多》中，金翅鳥為了解救身為奴隸的母族，展現了自己非凡的威力，最終被三相神之一毗濕奴收為座騎。
神獸並非全是原身是動物、因緣際會得以化為人形。在人形與動物形象的結合背後，有著不得已的故事。印度教的象頭神迦尼薩（Ganesa）以象頭人身的形象聞名。一說祂是濕婆（Shiva）和雪山女神（Parvati）的兒子，但父子兩人從未見過。一日，雪山神女沐浴前，交代兒子迦尼薩守好家門，未料濕婆此時返家，被一名不知名的孩子擋在門前，不讓他進去。雙方於是發生了衝擊，濕婆一怒之下，砍下了兒子的頭。當雪山神女看見自己兒子的無頭屍體，震怒與悲憤讓她一改溫柔的形象，轉成憤怒兇暴的迦梨女神（Kali）。濕婆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犯下大錯，於是求助三主神之一的毗濕奴。毗濕奴告訴濕婆，明天往北方前行，砍下第一個見到的生物的腦袋，便可以使迦尼薩復活。濕婆遇到的第一個生物是大象，於是砍下象頭，安放在兒子身上，便成了今日象頭人身的形象。此次展出的〈象頭神〉為12世紀末至13世紀初高棉王朝所留下，在東南亞文化中，被認為可以清除各種障礙，人們出行、營商、建築、考試等等之前常常祭祀祂。這尊〈象頭神〉頭戴寶冠，盤腿而坐。特別的是，牠嘴部兩側僅有一牙，右手則拿著自己斷裂的象牙，因此又有「一牙者」（Ekadanta）的稱號。
大象不僅在印度是富饒的象徵，在中國也是寓意吉祥的動物。清宮所製作的陳設器中，有一類表現為大象馱著寶瓶，材質多元，此次展出的清〈太平有象〉為銅胎掐絲琺瑯的陳設器，以大象與寶瓶（音同「平」）的諧音組成象徵海晏河清、太平盛世之意的「太平有象」。太平有象這個主題在明代萬曆年間的《程氏墨苑》中即已見到，據北京故宮所出版的《陳設檔案》，年節檔中可見多種「太平有象」陳設。於《活計檔》中乾隆三十四年（1769）四月〈行文房〉檔案中，太監依指示交來乾清宮西暖閣、坤寧宮西暖閣、養心殿明殿、養心殿西暖閣、重華宮樂善堂、重華宮金昭玉粹、建福宮四美具的玉象各一對。這些陳設地點，俱為乾隆皇帝最常待的工作及生活空間。而乾隆對於太平有象的喜愛，並不僅只於年節期間的室內陳設，特別是在乾隆二十四年底平定準噶爾和回部之後，《活計檔》中製作玉象的數量便增多了起來，這些玉象多半背馱寶瓶，身上有著不同材質如緙絲、髹漆、雕刻者，則發往蘇州製造。至乾隆五十一年的萬壽節前，更見到宮廷製作的太平有象與八仙人物結合，在原有的吉祥寓意上又增添祝壽意涵。
生活中確實存在，但很少見的動物，也會被寓以「神獸」之名。同有祝壽之意的仙鶴，原形為生長在東北亞的丹頂鶴，因其姿態優美，又與仙人同壽而被賦予了神獸之意。同為鳥形，漢代東方朔《神異經》中記有，在世界盡頭的桃都山，山上有一棵巨大的桃樹上，住著一隻金色的雞。每天的太陽都最近照到牠，當牠開始啼鳴後，全天下的公雞才開始啼叫。這隻雞被稱作「天雞」，是古代報曉的神雞，象徵著光明與吉祥。「天雞尊」此一器形源於周朝登祭祀禮器中鳥形的器皿，至明清時已有定式為「前有卷鬚，後有垂鳳尾」，在造型上更接近鳳凰，且有多種材質。
老虎也是各國常見的神獸形象，在韓國，老虎被視為山神；在中國的道教、佛教中，亦是許多神明的座騎。臺灣的老虎的信仰是為「虎爺」，是黑毛虎或黃毛虎的形象，又稱為虎爺公、虎爺將軍。虎爺原先也是土地公、城隍爺的座騎，後來成為動物配祀神。大眾的印象多在神案下配祀虎爺，但其實這只有未受封的虎爺（稱為「地虎」），另有一類型的虎爺則是被供奉在神明桌上，因為有受封，所以可以上桌，則被稱為「天虎」。
本次展出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的戰後時期〈木雕虎爺神像〉黃毛黑紋造型，雖然雙眼圓瞪，呲牙咧嘴，但由於身形圓鈍，反而給人一種可愛呆萌的感覺，並不兇惡。虎爺的保佑範圍可說是從小到老，供奉於神桌底下的虎爺容易出現在孩子的視線範圍內，或許是因為這樣，虎爺的造型都相當可愛討喜，與其說是威猛的老虎，更像是可愛貓咪。在過去醫藥不發達的年代，家長多半會尋求神祕力量的協助，保佑孩子平安健康地長大，不少人有過小時候拜虎爺為義父的經驗，甚至自家的神明桌下就有供奉虎爺！由此可見，神獸離我們並不遙遠，而是生活中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牠們的蹤跡！
參考資料及延伸閱讀：
王健宇〈「神獸再現－文物中的奇幻生物」特展介述〉，《故宮文物月刊》518期，2026年5月，頁66-71。
國立故宮博物院｜2026/3/20－8/30
李思潔( 21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