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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中的建築專題】從臺北故宮走到壯圍沙丘:蔡明亮的電影跨域與公眾建築介入

【藝術中的建築專題】從臺北故宮走到壯圍沙丘:蔡明亮的電影跨域與公眾建築介入

從金門碉堡藝術節、臺北故宮、巴黎羅浮宮、北師美術館到沙丘旅遊服務園區,從戶外藝術節、正統美術館、21世紀大學美術館再到遊客中心轉型的類美術館空間,蔡明亮不僅是臺灣電影的特殊存在,也透過他跨藝術的實踐突破著臺灣美術館場域的限制與想像。

電影進入美術館、電影與當代藝術交會、電影展覽等議題,十多年來在臺灣視覺藝術領域持續有著多元的討論和實踐,其中就以蔡明亮導演作為開路先鋒。近年他的影像創作自由地游移在美術館與電影院兩個公眾建築場域之間,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2014年於北師美術館舉行的「來美術館郊遊」大展,他將當時所宣稱最後一部劇情長片《郊遊》部署在白盒子空間裡,並在2016年結合三部短片同在北師美術館舉行「無無眠」大展。

進入美術館前的跨藝術嘗試:《不散》與《花凋》

兩次展覽中,蔡導曾試圖透過訪談建構自身在當代藝術領域的創作脈絡,其中他將起點定錨在2004年蔡國強邀請他參與的金門碉堡藝術節。延續拍攝《天邊一朵雲》(2005)時對於蔣公銅像的興趣,製作了結合炮臺、銅像、影像投影與表演藝術名為《花凋》的複合型創作 ,這可說是蔡導在進入正規美術館前於戶外藝術節所進行的嘗試。

《不散》劇照(汯呄霖電影提供,攝影/林盟山)

這個往當代藝術的轉向,對照他原先的電影創作脈絡,也剛好是他完成長片《不散》的時間點。全片以即將歇業的福和戲院為場景,當時他採取直覺式創作,捨棄劇本結構,低限的台詞使用,透過演員身體的遊走呈現出頹敗老戲院的空間氛圍,並在影廳銀幕上不間斷地放映著華語武俠經典《龍門客棧》。影像的刀光劍影蔓延在戲院建築體上,成為限地的光影藝術(Light art)。就如學者孫松榮所言:蔡明亮創置了一種造形展示的純音像時刻 ,並開啟蔡氏由電影院過渡到當代藝術影像投映與展示的另類動態場域。

對於場域的轉換不僅是蔡明亮自身創作脈絡上的轉向,更是這位作者導演處於臺灣院線邊緣外開拓戰場的積極作為,從此他逐步走入當代藝術領域與美術館空間。過程中也能發現,他帶著過去在電影產業的慣習,反過來擾動臺灣美術館的機制與限制。本文接續《不散》與《花凋》這個關鍵起點,持續追蹤蔡明亮這20年的跨藝術創作歷程,接合過去常被論者忽略卻平行發展的美術館軸線上。

歌舞在故宮廣場上:《天邊一朵雲》

在蔡氏早期的電影創作中,「空間再現」一直是他關注的核心主題,場景選定呼應著角色們的內心狀態,內景是框限身體與心靈的封閉空間、外景則是孤寂現代人的城市角落。揮別《不散》的黑盒子老戲院之後,蔡明亮在接續的兩部長片《天邊一朵雲》與《臉》,皆不約而同地選定臺灣與法國兩座博物館建築:國立故宮博物院(簡稱故宮)與羅浮宮作為電影場景。

《天邊一朵雲》劇照。(汯呄霖電影提供,攝影/William Laxton)

《天邊一朵雲》敘事上將現實世界與幻想世界裡的歌舞橋段交錯,女主角陳湘琪飾演的故宮解說員暗戀著李康生飾演的AV男優。當中一曲《愛的開始》奏下,將故宮中央主樓前的廣場幻化為歌舞的舞台,陳湘琪以挑逗愛撫與即將拆除、具陽具象徵的蔣公銅像對戲,臺式風格的坎普展演削弱了中華文化威權的神聖性 。這樣在廣場歌舞的情境也像是在暗喻蔡明亮、電影藝術只能站在專門收藏中國古美術珍品的故宮外頭,不得其門而入,過去他還曾在博物院外頭賣過電影票。

直到2007年,時任故宮院長的林曼麗伴隨國際美術館行銷競爭與臺灣文創風潮,提出「Old is New」的新品牌策略,其中一個計畫就是邀請鹿特丹影展策展人戈揚.祝鴻(Gertjan Zuilhof)策劃「發現彼此─國際電影裝置展」。當時蔡明亮以電影《青少年哪吒》(1992)的聊天室與《河流》(1997)的三溫暖場景為發想,展出《情色空間》一作。同年,策展人林宏璋邀請他參加威尼斯美術雙年展「非域之境」 ,製作了目前為北美館的典藏作品《是夢》,此裝置藝術重現老戲院的座位配置,裝置內放映著35厘米膠卷所拍攝的同名短片,兩件作品也確立了他從導演轉換為藝術家的身分。

《是夢》裝置照。(台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衝破羅浮宮的牆:《臉》

2009年羅浮宮邀請蔡明亮拍攝首部館藏電影《臉》,劇情描述李康生飾演的臺灣導演要在羅浮宮拍攝一部關於館藏達文西畫作《聖施洗約翰》及隱身背後的「莎樂美」故事為題材的電影,帶有蔡明亮導演的自我指涉。在多重文本互文交織下,也潛藏著蔡導作為電影迷(Cinephile)致敬大導演楚浮(François Truffaut)之意涵,包括戲中他邀請多位楚浮電影家族的演員演出。 

有趣的是,整部電影幾乎看不見大眾既定印象的羅浮宮,演員們不斷遊走在美術館的後台及周圍,如下水道、廁所、公園。直到結尾段,飾演希律王的演員尚皮耶.李奧(Jean-Pierre Léaud)終於從地道衝破羅浮宮牆面闖入正廳展覽室,而他頭頂懸掛的即是達文西畫作《施洗約翰》。這個安排透過李奧自身乘載著法國新浪潮電影的血脈,一同與正統藝術史的名畫並置,鏡頭構圖上也呈現出西方理想的線形長廊展示空間。

《臉》劇照。(汯呄霖電影提供,攝影/William Laxton)

從產製背景看起,當時國際美術館正如火如荼地掀起產業行銷與商業擴張風潮,博物館也從原本四大基本功能:典藏、展示、研究與教育推廣,拓展出提供娛樂等多元目的。其中羅浮宮就因暢銷小說改編電影《達文西密碼》所引發的連鎖效應,再度掀起一波觀光熱。但在過度商業化後,羅浮宮以「典藏」這個傳統機制迎接電影藝術的入場,企圖鬆綁羅浮宮這座建築從法國大革命後,從宮殿轉化為史上第一間公共美術館的歷史包袱,以及建立起電影藝術發源於法國的歷史正統。

影像裝置擴大到電影進入美術館:北師美術館「來美術館郊遊」

蔡明亮跨入藝術領域的第一個10年,影像內部,他思考如何將美術館空間再現於電影場景之中;影像外頭,他將電影場景轉換成實體的影像裝置展示於美術館之中。來到第二個10年,他完全拋開過去在長片作品中透露的「電影進入正統美術館之難」,相當自由地從單一小範圍的影像裝置,擴展成整座美術館的創作實踐。

2014年他再次遇到林曼麗,兩人以共同策展人身分於北師美術館進行「來美術館郊遊」大展。從展名中提及的「美術館」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正統美術館,而是一間具21世紀美術館特性的館舍建築。北師美術館2011年成立於國立臺北教育大學校園,具有建築為通透玻璃、位處城市中心、親近市民等特性,在展示上更可以見其跨領域與包容大眾文化的嘗試,囊括電影、工藝、舞蹈、聲響、漫畫等多元範疇。

《來美術館郊遊》展覽照。(北師美術館提供,攝影/黃宏錡)

「來美術館郊遊」一展中,蔡明亮將美術館電影院化、娛樂化,也巧妙地將教育推廣與電影行銷結合,轉換為他影像作品放映的新通路,但同時成為匯集影迷與培養新觀眾的影像教育平台。在裡頭他也突破開館時間的限制,透過不同的展演方式將美術館空間成為觀眾夜宿的露營平台、流行歌手與蔡導聯名夜唱的表演舞台。

美術館經驗結合文化觀光模式:沙丘「行者」個展

帶著兩次在北師美術館的經驗,蔡明亮在2018年於宜蘭壯圍的沙丘旅遊服務園區進行「行者」大展。他部署了8部在世界不同城市完成的「慢走長征」系列短片,裡頭演員李康生化身為周遊列國取經的玄奘,藉由數位投影力使行者散佈在建築的各個展間中,並搭配沙、水、紙材、座椅等現成物,創造出不同的情境展示。

「沙丘」活動照。(汯呄霖電影提供,攝影/黃宏錡)

其中具場域限定特性的作品《沙》為此系列的最新作,以遊客中心周邊的壯圍海岸作為場景,片尾來到園區室內的主展廳,亦即《沙》的放映現場。影像中的空間擴延至真實空間,影像與建築兩個媒介交相呼應,串接起觀者視角上的連貫。在觀展過程中,觀眾的身體與視覺經驗都不斷重新丈量與影像的關係,自然放慢腳步,體會蔡明亮影像的緩慢美學,這其實也呼應著這座館舍建築師黃聲遠及其「田中央」團隊的建築思想核心:「記得身體、忘記時間」 。

從臺灣美術館發展角度思考,此園區相當具有指標性意義,有別於過去公部門以功能為導向的旅客服務中心,交通部觀光局嘗試轉換以「類美術館」的概念經營。在籌建階段黃聲遠就邀請蔡明亮導演進入團隊密集討論,遊客中心有2/3的空間騰出作為展示使用,1/3為辦公與服務空間,外部寬敞的導入空間則緊密連接週邊海岸地景。

「沙丘」活動照。(汯呄霖電影提供,攝影/黃宏錡)

園區近期成立屆滿3年,蔡明亮團隊以標案形式與觀光局進行合作,原定今年4月結束,5月底則由文化部出面與交通部進行跨部會協議,目前定調:短期留下蔡明亮行者的展覽,長程則永續發展為藝文場域,接續將由文化部接手介入承租空間、補助藝術團體營運策展的新模式,並期待此跨部會的合作案例,可以將經驗複製至更多交通部隸屬的遊客中心。 

從金門碉堡藝術節、臺北故宮、巴黎羅浮宮、北師美術館到沙丘旅遊服務園區,從戶外藝術節、正統美術館、21世紀大學美術館再到遊客中心轉型的類美術館空間,蔡明亮不僅是臺灣電影的特殊存在,也透過他跨藝術的實踐突破著臺灣美術館場域的限制與想像,那麼蔡明亮的下一步?明年他將帶著過去在臺灣美術館的經驗,走入法國龐畢度中心進行個展。

王振愷( 5篇 )

現居臺南永康,《大井頭放電影:臺南全美戲院》、《《大井頭畫海報:顏振發與電影手繪看板》作者,現任臺灣影評人協會理事。長期從事南方藝文、電影與當代藝術的獨立研究與評論書寫,並關注書寫與影像間的跨媒介,實踐一種獨特的策展方法。個人網站:www.jkwang.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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