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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知三年展 2016的彩虹商隊

愛知三年展 2016的彩虹商隊

大卷伸嗣Shinji Ohmaki│Echoes Infinity: MOMENT and ETERNITY …
大卷伸嗣Shinji Ohmaki│Echoes Infinity: MOMENT and ETERNITY 2016 Photo by ITO Tetsuo, Courtesy of Aichi Triennale 2016
今年愛知三年展(Aichi Triennale)中,有一件由寶德(Mike Bode) 及古鄉卓司(Takuji Kogo)創作的作品,名為《保見》(2009)。燈箱中,一幅特大廣告板矗立於翠綠的田野。背景明明是白牆身、青瓦片的日式平房,廣告板的文字卻詭異地是葡萄牙語,而且不設任何日文翻譯。
Emirates tem vôos diários de Osaka para Sao Paulo.
原來離這塊廣告板不遠的,就是以「豐田汽車」聞名的豐田市。「保見」,是豐田市一市郊的名字。1980年代後期,日本汽車製造業蓬勃,勞動力需求殷切,豐田等多家當地汽車公司,遂大量引入巴西勞工,令豐田市的巴西人口膨脹。在保見的政府住宅項目「保見團地」,約11,000名住客中就有多達4,000人來自巴西。而這塊廣告板,也就是阿聯酋航空以他們為對象而設的「奇觀」。
「保見」未嘗不可視為愛知縣的社會縮影。在這個以外國人眾多聞名的地區,在地 (local)與全球(global)早已變得密不可分。
在這樣的語境下,要做一個藝術三年展,到底該怎樣做?
為了2016第三屆愛知三年展,我下榻於今年三座主辦城市中最主要的名古屋。這三座城市以直線排列。從這裡出發乘坐JR前往第二座參展城市岡崎,需時35分鐘;從岡琦往第三座參展城市豐橋,則要再多25分鐘。
酒店就在核心展場愛知藝術文化中心不遠處,一個叫做「榮」(sakae)的地區。遊走於榮,目逆十有一二是外國人,而當中又以巴西人為主。
這就是愛知縣。當地7,410,719的人口中,多達47,076人來自巴西,為縣內最大外國人社群,其次是中國(45,433)、韓國(34,744)及菲律賓(30,114)等。共有203,698名外國人住在愛知縣,約為總人口的2.7%。
與愛知縣國際化色彩相輔相成的,正是今年三年展的主題:「彩虹商隊驛站:人類創造之旅」(Homo Faber: A Rainbow Caravan)。彩虹,意味多元;商隊驛站,是旅行者歇腳的場所。「多元文化」與「國際化」,就是今年整個藝術節的核心意念。
有別於世界各地許多藝術節,愛知三年展雖以視覺藝術為主,但同時兼備錄像、表演藝術及歌劇三種藝術形式。今年共119個參展藝術家一共來自38個地區。其中最多的依次是日本(58人)、美國(8人)、法國(7人)和巴西(5人),較知名者有如中國藝術家劉韡、巴西的蒙德(João Modé)、日本的大卷伸嗣(Shinji Ohmaki)、石田尚志(Takashi Ishida)等。至於來自台灣的則有賴志盛和陳界仁。賴志盛在名古屋市美術館展出其裝置作品《Border_Lyon》(2015);陳界仁展出的錄像作品《殘響世界》(2014),則描述1930年代台灣樂生療養院四名痲瘋病人的反迫遷抗爭故事。
藝術節的文宣語句,正好用來總結今屆三年展的定位:「透過邀請來自世界各地的策展人及藝術家參與,以世界各地人們的文化及語言特色做焦點,愛知三年展 2016 將會成為一個有力地反映其文化人類學底蘊的國際藝術節」。
若問策展工作能否反映上述定位,那今屆愛知三年展無疑是成功的。
長者町自 2010 年首屆愛知三年展開始,一直是藝術節的展場之一,也是相對上藝術與社區生活融合得比較好的參展地區。(攝影/楊天帥)
比如在大型視覺藝術作品《Jerry’s Map》(2016),來自美國的葛瑞辛格(Jerry Gretzinger)就為他想像中那無國界、無地域的假想空間,繪製地圖,令人聯想到強烈的去領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觀念。在同一展場正門展示的另一件作品,菅野創(So Kanno)及yang02合力創作的《SENSELESS DRAWING MODULES #2 – Letters》(2015),則運用機械臂,抄寫各參展藝術家以其母語撰寫的作品解說手稿─當然機器不認得文字,它只是生硬地將文字化作圖像,再以不帶情感的筆觸,一筆一筆描劃出來。這種去除文章本身文化底蘊的做法,與《Jerry’s Map》的概念可說是相輔相承。
在今屆三年展,類似的去領域化作品並不罕見。而另一類創作則容許藝術家探索他個人關心的議題。例子如越南藝術家阮陳烏達(UuDam Tran Nguyen)的錄像作品 《Waltz of the Machine Equestrians – The Machine Equestrians #12》(2012),就以在越南都市成行成市的機車做創意出發點,讓穿上彩色披風的機車隊在俄國作曲家蕭士塔高維奇(Dmitri Dmitriyevich Shostakovich)的音樂下,來回行走,試圖透過俄國文化與越南民情的碰撞,引發關於該國社會的思考。另一例則如巴勒斯坦藝術家拉巴(Khalil Rabah)的《Scale Models Area C》,作品表面上只是一組用木柵圍成的正方形,但讀者諸君是否知道,「Area C」其實是巴勒斯坦民族的痛?它源於處理以巴問題的《奧斯陸協議》。協議將巴勒斯坦西岸地區分為Area A、B、C三部分,其中Area C佔最多,達72-74%,它名義上雖是巴勒斯坦土地,但實際上,行政與保安事務卻由以色列全權執行。這個安靜地擱在展廳中央的木柵,蘊含的是「你的空間不是你的」那荒謬的痛。
不過,至於愛知縣民們,如果沒有去過越南,沒有知道冷戰中越南的角色;又或沒有聽過 Area C、《奧斯陸協議》,甚至搞不清楚巴勒斯坦與巴基斯坦的分別(根據個人經驗,一般人絕不能搞清楚的,就算是屬於「知識分子」的藝術界也是如此),在展廳背景資料匱乏的情況下,有多少能把握到作品的意象,則是另一話題。
愛知三年展2016,這個眼光落在全球化、國際化的展覽,到底有多大程度是為愛知縣民而設的呢?觀展過程中,這個問題不斷盤踞我的腦袋。至於蒙德那個叫做《NET Project》的「參與式藝術」,我們就最好不要引它來證明那所謂公眾參與的成分了。只見藝術家在公共空間,用彩繩結成一張網,再邀請民眾把彩繩綁在上面。這就是作品的全部。看著那些疑似與展覽主題「彩虹」 呼應的綿繩,我想起台灣藝術家李明維的「補裳計畫」,同樣是用繩線,操作同樣簡單,李明維的作品卻有「修補」的意涵,有真人之間的對話。《NET Project》的公眾參與,從何談起?
一連五日的觀展經驗,讓我看到除了極少數特例外,幾乎沒有藝術家、策展人,想過他們的作品與愛知縣的文化傳統,和當地的活生生的人有多大關係。難怪在三年展開幕那夜,當我隨意在酒店樓下做了六個街頭訪問,三個外國人和三個日本人都不約而同告訴我,他們不知道愛知三年展舉行,也不知道愛知三年展是什麼。
儘管展覽的海報貼滿地鐵站,旗海掛滿大街小巷。
彩虹商隊。誰在旅行,往何處去?走筆至此,答案是明顯的:全球化的藝術界在旅行,往全球化的世界去。
或者你會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愛知縣本來就是那麼一個國際化的地區。此外,愛知縣三年展本來就是一個城市型藝術節而不是地區型藝術節。以名古屋為例,它可是全日本第四大城市!既然城市是邁向現代化、國際化、全球化的象徵,它固然需要一個邁向現代化、國際化、全球化的藝術節。與其回溯傳統,不如展望將來。與其執著於地緣,不如擁抱全球,這才是一個現代城市該走的路。
也許你會這樣說。
可是,你聽到了嗎。如果你仔細聆聽,你會聽到名古屋、岡崎、豐橋這三座城市的鬼魅在呼喊。
豐橋市。它的主要展場是建於1964年的「大豐水上大廈群」。這一系列老舊三層建築,因建於農業用水道之上而得名。如今豐橋市人煙稀薄,大廈前的商店街散發出靜謐安逸的氣息。就在這條街道,一個狹窄得僅有約兩平方米的空間內,放置了一部電視。電視播放著挪威藝術家克魯格勒維修斯(Ignas Krunglevičius)的作品 《INTERROGATION》(2009)。喇叭播放出強勁的低音鼓聲,鮮紅的富攻擊力的顏色填滿整個畫面。畫面以英語播出文字:「Well, we know you shot him. I just need to know why」。語句來自美國 2004 年一宗殺人案件的口供。一個叫做柯維克(Mary Kovic)的女人開槍打死了她丈夫。當作品以顏色與聲音呈現盤問對話的緊張感之時,門外,一個日本老婆婆扶著老公公,蹣跚走過。藝術祭用的是他們的錢,借的是他們的地方。老婆婆老公公在呼喊。
菅野創So Kanno+yang02│SENSELESS DRAWING MODULES #2–Letters 2015 攝影/楊天帥
上文提到過的《Waltz of the Machine Equestrians》錄像作品,正展示於老舖「岡崎書房」內。書店那發黃的書架、地板,自天花板上吊下的掛著標示的鐵枝,無不充滿歲月遺痕。也許這位越南藝術家對共產主義、對城市化、對越南社會的思考,能夠與書店的某些書籍甚至它本身的故事,互相呼應?偏偏策展人卻選擇在店內一個牆壁雪白、地板雪白的空間,放置展示錄像的螢幕。這哪裡是公共空間的展覽?不過是把博物館的白匣子搬到外面而已。藝術祭用的是他們的錢,借的是他們的地方。老書店在呼喊。
書店上層本是一整層空置的商場空間。藝術節期間,這空間用來展示二藤建人(Kento Nito)的一系列作品。我與一眾海外記者前往參觀。當這位雕塑家向我們介紹那些試圖與地球和宇宙接觸的作品時,我注意到在展場暗淡的一角,竟有一家昭和古風的日式西洋餐廳。細問之下,方知這店原來是市內傳奇。當那層商場的商店因經營不善而全數撤出之時,只有這家叫做KOMO的義大利麵餐廳,孤軍駐留。空無一物的商場,1970年代裝潢的食店。而恰恰就是這異樣的時空錯置感,吸引不少客人慕名而來,令這店得以續存。然而在三年展,沒有人向這食店投以一瞥。藝術家的創作沒有考慮這家店,策展人的佈展沒有考慮這家店。藝術祭用的是他們的錢,借的是他們的地方。老食店在呼喊。
去年,研究愛知三年展的學者吉田隆之(Takayuki Yoshida)發表了名為《三年展在尋找什麼?都市型藝術祭的意義與展望》的著作。於第一屆三年展曾以縣職員身分參與策畫工作的他,從文化政策,到策展方針、社區反應、經濟效果,全面分析了愛知三年展的意義。書中他直言,三年展打從一開始,就是由政府與藝術界自上而下推行的活動,地區參與付之闕如。過去兩屆藝術祭儘管偶有藝術家連結社區,唯整體而言在地意識仍甚薄弱。
文末,他寫有這樣一段:
自發性與地域課題的介入、多元主體的關係、地域課題的連結,都是令藝術節得到廣泛支持的要素。特別是,對由有識之士與政府高官主導,未有建基於地域實際狀況的愛知藝術三年展來說,廣泛的地域支持更是不可或缺。不僅如此,最重要的是,確保多元主體、連結地域課題的在地運作方式,能有效克服都市型藝術節均質化、陳腐化的問題。(…)要尋找都市型藝術節的意義與續存理由,除把藝術節社區藝術項目(アートプロジェクト)化外,別無他途。
商隊的舵手啊,鬼魅的呼喊你聽到了嗎?
愛知三年展-彩虹商隊驛站:人類創造之旅
Homo Faber:A Rainbow Caravan
展期:08.11-10.23
地點:名古屋、豐橋、岡崎
楊天帥( 16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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