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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含蓄的力量:社會創傷難解決,但藝術可陪伴共生

藝術家含蓄的力量:社會創傷難解決,但藝術可陪伴共生

一個周末市集,藝術家含蓄開檔賣藝。看起來極像廟街占卜的格局,但他不是預測運程,而是聽故事、畫公仔。

一個周末市集,藝術家含蓄開檔賣藝。一張桌子,兩張凳櫈,一堆卡紙和筆,極像廟街占卜的格局,但他不是預測運程,而是聽故事、畫公仔。等候的人龍長又長,最後一位朋友等了足足三小時。

「等三小時就是為了和我聊天嗎?」含蓄問。

「嗯,就想跟你說兩句。」

兩天之內,他聽了 130 個人的故事,轉化成 130 張插畫。各有經歷,但總體印象離不開情緒困擾——16、17 歲已經要吃藥覆診;大學生休學一年,躲在家做隱青。那麼年輕,那麼普遍,叫他大感震撼,「大家都知道問題與社會氣氛相關」。情況雖然嚴重,但仍然願意尋求協助,他認為尚算不幸中的大幸。

藝術家含蓄在周末市集開檔賣藝,「聽故事、畫公仔」。(取自含蓄 Humchuk Facebook)

含蓄坦言,密集地聽故事有時會感到超載,轉化成畫也會做到心很累,但每每見到前來聊天換畫的人拿著一張代表自己的插畫離開、感到稍稍釋懷。他總深呼吸一口氣繼續,「既然有這樣的能力,我就在這場抗爭運動、疫症發生的當下做好這個角色吧」。

含蓄畫的到底是什麼,竟有如此神奇的治癒力量?

傘運辭工,走上創作路

2012年香港大學建築設計碩士畢業的含蓄,本名陸家豐(Ricky Luk),從事建築設計工作,正準備專業試。一個人去上班,一個人躺在床,他形容當時香港人之間的關係疏離,「大家各自搵錢努力買樓,但我的生活和你的生活無關」。2014 年 9 月,他公司樓下發展出佔領區,城市遂展開為期 79 天的雨傘運動。

藝術家含蓄。(攝/黎家怡)

「好像不需要為未來設想太多,不如著眼於當下發生的東西。」念頭一閃而過,含蓄的人生自此走上新跑道。他毅然辭職,每日走在佔領區觀察,坐著,看書,望望人,對身邊每個陌生面孔充滿好奇,「好想知每個人的背景,如何走到與我相遇的這個交接點」。他遂於網上展開收集故事行動,並轉化成插畫,過程中發現「大家在這個地方面對同樣的命運,其實都是『在一起』的」。

含蓄的插畫簡單,沒有表情,黑白雙色。(取自含蓄 Humchuk Facebook)

含蓄的插畫從來只用簡單線條勾出的人物,沒有表情,黑白雙色。他笑言,打從小學就這樣畫人,並非刻意經營的風格。含蓄是直白的相反,所以插畫總是預留空間讓觀者投入自己。他相信創作應該互動,人物永遠戴著面具,像默劇,「面具背後的我好努力表達,而面具前的你要想像面具後的我在做什麼」。

問到這個大眾稱之為「面具人」的角色可有官方名字?

「他就是我,我就是含蓄。」

隨著「含蓄」誕生,他遂以「含蓄」之名出道,全職創作。這些年來,他一邊接案子維生,一邊參與不同藝術項目,朝著「故事」和「連結」的方向推進。

互信不再:「一白故事」難再做

含蓄繪畫速度很快,笑稱是「量產型」的創作方式。(攝/黎家怡)

2019 年,「反送中」觸發長時間的社會抗爭。不論政見、立場,普羅大眾均承受不同程度的心理壓力。一些非暴力溝通及敘事治療的實踐者成立「創傷同學會」,著力處理香港人的社會創傷,含蓄亦有參與。他解釋,社會創傷有其官方定義,通常指發展中國家的人民長期受到壓迫, 無法伸冤,身體出現情緒反應,不想面對,也不再提起,就像好些香港人在「反送中」爆發之後,拒絕接觸新聞,類似的迴避態度都可歸因於社會創傷。

含蓄遂再次發起故事收集計劃——「一白故事」,聆聽100個陌生人過去一年的經歷,每人抽取其中20多句告白,製成繪本做展覽,呈現一幅香港人心事的群象。他坦言,故事聽得愈來愈多,難免變得麻木,甚至覺得無力。「一個好誇張的政權,一個地方發生好誇張的事」,創作人唯有將來者的分享記錄下來,透過創作令更多人感受到「其實不只是你一個人面對,好多人都一樣。」

「一白故事」收集 100 個香港人 2019 至 2020 年的經歷,製成小本故事書,展覽中供人閱讀。(取自含蓄 Humchuk Facebook)

創作人不是醫生,插畫也不是特效藥。接過含蓄的畫,心情就會好起來——事情不是這樣發生,而是因為聊天換畫的設定,打開陌生人的心窗,傾談之間達到釋懷的效果。大家雖然互不相識,但能夠互相盛載情緒,「我無法幫到他們,但大家一起前行,互相陪伴,共生。這個位置就是我的角色。」

「傷痛的心情好像哭過後又放低了一些。」看過「一白故事」的觀眾如是留言。項目大獲好評,但含蓄坦言可一不可再。轉化故事雖然累,但更大的挑戰在於社會環境的改變——疫情下的「限聚令」,加上展覽部分內容又可能涉及敏感題材,最關鍵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不再。

含蓄認為,「一白故事」能夠收集100個陌生人的分享,重點建基於彼此信賴。感覺安全,放開包袱,心事才可娓娓道來,「但現在一坐下來已經擔心:旁邊那位的是什麼背景的人?他/她讀過我的故事,是否帶來難以想像的後果?」要是離開香港,展覽會較容易實踐嗎?也不見得。台灣和日本方面均曾經提出邀請,但團隊都不敢答應,「會不會危險?我們可否順利回港?回來又要面對什麼後果?」

 含蓄與數名友人合租的工作室,門口亦掛著「含蓄」的插畫。(攝/黎家怡)

這不是過分憂慮。「創傷同學會」本來只是處理情緒困擾的項目,但也曾被點名批評,叫參與其中的創作人顧慮大增。含蓄知道大眾情緒需要疏導,但「一白故事」無法再做,只好感嘆一聲「遺憾」。

連結關係,創作超越繪畫

雖然如此,創作不停步。含蓄繼續活躍於大小藝術項目。他不斷探索新方向,首次製作大型繪畫,近日在咖啡店開個展;他又思考採用不同媒介的可能,「畫畫當然是我很擅長的語言,但是否一定要畫?是否繼續畫?」

含蓄因為畫「含蓄」而廣為人識,但他認為自己的創作向來關乎「關係」與「連結」,不止於畫畫。「畫畫」一詞,前面的「畫」是動詞,指方法;後面的「畫」是名詞,指成品。他認為,「畫」的方法比成品的「畫」重要,相同的方法可藉著不同渠道表現。

含蓄首次製作大型繪畫,近日在咖啡店開個展。(取自含蓄 Humchuk Facebook)

今年2月,含蓄將參與「藝術外賣」計劃,化身外賣員去連結陌生人的關係。他早前招募不限於實體的「物件」,供人網上訂購。收集物件之後,他將會即時轉化演繹,再送到訂購者手上。一餐飯,一支舞,一句獨白,最後變成什麼?他沒有限制自己回應的方式,反過來問:「大家是否接受到:東西是我做的,但與畫畫無關,只是沒有面具人在其中。這不是面具人的問題,而是它不一定適用於每個問題。」

或者,含蓄的力量不在於畫了什麼,而是陪伴共生的創作過程中,我們一起經歷了什麼。

黎家怡( 32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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