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們的所見所感不過是夢中之夢。
—愛德加.艾倫.坡(Edgar Allan Poe)

2010年的電影《全面啟動》(Inception)以當代數位特效,將「夢境」那宛若層疊無窮的深淵與平行宇宙具象化於銀幕。其敘事更將古希臘忒修斯的迷宮神話、比佛洛伊德冰山理論更為深層的意識層次(四層)、乃至薩滿藥物介入的入夢(藥劑師)與夢境引路人(建築師)等古典與現代對「夢」的探索,編織為一則自我追尋與救贖的寓言;而主角那不停旋轉的陀螺,更似乎暗喻著「清醒」不過是另一場「夢境」。沿著電影與動畫史上溯,便會發現—超現實主義或許才是真正發明了「夢境式電影」這一美學範疇的藝術運動。
從運動發軔之初,超現實主義便著迷於以電影作為表現無意識的裝置:達利與布紐爾(Luis Buñuel)合作的《安達魯之犬》(Un Chien Andalou,1929)與《黃金時代》(L’Âge d’Or,1930),乃至於達利與迪士尼於1945至1946年間構思、卻要等到2003年才由迪士尼工作室完成的動畫短片《命運》(Destino)—這段跨越半世紀「延遲完成」的電影夢,本身即是超現實主義的絕佳魔幻隱喻。可以說,自超現實主義的「夢境敘事」,成為了現代乃至當代影像生產的基礎文法框架。

「夢」賦予了「超現實」一種超越「超現實主義」運動自身壽命的生命力,更超越了每一場前衛藝術運動所能涵蓋的世代與地域,甚至飄洋過海抵達亞洲—進入大日本帝國版圖,並在1920至1930年代於日本、朝鮮半島與臺灣演化出各自的面貌。
自1924年布列東(André Breton)發表《超現實主義宣言》以來已逾一個世紀,而「超現實主義」所引領出的關於「夢」的追尋與行進,至今仍在文化領域中未曾止歇。跨越了運動自身的壽命、跨越了前衛藝術的世代更替、甚至跨越了文化邊界,根本原因在於它發明了「以夢為方法,以想像力為戰場」的知覺政治。「逐夢之夢」,或許正是超現實主義留給世人最綿長並且持續行進的夢。
運動、革命與夢的追尋
一個人的夢只是夢,一群人的夢則成為真實。
—小野洋子(Yoko Ono)
如果「超現實主義」開始於對「理性」、「清醒」、「意識」之外心靈世界追尋的夢想,那麼必須說,這場「夢」從來不只是單純的美學選擇。自1924年起,布列東便將它視為是一場政治賭注—一場關於「革命究竟應從何處開始」的賭注。

早在1917年,亦即布列東《超現實主義宣言》發表的七年前,詩人阿波利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於個人創作的劇作《蒂蕾西亞的乳房》(Les Mamelles de Tirésias)中,首次出現「超現實」(surréalisme)一詞。1919年,布列東與蘇波(Philippe Soupault)合作出版的《磁場》(Les Champs magnétiques)一書,首次以「自動書寫」(écriture automatique)作為無意識的直接轉錄。《磁場》在「達達」氛圍下,鑄造出全新的、尚未體系化的「超現實主義」。更有甚者,《磁場》象徵了超現實主義從一開始便不只是一種「美學風格」,而是知覺技術革命—一種意圖繞過理性審查、直接從無意識中汲取語言與意象的實驗程序。
因此,當布列東於1924年發表《超現實主義宣言》時,他真正企圖開啟的並非僅是一場藝術創作的新流派,而是將其新開發出的知覺技術收束為一個具有綱領性、組織性與世界改造欲望的文化計畫。相較於以「否定」為動能、以「偶然」為方法的達達,超現實主義則將否定收束為「計畫」、將「偶然」重新編碼為「欲望的書寫」。恰是這個具備操作指南的特性,讓「超現實主義」成為20世紀第一個把「想像力」本身,而不只是想像力的產物,視為可被組織、部署、實驗的前衛運動—或者說,革命。
超現實主義與革命的關係,是一道充滿張力—破裂—重建的弧線。1927年,布列東、阿拉貢(Louis Aragon)、艾呂雅(Paul Éluard)、佩雷(Benjamin Péret)等人集體加入法國共產黨;1929年的《第二次超現實主義宣言》即深陷於「辯證唯物主義與詩的無意識能否和解」的緊張關係中;1930年,機關刊物由《La Révolution surréaliste》(超現實主義革命)更名為《Le Surréalisme au service de la révolution》(為革命服務的超現實主義)—標示著超現實主義對黨的從屬性加深,而非想像力的自主性提升。
1933年,因布列東與黨的衝突持續累積而遭到開除黨籍,但阿拉貢等人則選擇與超現實主義分道揚鑣留在黨內。1935年6月,巴黎舉辦了第一屆「國際作家保衛文化大會」(Congrès international des écrivains pour la défense de la culture)。布列東試圖於會議中發言解釋「超現實主義為何也是一種革命」—而他連登上講台都被拒絕,最後只能由保爾.艾呂雅(Paul Éluard)代為宣讀他的演講稿。更令他難以承受的是,大會開幕前一日,最年輕也最致力於調和超現實主義與共產主義的雷內.克勒維爾(René Crevel),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憶起那些與自己分道揚鑣的同志,以及那位再也等不到答案的年輕詩人,布列東終於體會了曲終人散的寂寞。在他心中,「夢的革命」與「階級的革命」就此分手。
1938年,布列東訪問墨西哥,在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與迪亞哥.里維拉(Diego Rivera)家中與流亡中的托洛斯基(Leon Trotsky)密會,共同起草《獨立革命藝術宣言》(Manifesto for an Independent Revolutionary Art)—為保護托洛斯基的政治安全,公開署名者為布列東與里維拉。宣言主張:「真正的革命藝術必須是完全自由的。」至此,超現實主義才真正完成了其自我轉向—從「為革命服務的超現實主義」,轉為「革命必須為想像力服務」。

此轉向的激進之處在於:若主體的夢、語言與欲望未曾先被解放,則外部的社會革命本身也不過是舊秩序的再生。超現實主義由此將人類解放從經濟與政治的社會層次,躍升或復返至欲望、夢、語言、身體與無意識的層次。若革命不能解放想像力,那麼革命本身就還不夠徹底。日後馬庫色(Herbert Marcuse)於《愛欲與文明》(1955)與《審美之維》(1978)中對審美—愛欲之解放力量的理論化,乃至20世紀下半葉從情境主義國際(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到1968五月風暴所援用的諸多姿態,皆可視為此命題的延伸與回聲。

正是對「想像力」的解放姿態,賦予了超現實主義跨越不同地域、時代乃至文化圈的潛質。它既是法國的,也是埃及的(Art et Liberté集團)、智利的(Mandrágora)、馬丁尼克的(艾梅·塞澤爾〔Aimé Césaire〕與《熱帶》期刊)—甚至是1930年代臺南的。超現實主義,也因此從布列東一個人的夢,成為了過去百年文化創作的共同真實。
夢中知夢:超現實主義的反身性與第二序意識
我們都沉睡著。我們的人生只是一場夢。但我們有時會醒來,清醒的意識到自己身處夢境中。
—路德維希.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註)

如果「革命必須先解放想像力」,什麼是被解放的想像力?它既非無意識的奔流,亦非清醒意識的主導—其必然是處於二者之間的某個臨界狀態,一種猶如維根斯坦所言:「身處夢境卻又清醒意識到身在夢中的狀態」。
1958年保羅.維恩帕爾(Paul Wienpahl)在其於《芝加哥評論》的文章〈禪與維根斯坦的作品〉中,召喚出維根斯坦這句話以作為西方哲學與東亞禪觀的橋樑。「夢中知夢」,在莊周夢蝶、《金剛經》等東亞傳統中,早已被反覆辨識與操作,而維根斯坦則以20世紀分析哲學的冷峻語法,重新構築此一跨文化的共同意識結構。
從維根斯坦與禪回望「超現實主義」的實踐,布列東發明的諸種技術—自動書寫(écriture automatique)、催眠態(état d’hypnose)、精緻屍體(cadavre exquis)、摩擦法(frottage)—儘管表面上看皆以「接近無意識」為目的,實則每一種都內建了反身性的裂縫。自動書寫並非讓人進入夢,而是以清醒的手抄錄夢的語言;抄錄者既是做夢者也是觀察者。精緻屍體之所以能運作,正是因為每個參與者知道自己在共同建構一個沒人能完整看到的夢—這個「知道自己不知道」本身就是第二序操作。1932年,布列東出版的《連通器》(Les Vases communicants)其核心主張正是:夢與清醒並非對立的兩極,而是同一條血管中流動的兩個方向—唯有能同時看見兩個方向的觀察者,才是連通器真正的主體。
從這個角度看,超現實主義得以跨越百年而不衰,並非因為它發現了夢,而是因為它發現了「夢中覺」作為一種可操作的程序。以系統論而言,「超現實」從一開始就不是在第一序(觀察世界),而是在第二序(觀察正在觀察世界的觀察者)作用。這也是為何它能同時是美學、是革命、是技術、是療癒而不相互抵銷:因為它從未停留在任何一個序列上,它永遠在序列的後設層工作。
超現實主義的反身結構性,讓其得以在東亞被迅速地接受且本土化。1928年日本創刊的《詩與詩論》(詩と詩論)開始系統引介超現實主義。西脇順三郎於次年出版《超現實主義詩論》,為日語世界奠定了理論基礎。但翻譯布列東《超現實主義與繪畫》日譯本 (1930) 的瀧口修造(1903–1979)才真正以創作實踐體現「夢中知夢」。修造的《詩的實驗 1927–1937》以日語詞彙的斷裂、重組與自動湧現,試圖在漢字與假名的雙重語法中開啟一個反身的空間。1941年,他與畫家福澤一郎因「超現實主義相關的思想犯罪」而遭逮捕—這或許是歷史上唯一一次,國家政權明確承認:「夢中覺」在政治意義上是危險的。
古賀春江(1895–1933)於1929年的超現實繪畫代表作《海》將泳裝女子、潛水艇、飛船、現代主義建築疊置於同一畫面—這不是一場夢的再現,而是一個觀察者在夢中察覺自己正在觀察夢的視覺結構。古賀的畫面始終保持著一種「畫面知道自己是畫面」的距離—觀者不是被引入夢的內容,而是站在一個察覺到夢正在被察覺的位置上。

1934年,對馬海峽另一端的朝鮮詩人李箱(1910–1937,本名金海卿)開始在報紙上連載,引發讀者強烈抗議,最後連載中斷的《烏瞰圖》。這組由編號詩構成的序列—「第一號」、「第二號」……—以鏡像、數字方格、解剖學符號、倒映的文字,直接把「觀察者正在被觀察」這件事作為詩的形式本身。而短篇小說《翅膀》(1936)中,敘事者從一場夢中醒來,卻發現整個京城仍是夢的延伸—完全同構於維根斯坦所言。1933年楊熾昌(1908–1994)在位於帝國南境的臺灣臺南創立了「風車詩社」,主張—將日本文壇的「主知主義」(intellectualism)與法國的超現實主義並置,一方面以知性觀察夢,另一方面則訴求讓夢進入知性—正是「夢中知夢」在殖民地漢文—日文雙語處境下的精確實踐。楊熾昌戰後因語言斷裂(日文轉到中文)與白色恐怖雙重壓力長期沉寂。

瀧口、古賀、李箱、楊熾昌的命運標誌著東亞的「夢中覺」並非僅是對西方超現實主義的被動複製,而是在殖民、戰爭、語言政治的特殊結構中,以囹圄、早殤與漫長的噤聲等代價中建立的在地版本。
東亞「夢中覺」的超現實傳統並未隨戰後的歷史斷裂而終結。今敏(1963–2010)的《盜夢偵探》(Paprika, 2006)便以動畫語言重構了「夢中知夢」—一個能進入他人夢境的裝置、一個同時是夢者與觀察者的主角—而他未完成的遺作直接題為《做夢的機器》(夢みる機械),則彷彿預告了21世紀初全球將集體進入那由演算法構築的夢境。同樣地,在草間彌生的《無限鏡屋》(Infinity Mirrored Room)中,觀者不只觀看作品,同時也看見自己正在觀看,以及被自己所看見的自己觀看—第二序結構在此具身化。從瀧口1930年的翻譯到草間1965年開始的鏡屋系列,再到今敏2006年的動畫,東亞對超現實主義的探問始終圍繞著同一個結構性問題:如何在媒介中建造一個既在夢中、又能觀測夢的位置?
跨越「主義」的夢與追尋:歷史的重塑與百年回首
請在我的墓旁坐著等待百年。我一定會來見你的。
—夏目漱石《夢十夜.第一夜》
超現實主義奠基於不受引導的思想遊戲,以及夢的無所不能。
—安德烈.布列東
2024年以來,跨越大西洋兩岸,龐畢度藝術中心(Centre Pompidou)、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沃斯堡現代美術館(The Modern Art Museum of Fort Worth)、倫巴赫之家市立畫廊(Lenbachhaus)與比利時皇家美術館(Royal Museums of Fine Arts of Belgium)相繼推出大型超現實主義展覽。這些展覽不僅是對1924年《超現實主義宣言》百年紀念的致意,更在於重新回答同一個問題:百年之後,超現實主義究竟是什麼?
龐畢度的「超現實主義」展明白指出這是一場對1924年宣言誕生時刻的回返;其敘事方式一方面保留達利、馬格利特、德.基里訶、恩斯特、米羅等經典,另一方面又以14個帶有文學與詩學母題的段落,將運動重新整理為一套由夢、媒介、鍊金、森林與文學祖先所共同構成的意象生產機器。尤其那置於展覽核心的布列東宣言手稿,在百年後,依舊是超現實主義自我命名權的中心證物。龐畢度藉此再次建立起「正典中心」的地位,並且這個中心已不再完全由男性巨匠壟斷,也將女性超現實主義者納入構圖之中。


相對於龐畢度的「正典」,泰德現代美術館的「Surrealism Beyond Borders」則企圖「重寫」超現實主義歷史。展覽將其理解為一張跨越時代、地理的全球時空網絡。於是,超現實成為了一種在翻譯、流亡、移動與在地轉化中反覆被再發明的跨國機制。展覽讓百年後的「超現實主義」更像是一種能在不同語言、歷史創傷與文化條件中持續啟動的生成方式,從而泰德展出的是「超現實主義如何在每一次越界之中成為另一種東西」。


而美國沃斯堡現代美術館的「Surrealism and Us」則把「誰有權使用超現實主義」這一問題推到檯面上。展覽以蘇珊.塞澤爾(Suzanne Césaire)的文章〈1943: Surrealism and Us〉為思想支點,將加勒比海美學、非洲未來主義(Afrosurrealism)與非洲超現實主義(Afrofuturism)並置,明確指出:加勒比與黑人藝術家並非只是接受了歐洲前衛的影響,而是在黑人民族抗爭與創造力的長歷史中,重新挪用並改寫了歐洲前衛語言。換言之,「超現實主義」在此是離散主體對現代性、殖民性與未來想像的回應工具,是以「夢」在被壓迫歷史中重新奪回感知與敘事主權的方式。
慕尼黑 Lenbachhaus 的「But Live Here? No thanks: Surrealism and Anti-fascism」,是超現實主義最激烈的一次政治性重述。館方明言,超現實主義是一場具有國際主義信念的政治運動;早在1920年代,超現實主義者即批判歐洲殖民主義、參與反法西斯行動、投入西班牙內戰,並在戰爭、流亡與迫害中付出代價。對Lenbachhaus而言,超現實主義並非如何描繪夢,而是如何在法西斯時代裡,將「夢」本身轉化為對抗現實秩序的武器。於是,「夢」在此不再是逃離政治,而恰恰是對政治現實最深刻的拒絕。
相對之下,比利時皇家美術館的「IMAGINE!」則提供了另一條更具系譜學意味的路徑,其強調布魯塞爾象徵主義與比利時超現實主義之間的連續與裂隙。館方指出,自1880年代起,布魯塞爾即是藝術與前衛的重要中心,而象徵主義者的視覺與精神語法更預示了超現實主義的誕生。展覽讓觀者意識到:超現實主義不只是1924年之後的爆發,存在著更早的地下水脈與前傳。
五個展覽表述了五種「超現實」的面貌,證明了「超現實主義」從非一套靜態風格,而是一種不斷要求後人重新命名其歷史位置的運動。百年之後,博物館本身也成了「夢中知夢」的第二序觀察者:它們不只展示超現實主義,也展示「我們今天如何理解超現實主義」。而正是在這層後設的觀看之中,超現實主義再度獲得了當代性。
結語
超現實主義的百年行進,或許從來不在於它曾創造出多少怪誕、奇麗、夢魘般的圖像,而在於它使人類第一次系統性地意識到:夢是一種可以介入現實、鬆動秩序、改寫主體與歷史的力量。從布列東宣言對想像力的動員,超現實主義所留下的,並非藝術風格的完成式,而是一個持續運作的問題結構:當現實變得僵固、語言變得貧乏、政治變得封閉時,人類是否仍有能力經由夢、欲望、詩與異質想像,重新打開世界?
「逐夢之夢」並非追憶已逝的前衛,而是承認:我們今日仍活在超現實主義所開啟的問題裡。我們依然不斷製造新的夢境裝置,也依然不斷在夢中學習如何觀看自己。超現實主義證明的或許不是「夢比現實更真」,而是:凡是僅以單一理性、政治、歷史敘事來封閉世界的時刻,「夢」都將再次返回,作為另一次知覺革命的起點及未曾完結的超現實運動。
註 引自 Paul Wienpahl,《禪與維根斯坦的作品》(Zen and the Work of Wittgenstein),《芝加哥評論》(The Chicago Review )12, no. 2 (1958): 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