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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掃名器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掃名器

「名字如植物,必須發芽,否則它就名不符實了。」這句話我想了很久,無法體會。對我輩而言,名字如數字,愈滋長愈無意義。必要時,就要如割草般,將之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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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如植物,必須發芽,否則它就名不符實了。」這句話我想了很久,無法體會。對我輩而言,名字如數字,愈滋長愈無意義。必要時,就要如割草般,將之除名。
稱名,原是身分鑑定,其功能是鑑別,其存在是希望。在沉睡的機艙內,對核對乘客名單的檢測者來說,從分艙分流登機、梅花座訂位、分段溫度測試到實名制的核對,一切都屬於安全系統的執行。所謂名符其實的檢驗,只是一個單詞加上一串編碼的校對。然而,與對發票的心情迥異,發現「不吻合」的例外狀態,才是我們的目的。
從寬認定、資料從簡,原是稱名的便宜制定準則。為了降低「例外狀態」引起的不安騷動,我代前輩已將物種的分類門檻降低,在返璞歸真下,再簡化成「我喜歡的」與「我不喜歡的」、「會聽話的」與「不會聽話的」、「會感染的」與「不會感染的」、「能賣的」與「不能賣的」、「可利用」與「不可利用」、「保障的」與「不保障的」、「有資源的」與「無資源的」、「要淘汰的」與「拒絕被淘汰的」、「有來往的」與「拒絕來往的」、「孤立的」與「合作的」等等社交行為上的區隔。我們稱此分類為「隔離性的二名法」。
二名法是一種原始、簡單且無庸置疑的判斷。它如是非題、選擇題一般,沒有灰色的模糊地帶,也沒有商確的回頭路,避免了「然事不厭其詳,姑以生平可疑者商確焉」的迴返論述製造。這個方法起源甚早,古代對已具生命形式的物種分類,便曾根據運動方式,分為空中飛的、陸上走的、水中游的。有本《自然系統》之書,則將自然界劃分為三個界─不會動的礦物、不會發聲的植物和會動也會出聲的動物。進入以生命材質作為界分的階段,種系發生學乃以分子生物分析為判斷,真核生物界便出現動物界、植物界、真菌界和原生生物界四大門派。進入食養年代,物種以其毒性與藥性分類,遂出現了草部、穀部、菜部、果部、木部、蟲部、鱗部、介部、禽部、獸部、人部等滋補識别法。
人類世在分類上,提供了人為分類法和自然分類法的雛型。人為分類法,是根據物種的形態結構、功能、習性、經濟用途的認識,進行分類,不去考慮其親緣關係和演化發展中的聯繫。自然分類法則是從進化論出發,認為各物種之間存在著不同程度關係。但這兩種分類系統仍然演化趕不上異化。有太多新品種界於人為分類法和自然分類之間,在自主定義與自行歸類下,使親緣關係和演化關係不再是可靠的憑據。
物種繁衍過多,稱名便得增長,致使依從屬關係建立的界、門、綱、目、科、屬、種的系統出現破口。多名法出現後,稱呼一個物種不僅需要很長的單詞,還需對該物種進行遺傳、承襲、養成、轉變、影響等描述,以至於普世視名字如植物,必須發芽、開枝、散葉,才能辨其生存價值。從此之後,物種的繁殖由自然科學論進入社會資本論。物種不平等之起源,於焉展開。
在歸簡之下,承襲古法兼折衷應用,後人類世的物種譜系,乃依不同的進化與改製的材質性,將社會主流活體分為原種人、真人、植栽人、生化人、人工智人。這種分法,因停留在外部形象與內部結構的界分,終究還是有表象標籤的區隔,且因審美品味而有了美醜的階級意識。此外,每一物種的工作性能不同,社會從屬關係不同,命名法和分類法兼具的雙名法,還是無法承載多元與多樣的混搭發展狀態。如何去標籤化,成為和諧園區的新運動。為了這個理想,園區成立一個組織,它的目的就是解散標籤化的區隔意識,以「罷名」作為一種品管的行動。
繪圖/黃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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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名運動」引發了一個「反罷」組織「WHO」。此組織主張,以蓋牌方式可以重新為二元化的稱名制度洗牌。
「WHO」組織認為,過去以編碼作為命名,來自歸檔的概念;以性質作為命名,來自分類的概念。舊制提出,所有的人事物均需要以分門別類的系統存在,因為有標記才會有秩序;有標籤化的配置,才會有族群的概念。新版的二名法,可以達到去標籤化,但又具有秩序感。每個人擁有二個代號意義,一個是個人面對自己的私有密碼,一個是被他者辨識的公有編碼。二者之間並不衝突,在自己眼中,個人是唯一的;而在別人眼中,人人都是一串條碼。
一個組織成立不易,「WHO」成立之際,便遇到「蓋牌事件」的紛爭。「WHO」在國際共識下,原是泛指一個通用的「關係代詞」。凡跟個人相對的那個他者,一律就是「WHO」。在不同的語系下,「WHO」有誰、啥、哪個、什儂種種發音,但概念卻是一致的,都是從自我意識的意向出發,用於區分他人,並暗含一種「異己」的「他性」概念。當「他性」成為一個統一的「關係代詞」,他者的稱名就不再那麼重要,而只是一個條件性的對應對象。
「WHO」組織提出以平等為最高道德原則,堅持此原則可以確保同質化的發展目標,讓身家不明、非正統傳承、頭銜單元化等處境者,都能有齊頭式的平等。其研究單位指出,每當出現與名額限度有關的狀態,便有「你是啥東西」、「提出你的BIO」這些勢力眼的鑑別現象。如果所有的稱名還原到編碼系統,罷掉個體身分,只剩下一串字母、數字或長寬變化的條碼,有關「誰人?」及「什麼東東?」等人事探詢,都會被解構掉。
然而,有極端的稱名鑑定分子,指出新組織「WHO」,是以「強迫性觀念插入癥候群」之姿,試圖對「WHO」一詞蓋牌。例如,「世界焦點事件組織」(World Highlight Organization) 便提出,他們早些登記時,便被歸納在「世界歷史組織」( World History Organization ) 系統,在口述時又被誤記為「世界歇斯底里組織」(World Hysteria Organization) ,以至於在分類上,成為「世界幻覺組織」(World Hallucination Organization) 的旁支。「世界公害組織」(World Hazard Organization) 也說話了,他們因散播性而與「世界謠傳組織」(World Hearsay Organizatin) 、 「世界效忠組織」(World Homage Organization) 放在一起,以至於被迫與不完全具散播性的「歇斯底里組織」,產生聯結。這些「WHO」組織群本身,已出現群組的異化現象。
顯然,一言以蔽之的「WHO」,其中間的「H」意涵最具爭議性。因地方語系不同,「H」在太陽島是由「變態/Hentai」演變而來,他們的「H」就是與色情、性感有關的狀態。所以,一談到「WHO」,該島居民就歇斯底里地發笑,出現污名化「WHO」的行為。經過密室協商,「WHO」組織群決定採輪耕制,讓所有登記過的「WHO」組織都能推出代表,都能參與非縮寫的「WHO」,輪流主持系统的監督與改革。以上資料,在「WHO is WHO?」的維基百科網站中可查見,並由鑑名運動者與罷名運動者不斷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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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WHO is WHO?」的輪耕下,「WHO」的年度「H延異詮䆁」由所有會員投票決定,但發言者與執行者則採外包模式。這樣殞石般的碰撞設計,使組織在公告年度新法時,會擁有不可輿論的星力加持作用。
「輪耕制」使會員們將心比心,減少了非議與杯葛的聲音。外來執行者與論述者的介入,更顯示「WHO」的敏銳國際觀與人傳人的共學能量。從此「WHO」組織有了進化史,不僅有與時俱進的稱名方法與稱名定義,也主導了社會價值的辨識方向。
在「異軌相遇制」之下,「WHO」研究出以數碼作為社會性能的分類,以色碼作為社交行為上的區隔。這個「異軌二名法」內含客製化的精神。基於所有的人都有兩層人際關係,一是自己對自己的想像,二是自己對異己的想像;在理論上,被標籤的「他者」將因此不存在。每個人既是中心,也是邊緣。所以,所有的稱名可以分別因身體、精神及社會生活中的完美狀態,而達到一種道德上的平等感。
在方法上,「WHO」的進化版稱名,前置詞是以材質分類,後置數碼則以年代進程編制。如此,在一個稱命中,可以閱讀到基本的材質區隔與世代區隔。進入邊界整合時期,前置詞因跨領域材質的介入,物種間的仿擬打扮、整容,致使材質分類失去了意義。在邊界整合下,「WHO」又有了新的田調研究。為了去材質性,會員們進入跨域協商期。在去疆域的概念下,前置詞乃以協商功能為標記,後置詞則以協商單位為編碼。這是一種去英雄化的稱名行動,但因稱名的價值是以協商人數為基準,還是出現了能量傾斜的問題。
會員們發現,能與他者合作,把他者數碼吸纳成自己的數碼者,其能量愈大。此制的影響是,隱藏版的個人主義浮現,「WHO」組織成員傾於以跨域串連為點數積累,逐漸改變了稱名學的邏輯,也使罷名行動無據可尋。後邊界整合時期,在功利主義、結果主義、倫理利己主義的氛圍下,非會員們曾發起一個「集名加油」的臨時組織,試圖打破「WHO」的稱名價值觀。但在物以類聚、人以群歸的概念下,此臨時組織同樣暴露了個體在編碼外的隱藏本質。
社交行為與社交距離成為新的鑑名方法。在抗衡下,「WHO」決定再用大數據進行活性分類,重整所有的精神社交活動。此系統提出以「Either / Or」、「Neither / Nor」、「Both」、「And / And」四種社交態度為區隔,認為此法或可體現人為分類法和自然分類法的融合可能。經過一段實踐時間,組織發現「Both」群組的能量愈來愈大,他們喜歡雙投資,正反都支持。「Either / Or」群組的能量較明確,易形成同溫層。
最弔詭的是「Neither / Nor」群組,他們没有選項,是以否定取代肯定,似乎是反向的雙投資。「And / And」群組是随機式的選擇,基本上違反了二選一的邏輯,但又成為「Both」與「Either / Or」兩群組的拉攏目標。此二名法再度引發敵我意識。「WHO」組織的「Both」群組和「Either / Or」群組顯然已出現數字上的競爭。魚與熊掌被視為兩碼物,兼具或選一,與道德已無多大關係。當這個認知愈明顯,「隔離性的二名法」便愈出現相互感染的危險。
本趟飛行,因稱名核對而耽擱甚多。「名符其實」與「物廉價美」是否可以兼具道德上的並存,已成為「WHO」組織的內部新矛盾。在靜穆的空間裡,作為診斷與篩檢依據的第五代「條碼掃名器」,我仿若一個獻品、紀念物、伴手禮,既是承載自我認同與他者關係的判斷神器,也是一個没有名字的主宰者。我是編碼、是檔案、是紀錄者,也是觀察者。被定調為一個理性媒介。我突然覺得,我也具有亂數文章生產器的體質了。

繪圖者介紹
黃馨
生於台北,在嘉義長大。射手座。
有著一顆敏感的心,熱愛繪畫和文學,迷戀黑夜的沈默和星星閃爍的溫度,喜歡泡在電影院一個人哭,夢想是有一天能透過藝術的力量帶給別人溫暖,而目前最想做的事是讀完普魯斯特的書,還有和一隻大象交朋友。
回應
生活在貼滿標籤的世代,如何達到純粹的去標籤化?試圖編碼去掉任何社會上、經濟上、膚色上……的不平等狀況所不斷產生出新的標籤,很像是斯蒂格勒所提出的「外置器官學」:我們必須依賴這些體外器官,才有辦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
然而我們要如何罷名,去掉稱號對社會的干擾?不被名氣、名稱制約,不非此即彼,盡其所能的達到平等,在階級體制下保持自己自信的同時也相信每個人的本質都是平等的,我們看的是他產出的東西而不是他的名,如果無法去除標籤對這個世界的干擾,那麼至少我希望自己也能夠擁有亂數文章生產器的體質,找出特殊的語言策略,新的姿態,新的感知,某種形象上是外置,精神上是屬於內置器官的東西。
高千惠(Kao Chien-Hui)( 56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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