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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歐日誌(中):你好,裘德

脫歐日誌(中):你好,裘德

從畢業至今,打滾多年,有時覺得自己活在一場殘酷的才藝秀,當年一起畢業的同學們有些人轉換跑道、有些人另覓高就、有些人結婚生子,有些人則留在這個舞台,在藝術夢中浮浮沉沉、進進出出,偶爾老同學在開幕上相見,有種在末世聚首之感,「啊,你還活著啊?」這是在彼此腦海中出現、卻從未說出口的第一個念頭。

前情提要:脫歐日誌(上):康河柔波鳥大便

希臘悲劇
2008年的環球經濟危機,從次級房貸震動出的金融失控,一路演變至房市崩盤、銀行倒閉,接下來,危機延燒至希臘、愛爾蘭、義大利、葡萄牙、西班牙等歐盟會員國,爆發債務危機;希臘,那個古典悲劇的發源地,也在上演一場當代悲劇,這個大陸邊陲小國變成一個黑洞、吸附歐盟一次又一次的貸款,同時,受歐盟所迫、政府大砍國家支出的撙節措施,也引發了國內的群情激憤與抗議浪潮。在英國,歐債危機又再一次地被歐洲懷疑論者所利用,歐盟像是英國納稅人養出的不肖子,揮霍辛苦掙來的血汗錢,另一方面,希臘被迫推行的撙節措施,亦證明了歐盟的鴨霸行事風格。
張碩尹《錢將把你活活吞噬》,墨、水彩、手工紙本,70x50cm,2016。(藝術家提供)
畢業、簽證、公開徵選
2011年,我畢了業,約莫那段時間也結了婚.因為另一半是西班牙籍的關係,我的法定身分也轉為了「歐洲經濟區配偶」(EEA sponse),並依《歐盟共同法》,在英國有工作、醫療、領取社會福利等權利。
畢業的我,跟廣大的藝術畢業生一樣,在學校附近找了個廠房、設立了工作室,開始了做作品、寫案子與投補助的生活。在英國做藝術,儘管生活費昂貴,但是也有它獨特的好處。英國因地理與歷史因素,長久以來作為美國與歐洲之間的橋梁,中青代英國藝術家不僅在本地成功,也通吃西歐與美國兩大市場。也因此,英國藝術家往往會以倫敦為輻射軸心往外發展,從幾個中小型城市開始累積展歷,再擴展到如阿姆斯特丹或是柏林幾個西歐關鍵城市,隨後幾年,會在美國與西歐兩地跳躍,一路在金字塔結構中爬升。
除此以外,英國還有一套行之有年的年輕人才選拔機制,各美術館、大小基金會、私人藝廊每年會舉辦各式公開徵選(open calls),有些是以巡迴展覽、頒發獎項為目的,如「新當代獎」(New Contemporary)、「約翰.摩爾繪畫獎」(John Moores Painting Prize),又或是如皇家藝術學院(Royal Academic of Art)的「夏日展覽」(Summer Show),除公開徵選,還會邀請知名策展人或藝術家評審兼策展。有些單位則著重在駐村和人才培力,如英國羅馬學校(British School of Rome)或煤氣廠駐村中心(Gaswork)。最後,補助單位如英格蘭藝術委員會(Arts Council England)長久以來也作為輔助藝術單位跟藝術家的力量之一。
簡而言之,英國的藝術依賴的是一套以公部門力量扶植催化藝術發展,輔以活躍的商業藝廊,兩相作用之下所創造出來的蓬勃藝術環境。但是,如此的現況也隨著政策與市場的轉向而產生質變。
安尼施.卡普爾(Anish Kapoor)為奧運所建的阿塞洛米塔爾軌道塔(ArcelorMittal Orbit)。(”File:ArcelorMittal Orbit, April 2012.jpg” by Cmglee is licensed under CC BY-SA 3.0 )
你好,裘德
2012年倫敦奧運,由《猜火車》(Trainspotting)名導丹尼.鮑伊(Danny Boyle)操刀,開幕式上演著莎士比亞、工業革命、007情報員,最後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將體育場轉化成點著熊熊篝火的好樂迪包廂,以溫馨大合唱K歌金曲〈你好,裘德〉(Hey Jude)作結。場外,安尼施.卡普爾(Anish Kapoor)則豎立起貌似外星人陽具的高塔,頂端還噴灑出幾道濃濃的精液。
弔詭的是,僅管歐元區的動盪,倫敦卻進入一段繁榮發展的階段。長久以來,倫敦是個扁平擴展的都市,並像嘔吐物般平坦地往外蔓延,幾個尚未被消化的食物殘塊則點綴在其中,堆疊出堪稱高樓的屋宇。奧運之後,房市一片欣欣向榮,城市四處都是吊車與工地,摩天大樓開始倍數成長,以銀行區的對講機大樓(Walkie Talkie)、利德賀大樓(Leadenhall Building)開始,朝河岸延伸至倫敦橋的碎片大樓(The Shard),一路抵達金絲雀碼頭的證券交易中心與巔峰地標大廈(Landmark Pinnacle)。另外,在奧運前竣工的地上鐵線(overground),也將原本的鐵路線整合成交通網絡,隨著城市通勤帶的擴張,無數的開發案與建案也隨之而來。
維特羅斯超市、手工啤酒、Pret A Manger
隨著房地產的興盛,房價與租金也跟著水漲船高。在我剛抵達的2009年,一房一廳的小公寓租金為700英鎊(以當時匯率約為新台幣35,000元),到2016年脫歐公投前,已上漲至1,300英鎊(約新台幣65,000元),七年間租金幾乎翻了一倍。在這當中,我的工作室也接連搬遷四次,每次遷移的過程其實大同小異;首先,初來乍到的你裝潢著新工作室,所處環境讓你眼目一新、對未來感到希望,不久後,你發現社區裡多了家維特羅斯超市(Waitrose,註1),你為日常生活多了個選擇感到開心,並在新開的連鎖咖啡店Pret A Manger(註2)買了個早餐,你更驚喜地發現街角開了有機商店、瑜珈教室、還有親子咖啡廳,遠方的路口,幾個舊廠房已被搭上了圍籬,怪手成日開進開出,最後將你的工作室拆成了個孤島,一兩年後,你看著工作室門口張貼的拆遷通知,在潮人酒吧喝了最後一杯手作啤酒,這才意識到打包走人的時刻又到了。
剛畢業幾年,連續做了好幾個駐村計畫,雖勉強賺了些零頭,但大都在無薪的條件下完成。照片攝於2012年荷蘭代爾夫特(Delft)。(張碩尹提供)
難解的低薪問題
在我畢業的那年,有幸地在諾丁漢(Nottingham)得了一個新人獎,得到消息後興沖沖地訂了車票跑去領獎,發現一毛獎金都沒有,只得到負責人的一聲恭喜,事後去酒吧慶祝還得自己付錢,回家算一算,這個獎項讓自己倒虧了一天時間、一趟車錢外加數杯啤酒。隔幾個月,得到曼徹斯特駐村通知,住一個月沒錢領,只給了一張免費火車票,算一算,因為這個駐村自己虧了一個月的生活費加材料費。再過了一段時間,得到第一個委託案,製作費一共400英鎊(折合當時匯率約新台幣20,000元),作品運費直接燒掉總費用一半,除拿零頭補些材料費,其餘所花的時間與精力都算是做白工。
低薪與無薪,為藝術工作的產業現實。在台灣,僅管低薪已是普遍問題,但參加一檔群展、製作新作,製作費好歹也有個台幣十萬元;在英國,參加同等規模群展製作新作,領的卻是差不多的金額,扣掉物價,實際收入只有台灣的二到三分之一。其實,能夠領到錢就要偷笑,因為許多單位還只出場地,其餘一切運輸、安裝、撤展、保險,以至顧展,都由藝術家一概負責;更有甚者,現在開始有藝廊跟藝術家收取高額的場地租金,一檔展覽可能就要價幾十萬台幣。
文化預算的刪減
2010年,在卡麥隆政府上台之初,便大砍英格蘭藝術委員會30%的預算,接下來數年,政府的文化支出共刪減了四億英鎊,在失去公部門支持下,英格蘭各地的藝文單位陷入經營困難,撙節政策不僅影響展演品質、空間數量,也讓發掘新人的獎項與駐村機會越來越少。不僅如此,倫敦水漲船高的房價也將藝文機構推離市區,不僅非營利空間,連有口碑的商業藝廊如MOT International、Bischoff/Weiss、東倫敦的Dicksmith Gallery均不敵房租壓力關門大吉,留在一區的、只剩下財力雄厚的跨國企業型藝廊,與專門租借場地除辦展還兼營婚喪喜慶的場地型藝廊。
不僅公部門沒錢,商業市場也沒好到哪去。英國年輕藝術家普遍售價偏低,還得面對賴帳、拖款、扣押作品種種惡性商業操作,就算作品售出,許多人得等約莫一年才能回收款項,或是經歷漫長又痛苦的法律訴訟之路;加上曖昧的英國文化普遍顧忌談錢,藝術家僅管大吃悶虧,卻因對於壞名聲的顧慮,往往不願大肆聲張,如此沉默螺旋更加重藝術家面對藝廊的權力不對等。相較而言,山頭林立的台灣圈子,儘管小頭小眼、八卦成性,有時反倒成為一安全防護網,提供藝術工作者最低程度的制衡能力。
張碩尹《我37歲,還在跟家裡拿錢,真羞恥,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墨、手工紙本,30x20cm,2019。(藝術家提供)
給藝術家薪水
2014年發起的「給藝術家薪水」活動(The Paying Artists Campaign),曾吸引身邊圈子討論,但大家心裡有數,在這惡性循迴的競爭螺旋裡,就算自己開始定價收費,後面仍有成千上萬願意賤價賣身的藝術家,單一活動已無法改變如此悲哀現況,但此事還是有其價值,因為它把原本檯面下的產業現實拿出來公開討論:在英國地區、藝術家年均收入約10,000英鎊(約新台幣400,000元),連英國人均收入27,000英鎊(約新台幣1,080,000元)的四成都不到,如此狀況之可悲,在藝廊內做展覽的經濟價值,還比不上站在門口雜耍賣藝。
這數據也應證我個人經驗,三十而立已久、正步向四十大關的倫敦藝術家,不論展歷如何豐富,人人幾乎都在貧窮的邊緣打轉,並且還得依賴創作外的財源支持。
也因此,許多人會身兼兩、三份兼職工作,剩餘時間則投注在創作上,如此的模式約莫可以支撐一段時間,但很快又會陷入下一個難題:為了騰出時間創作,藝術家往往選擇較低階、升職潛力較低的職位,過了數年,就在職場同事隨著年資而往上攀升,專職藝術家已踏上下個階段,週間算終點數、週末創作的你,還要多少時間才會發現當年理想已然遙不可及?
從畢業至今,打滾多年,有時覺得自己活在一場殘酷的才藝秀,當年一起畢業的同學們有些人轉換跑道、有些人另覓高就、有些人結婚生子,有些人則留在這個舞台,在藝術夢中浮浮沉沉、進進出出,偶爾老同學在開幕上相見,有種在末世聚首之感,「啊,你還活著啊?」這是在彼此腦海中出現、卻從未說出口的第一個念頭。

註1 維特羅斯超市(Waitrose)為廣受英國中上階級喜愛的超市,新超市開張,往往帶動當地的地價上漲,並預告了此地都更的來臨,此為維特羅斯超市現象(Waitrose effect)
註2 Pret a Manger(或簡稱為Pret)為英國連鎖咖啡廳,除販售咖啡還提供熱食,主要客群為白領上班族,其名由法文「prêt à manger」而來,英文翻譯為「ready to eat」,意思為「即刻食用」。
張碩尹( 9篇 )

旅英台灣藝術家,國立政治大學廣告學學士,倫敦大學金匠學院(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藝術碩士畢。其創作媒材跨及裝置、繪畫、表演與錄像,並結合科學、生物學、生物動力學等不同知識領域,反應人與科技、社會的關係。他的近期個展於德國萊比錫Kunstkraftwerk藝術中心、倫敦亞洲藝術中心、台北市立美術館;並參與台北雙年展、廣州三年展、薩奇藝廊、 Compton Verney美術館、惠康基金會之群展與委託案。近期獲獎包括英國皇家雕塑學會獎、香港Art Central新晉菁英大獎。作品受台北市立美術館、巴西駐英大使館、韓國Noblesse Collection、墨西哥JM SR Collection典藏,與亞洲歐洲私人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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