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時候,你曾為自己打造過防空洞嗎?翻出紙箱或是衣櫥裡的棉被,將一個角落包圍起來,只有心愛玩具或受邀的玩伴才能進入,共享那份專屬的純粹。長大後,這些祕密基地逐漸淡出記憶,然而成為大人的我們,其實比孩子更需要一個防空洞來抵禦現實的轟炸與生活的瑣碎。
翻開義大利繪本《我可以進來嗎?》,我瞬間回到了童年的記憶現場,那個用毯子將牆角、桌底下隔絕起來的空間,藏著喜愛的故事書、畫筆紙張,以及玩不膩的積木玩具與珍藏書信,想進入祕密基地,得先通過親密程度審核。

《我可以進來嗎?》故事開端是一個尋常的生活畫面,小黑貓百無聊賴漫步在客廳裡,伸出爪子撓撓沙發、找到掉落在地上的老鼠玩具。這時候幾位孩子神秘兮兮帶著各自的寶貝走進客廳,只見大家手忙腳亂分工,用花花綠綠的毯子將沙發和椅子覆蓋起來,不一會兒,客廳就長出一座如馬戲團表演用的大帳篷。

抱著小嬰兒的媽媽首先出現,她問:「我可以進來嗎?」接著是騎單車的男子、自備茶具和畫具的女人們、拉著菜籃剛從市場買完菜的老奶奶,還有攀岩高手與準備做瑜珈的人,有人叫了披薩外送,有人好像還請來維修師傅……,大家到底在裡面做什麼呢?翻開繪本的拉頁設計,眾人和樂融融玩耍的畫面瞬間展現。

故事巧妙地翻轉角色,讓孩子作為具有決策力的主角,一向象徵權威的大人想參與其中,必須取得孩子的同意:「我可以進來嗎?」在祕密基地裡,大人不再是指導者,而是參與者。這種請求代表了一種珍貴的共感:大人尊重孩子的幻想世界,當他們彎腰低頭鑽進帳篷時,也同時放下了世俗的社會身分與長幼尊卑。
故事尾聲,祕密基地因為過於擁擠而倒塌了,但這並沒有打消眾人的興致,反而想出更有趣的點子。幻想突破疆界與現實優雅地銜接,基地崩解後留下的不是廢墟,而是更廣大的遊戲場域。艾琳.佩納齊童趣且繽紛的插畫搭配埃琳娜.羅西尼無邊際的創意想像,讓繪本讀起來就像我們真實穿梭在一座立體遊樂園般。
如果《我可以進來嗎?》描繪的是向內探索的包容與共感,那麼兩位創作者再度攜手的新作《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則讓想像力長出超乎現實的翅膀,向外拓展。這種充滿野性力量的想像,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防空洞,疲憊大人們專屬。

在《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中,令許多家長頭疼不已的例行公事──早晨喚孩子起床,苦等孩子刷牙洗臉更衣等枯燥日常──在「猜猜我在院子看到了什麼?」遊戲間溫柔扭轉,孩子開始充滿期待,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新的探索,爸爸興致勃勃描述他在院子裡看到的動物,孩子邊聽邊幫忙補充,不知不覺就刷好牙齒、換好外出的衣服,恨不得趕快打開門,投入那個充滿驚喜的大世界。
「噓……你聽到了嗎?那個窸窸窣窣的聲音是什麼?」

透過聽覺引導和想像,出現的動物也越來越奇異,不僅有松鴉、松鼠和馬,更出現了蹬羚、袋鼠和氂牛,甚至還有駝鹿!繪本跨頁將世界一分為二,左邊是現實的日常,右邊則是爸爸與孩子共同建構的絢麗小宇宙。這種視覺對比帶來的衝擊感,是繪本最迷人的魔法,它也提醒了我們,現實與幻想不需要對立,而是可以並存。埃琳娜.羅西尼與艾琳.佩納齊示範了如何透過對話與遊戲,在枯燥日常與緊繃關係中,撐開一道色彩洋溢的縫隙,甚至幾乎令人確信,有一隻氂牛或駝鹿正靜靜佇立於院子裡,等待著與我們四目相對。

我們生活的世界往往充滿了不可逾越的邊界,但《我可以進來嗎?》和《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讓人明白界線可以用想像力來穿透,無論是請求進入一座祕密基地,還是在院子裡看見來自遠方的駝鹿。當日常瑣事讓人疲憊時,試著翻開這些繪本,就能在紙頁間為自己蓋起一座防空洞,重新練習如何與生活溫柔地對視。

羅秀芸( 1篇 )追蹤作者1985年生,真理大學台灣文學系畢業。
出生以來搬過22次家,小時候是不得已,長大後卻察覺在移動過程中,屢屢挖掘出自己不曾意識到的可能。近年居住在離島蘭嶼,碰巧發現母親取的小名「娃娃」在達悟語的含意為「大海」,也願人如其名,持續像海一般四處流動。
文字散見於《閱讀的島》及聯合報繽紛版,著有《洄游,成為海:寫給生命的朝聖日記》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