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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李:時間、腐敗與哀悼,無一不是遷徙的產物

亞洲的多重時區

丹.李:時間、腐敗與哀悼,無一不是遷徙的產物

Dan Lie: Time, Decay, and Mourning Are All Products of Migration

丹.李是跨性別非二元藝術家,畢業於聖保羅州立大學美術系,現居柏林,由Barbara Wien畫廊代理。我們可以說丹.李的裝置是「活的」,作品中的種子會發芽、米持續發酵,真菌孢子在展期中萌發、蔓延、腐敗。他稱真菌、細菌、植物、礦物、靈與祖先為「人類之外者」(other-than-humans),視其為共同作者而非材料,也因此將創作描述為「特定時間」(time-specific)而非「特定場域」:作品真正的媒材,是這些存在各自的生命週期。
【亞洲的多重時區】丹.李:時間、腐敗與哀悼,無一不是遷徙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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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李(Dan Lie)1988年生,身世橫跨兩個「南方」:母親來自巴西東北部伯南布科州的加拉尼溫斯(Garanhuns),父親來自印尼爪哇島三寶瓏(Semarang)。然而,丹.李並不以出生地或國族身分定位自身。據藝術家自述,其父親於2021年因COVID-19逝世,當時波索納洛政府拒收疫苗捐贈;更早以前,父系家族則因印尼獨立後的政治動盪離境。跨越世代的遷徙經驗,使「國家」難以成為概括其身世與認同的單一框架。

丹.李是跨性別非二元藝術家,畢業於聖保羅州立大學美術系,現居柏林,由Barbara Wien畫廊代理。近年先後參與紐約新當代美術館、卡內基國際展、新加坡與聖保羅雙年展,並於2026年進入威尼斯雙年展主題展「小調」(In Minor Keys)。

人類之外者—活裝置

我們可以說丹.李的裝置是「活的」,作品中的種子會發芽、米持續發酵,真菌孢子在展期中萌發、蔓延、腐敗。丹.李這條創作路徑始於一次意外。2016年在德國漢堡製作《PODRERA》時,團隊搬動一捆置地多日的乾草,一股熱氣撲面而來,也讓丹.李產生疑問:「這土壤怎麼會自己發熱?我們目睹的是什麼過程?」為回答這個問題,丹.李開始研究腐爛中的能量,並將目光轉向真菌。

丹.李稱真菌、細菌、植物、礦物、靈與祖先為「人類之外者」(other-than-humans),視其為共同作者而非材料,也因此將創作描述為「特定時間」(time-specific)而非「特定場域」:作品真正的媒材,是這些存在各自的生命週期。

2017年維也納藝術節的《Death Center for the Living》,要求觀眾脫鞋、噤聲入場,面對如祭品般陳列的腐爛水果與發酵的米;紐約新當代美術館(New Museum)個展「無名實體」(Unnamed Entities, 2022)則讓整個展場在數月間自行變質,氣味先於視覺抵達。腐爛引發的嫌惡感,在丹.李筆下被翻轉為方法:「失去生命時,身體成為物件;開始分解時,物件成為賤斥之物」——當「賤斥」(abjection)吸引目光,也暴露了我們如何為死亡定價。

2022年紐約新當代美術館個展「無名實體」(Unnamed Entities)便讓展場在數月間自行變質。生與死的界線,如同性別的界線,都可以被重新劃定。丹.李曾說:「我尋求時間的斷裂與時代錯置,作為打破生與死二元的可能。」並將「Life」與「Death」兩字字首互換,鑄成「Dife and Leath」這個新詞。對一個跨性別創作者而言,「轉化」不是題材,而是切身的知識:身體可以不停留在被指派的類別裡,物質也同樣如此。

丹.李個展「The Negative Years」於英國愛丁堡Jupiter Artland展出一景,圖為作品《Quing》,2019。(攝影/Ruth Clark)
丹.李個展「The Negative Years」於英國愛丁堡Jupiter Artland展出一景,圖為作品《Quing》,2019。(攝影/Ruth Clark)

60年,1萬7,790公里

丹.李的祖父母Lie Djoen Liem與Ong King Nio,1950年代在三寶瓏經營書店與出版社Toko Buku Liong。父系家族具有爪哇與華人混合背景,但在當時的印尼社會,「Lie」這個姓氏往往足以使一家人被歸入華人身分。1958年,祖父先行前往巴西張羅住處;隔年,祖母才帶著子女動身會合:包括丹.李的父親在內。促使他們離開的,也難以簡化為單一的「排華」:當時印尼正處於經濟民族主義、族群政治與冷戰局勢彼此交織的時期,一個混血、又經營書店與出版社的家庭,正落在多重界線的交會處。

抵達巴西後,當地缺乏能交換記憶與文化的印尼社群,一家人為了生存迅速同化,原有的身分認同與文化脈絡也逐漸被抹去。丹.李形容自己後來試圖修復的,正是「因60年的遷徙與1萬7,790公里距離而營養不良的印尼根源」。

2017年參加日惹雙年展,是丹.李首次踏上印尼,其後曾長住日惹,學習印尼語,並以七個月時間習得三個族群的傳統舞蹈。2020年,丹.李與策展人阿德里娜.洛夫特(Adelina Luft)、日惹Cemeti藝術與社會研究所合作,以「Toko Buku Liong」為名展開家族檔案研究。由祖父母構思故事與角色、出版社聘請郭英豪(Kwik Ing Hoo)繪製的《叢林之子維羅》(Wiro Anak Rimba Indonesia),曾是印尼廣為人知的漫畫,卻在後來再版中被抹去作者之名;更弔詭的是,作品本身也複製了當時排除華裔的國族意識形態。替從未被署名的祖母恢復作者身分,於是成為計畫的重要任務,「署名」也由此進入丹.李反覆追問的政治。

過去與未來,都發生在腐爛的現在

丹.李的離散不顯現為圖像,而顯現為時間。作品拒絕「完成品」的時態,讓祖先的時間、地質的時間與展覽的時間彼此交錯;〈Dife and Leath〉裡的一句話幾乎可作理解的關鍵:「過去與未來,都發生在腐爛的現在。」祖先在作品中不是鄉愁的修辭,而是實際被邀請進場的行動者;當作者欄裡列著真菌與亡者,個人主義式的「藝術家」概念也隨之鬆動。作品裡或許找不到可辨識的印尼圖騰,但其時間觀,以及對腐敗與哀悼的理解,無一不是遷徙的產物。

亞洲不是身分證明,而是仍在運作的知識系統

丹.李的實踐也持續與居住地的藝術場景互動,在聖保羅參與Frestas三年展,屬於2010年代聖保羅重新政治化的一代;移居柏林後,則進入貝塔尼恩藝術家之家國際工作室,並於Berlin Atonal發表《Non-Negotiable Condition》(2021)。

2024年首爾Art Sonje Center個展「36 Months of Loss」以三年為期的哀悼為題,與韓國喪葬儀式及發酵文化對話。連同新加坡雙年展與日惹雙年展,丹.李在亞洲的展出軌跡提示了另一種理解方式:能接住其創作的,不是作為國族標籤的「印尼」,而是東亞、東南亞對發酵、供品與喪儀等身體知識的共鳴。亞洲在此不只是身分的證明文件,而是一套仍然在運作的知識系統。

丹.李個展「36 Months of Loss」於首爾Art Sonje Center展出一景,2024。(藝術家、柏林Galerie Barbara Wien、Art Sonje Center提供,攝影/Seowon Nam)
丹.李個展「36 Months of Loss」於首爾Art Sonje Center展出一景,2024。(藝術家、柏林Galerie Barbara Wien、Art Sonje Center提供,攝影/Seowon Nam)

離散之後,如何停留

2025-26年布里斯托Spike Island的《Sleeping Methodologies》,是丹.李創作中的一次轉折。2024年密集的跨洲展覽帶來倦怠,使其暫別腐敗材料,轉而以染布座椅、乾草與薰衣草床墊邀請觀眾躺下。當「休息」成為方法,丹.李所處理的也不再只是如何遷徙,而是持續移動之後,身體如何停留、恢復,重新與所在之地建立關係。

2026年威尼斯雙年展「小調」中,丹.李進駐軍械庫Corderie,以繩索回應昔日繩纜工廠的勞動歷史。從三寶瓏到巴西、從聖保羅到日惹、柏林,再到不同展覽場域,丹.李的創作從未試圖回到一個純粹的原鄉。離散在這裡不是等待終止的狀態,而是不斷學習如何與新的土地、物質與人類之外者建立關係的過程。

李京樺Jing-Hua, Lee 127 篇

藝術書寫者與研究者,現為典藏雜誌社 企劃編輯。書寫範疇涵蓋展覽評論、策展研究、藝術機構與視覺文化的生產條件,持續關注台灣當代藝術史的建構過程與其中的權力結構。研究背景橫跨視覺文化、女性主義藝術史與策展理論。曾任國家教育研究院研究助理。文章散見於典藏 ARTouch、典藏・今藝術&投資、歷史文物、臺北表演藝術中心(TPAC),並隨機於社群平台分享個人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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