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奇特拉.馬泰(Suchitra Mattai)1973年生於南美洲蓋亞那合作共和國(Cooperative Republic of Guyana)首都喬治城(Georgetown),她的家族史本身就是一部19世紀大英帝國的勞動力地圖:1833年英國國會通過《廢奴法案》後,獲得自由的非洲裔勞工大量離開甘蔗園,種植園主頓失勞動力,遂自印度引進「契約勞工」(indentured labourer),那是被南亞史學家休.汀克(Hugh Tinker)稱之為「一種新的奴隸制」。而馬泰的祖先便以此身分,被運往英屬圭亞那(British Guiana,即蓋亞那獨立前的殖民地名)的甘蔗園。
黑水—離散創世神話
這趟「契約勞工」的渡海航程,在印度教傳統中另有其名:「黑水」(kala pani)。在印度教信仰的古代法論中,將渡海遠航列為使人失去種姓的禁忌,因為離開印度意味著切斷與恆河聖水、祖先儀式與種姓共同體的連結,形同社會性死亡。
因此,對契約勞工而言,這個禁忌有雙重意義:登船是一次不可逆的社會與文化斷裂,他們知道自己渡的是「黑水」;但也正因種姓在船上已然瓦解—不同種姓的人共用飲水與食物,而在船艙裡,反而生出取代種姓的新連帶,同船者互稱「船上兄弟」(jahaji bhai)。在今日的印度加勒比離散研究與文學裡,「黑水」幾乎就是這支離散的創世神話;馬泰作品中反覆出現的海洋與鹽水,正接在這個意象之上。
馬泰幼年隨家人離開蓋亞那,輾轉北美,最終落腳美國。她在賓州大學先後取得繪畫暨素描藝術碩士與南亞藝術史碩士,這個雙重訓練日後成為她創作的底層結構:她既是藝術創作者,也是自己材料系譜的研究者。
她曾自述:「我感興趣的是記憶與神話如何讓我們拆解、重新想像歷史敘事。我最主要的追求,是透過口述歷史與家族檔案,把聲音還給那些曾被消音的人。」她以自己家族的渡海遷徙與19世紀契約勞工史的研究為雙軸,以她的自述而言,這是「擴張我們對『歷史』的感知」。馬泰在長年以丹佛為據點後,現移居至洛杉磯。
棕色的收復
馬泰最為人熟知的,是她以二手紗麗編織、縫綴而成的大型織品裝置。2019年沙迦雙年展的《Imperfect Isometry》以近14公尺長的紗麗織毯覆蓋中庭屋頂,是她進入國際視野的關鍵作品;《A Cosmic Awakening》(2023)則將寶石色調的紗麗與金蔥、串珠流蘇交織成近八公尺寬的抽象地景。另一條路線是對歐洲古董織品的「再上色」:在《As We Know It, As We Dream It》(2023)等作品中,她將拾得的歐洲掛毯與針繡畫中的人物膚色加深,綴上額飾(bindi)、亮片與繡線,讓棕色皮膚的女性回到她們曾被排除的畫面裡。她稱此為「棕色的收復」(brown reclamation):並不是控訴殖民圖像,而是直接改寫圖像的物質本身。

繡線、珠飾、拾得項鍊、貼花 66×46 in 2023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她對敘事位置的翻轉:在挪用印度細密畫的系列中,原作裡的英雄被替換為女英雄,年老與年幼的女性並置為「平靜的戰士」。近兩年她更發展出一批小尺幅的壓克力樹膠彩作品,將19世紀殖民版畫、《裝飾的文法》書頁、甚至表親的婚禮請柬直接裱進畫面,讓帝國的印刷物與家族的紙本檔案在同一平面上互相質問。

回收舊紗麗、布料、金蔥飾材、珠飾滾邊與流蘇 304.8×731.5 cm 2023 攝影/Heather
離散如何改變了形式
對馬泰而言,離散不是題材,而是材料來源。她所使用的紗麗多由散居各地的南亞社群捐贈。她住在紐澤西州愛迪生市(全美最大南亞社區之一)的母親,便長年替她在二手店蒐集。
她在自述中提到:「我經常使用二手紗麗作為連結世界各地南亞離散女性的方式。」馬泰作品中,每一匹布都帶著一具曾經穿著它的身體,以及那具身體的遷徙路徑。縫紉、刺繡、鉤織這些技藝習自她的外祖母,是契約勞工體制下代代相傳的女性勞動—她自陳其創作聚焦「女性的勞動」,刻意採用「與家務領域相關的實踐與材料:刺繡、編織、各種纖維」,並把這些承載豐厚過往的舊物視為「與原初製作者及其被珍愛的年代對話」的通道。
換言之,她的「雙重渡海」(印度—蓋亞那—北美)在作品中並不是被再現出來,而是被縫合、打結、編織進作品的物理構造裡;海洋與鹽水的意象(如納許美術館收藏的《The Light We Know and The Dark We Keep》,2022),則讓織品成為水體的替身。

古董紗麗、布料、流蘇 122×115 in 攝影/Wes Magyar
放回本次專題「亞洲的多重時區」之框架來看,馬泰代表的是一支自19世紀便已啟程的亞洲離散—契約勞工體制自1838年起將數十萬印度人送往加勒比海,今日印度裔仍是蓋亞那最大族群。
不是訪客,是共同作者
馬泰的職業生涯與美國西部藝術生態的重估同步。丹佛時期她深入當地畫廊與美術館網絡,丹佛美術館率先收藏其作品;移居洛杉磯後由Roberts Projects代理(另有芝加哥Kavi Gupta),並在洛杉磯工藝與纖維藝術重新被納入當代藝術正典的論述現場占有一席—2023年個展期間以「越界的物質性」為題的策展人論壇即是一例。她不是路過的訪客,而是這場「工藝轉向」書寫的共同作者。正如她所言:「組合、重新脈絡化、重新配置這些互不相干的材料,是我理解周遭世界的方式,也是我作為一名印度加勒比女性,擁抱自身所處的多重文化領域的方式。」這也許正是她的作品能同時被南亞、加勒比與北美三種敘事解讀的原因。
契約勞工離散的研究空缺
2024年是馬泰的機構元年:位於華盛頓的國立女性藝術家美術館(National Museum of Women in the Arts)舉辦其個展「Myth from Matter」,集結約40件混合媒材作品,並將她的織品與歐洲、南亞歷史文物並置對讀;同年,紐約蘇格拉底雕塑公園(Socrates Sculpture Park)的戶外委託「We are nomads, we are dreamers」、舊金山當代藝術中心(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 San Francisco)與坦帕美術館(Tampa Museum of Art)的個展接力登場。其後,西雅圖美術館的個展以重建蓋亞那祖父母之家為核心,讓一段遷徙記憶自屋型結構向整個展場漫溢;孟菲斯布魯克斯美術館(Memphis Brooks Museum of Art)圓廳懸掛的紗麗「果實」裝置《Phala》(梵語「果報」),以編辮的布身懸垂如子宮般的「移民身體」;2025年洛杉磯個展「Fables, Guineps, and the Sweetness of Unknowing」與2025–26年邁阿密MOAD群展「We Carry Our Homes With Us」接續登場。相較之下,除沙迦之外,亞洲機構尚未跟進—對關注「契約勞工離散」這條被東亞視野長期忽略的亞洲史線索的機構而言,這是明顯的空缺,也是研究的好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