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墨西哥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o de Arte Moderno)為酒井和也(Kazuya Sakai)舉辦「繪畫:色彩與同步波動」(Pinturas: Ondulaciones cromáticasy simultáneas)個展,時任館長費爾南多.甘博亞(Fernando Gamboa)在圖錄中介紹這位畫家時,列出的身分包含:大學教授、作家、講者、翻譯者、編輯,以及爵士樂的深度研究者。
這串履歷也點出了酒井和也的特殊之處。從1950年代布宜諾斯艾利斯帶有書寫性與手勢感的抽象,到1960年代後逐漸清晰的幾何、色域,再到1970年代沿著畫面盤旋的高彩度色帶,他的繪畫數度改變面貌;同一時間,文學翻譯、出版、平面設計與音樂研究也持續進入他的創作。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抽象起點
1927年出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酒井和也是日本移民第二代,少年時期被送往日本接受教育,曾就讀早稻田大學,1950年前後返回阿根廷。返國後,他同時展開繪畫、翻譯與日本文化介紹工作。長期研究酒井和也與拉丁美洲日系文化的日本研究者高木佳奈(Kana Takaki),2018年以酒井和也與拉丁美洲「新藝術」為題取得東京外國語大學博士學位。她的研究指出,酒井和也起初將阿根廷當代文學譯成日文,1954年出版芥川龍之介《羅生門》的西班牙文直譯,此後持續譯介日本現代文學,成為當時西語世界理解日本文化的重要中介。
他開始作畫時,布宜諾斯艾利斯已有自己的抽象藝術傳統。1940年代阿根廷的「具體藝術」(Concrete Art),承接荷蘭風格派(De Stijl)核心人物特奧.范杜斯堡(Theo van Doesburg)1930年提出的觀念,將線、色彩與平面視為自身即具現實性的元素;在當地又發展出「具體藝術—發明協會」(Asociación Arte Concreto-Invención)與「馬迪」(Madí)等路線。
到了1950年代,新一代藝術家逐漸鬆動這套理性秩序。酒井和也正處在這個轉折裡。1952年他參與「阿根廷現代藝術家群」(Grupo de Artistas Modernos de la Argentina),這個群體明確與具體藝術的理性取向拉開距離。1957年加入「七位抽象畫家」(Siete Pintores Abstractos),1960年再與數位同代畫家同展於阿根廷國立美術館。這些展覽後來成為理解阿根廷非正式主義(Informalism)、物質性繪畫與幾何抽象重新分流的重要節點。
酒井和也1950年代作品中的快速筆勢、滴流與書寫性線條,後來常被連結到日本書法,但同時也應放回阿根廷當時興起的非正式主義與姿態性抽象理解。他的早期繪畫首先發生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抽象藝術內部的轉變之中。2024年紐約美洲協會(Americas Society)的展覽仍以東亞書法與水墨解讀1959年的《作品第1號》(Obra n. 1),也顯示這條閱讀線索如何延續至今。
從筆觸到結構
1963年移居紐約後,酒井和也的畫面開始改變。當時紐約的普普藝術(Pop Art)、色域繪畫(Color Field Painting)與後繪畫性抽象(Post-Painterly Abstraction)都在重新處理圖像、色彩和平面性。1960年代中期移居墨西哥城後,壓克力、清楚邊界、高彩度色域與幾何構成愈來愈主導他的畫面。這項轉折與紐約的藝術環境同時發生,進入墨西哥後又在當地的藝術與設計脈絡中繼續發展。
1969年的《繪畫第9號》(Pintura No. 9)已顯示酒井和也的成熟轉變:尖角、斜線與飽和色塊彼此切入,壓克力樹脂和遮蔽膠帶製造厚薄、亮度的差異。2024年威尼斯雙年展在「抽象」(Abstractions)單元展出此作,也從酒井和也由姿態性繪畫走向幾何構成的歷程理解它。在墨西哥,費爾南多.甘博亞等評論者更曾將他視為當地幾何主義(Geometrismo)的重要推動者。

音樂與幾何
1971年,詩人奧克塔維奧.帕斯(Octavio Paz)創辦文化雜誌《複數》(Plural),酒井和也自創刊起參與,身兼平面設計、藝術指導、插畫、編輯,以及藝術與音樂評論。這份雜誌也成為他1970年代重要的視覺實驗場所。他與維森特.羅霍(Vicente Rojo)設計的刊名字體,以兩條不同顏色的平行色帶構成字母;受限於印刷色數,他又反覆測試少量紅、黃、藍如何形成最大的色彩效果。1975年3月第42期封面上,平行色帶已經開始轉彎、環繞,可視為翌年「波動」(Ondulaciones)系列的重要前奏。此時,音樂也愈來愈深地融入他的繪畫。
酒井和也長期研究爵士與當代音樂,撰寫評論、主持廣播,畫作題名不時出現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武滿徹(Tōru Takemitsu)等音樂家的姓名與樂曲。1976年的「波動」系列中,數條寬度固定的色帶平行行進,轉彎、盤旋、形成圓環,再向畫外延伸。同一套視覺元素在不同作品間持續變奏,視線沿著色帶推進,觀看也因此產生時間。
其中向武滿徹致意的《冠》(Corona)尤其具體:畫面出現五個圓形結構,對應武滿徹1962年同名作品的五個部分。這樣的關聯顯示,酒井和也關心的並非為樂曲製作圖解;他更在意如何把音樂中的重複、變奏與時間關係重新組織成視覺形式。
從1970年代前半起,他也重新研究江戶時代琳派畫家尾形光琳(Ogata Kōrin)。1975年的《向光琳致意》(Homenaje a Kōrin)出版與設計計畫,以及此後的同名繪畫系列,又讓曲線、圓形與反覆律動取得另一條藝術史來源。設計、音樂與日本美術史從不同方向匯入他的幾何實驗,色帶也成為酒井和也1970年代最具辨識度的形式。
半世紀後的不同觀看
1977年,酒井和也移居美國德州,持續創作與教學,2001年逝世。他在拉丁美洲的藝術史位置並未因此消失。2016年,墨西哥現代藝術博物館以「酒井和也在墨西哥,1965-1977:繪畫、設計、批評、音樂」(Kazuya Sakai en México, 1965–1977. Pintura, diseño, crítica, música)重新整理他的墨西哥時期;2025年,館方再次展出館藏的七件「波動」系列。
2024年,兩個國際展覽從不同方向選擇了酒井和也。威尼斯雙年展在「抽象」單元展出《繪畫第9號》,著眼於他從手勢抽象轉向高彩度幾何的歷程,以及墨西哥幾何藝術的位置;同年紐約美洲協會的「顯現:拉丁美洲與加勒比海的亞裔離散藝術」選擇1959年的《作品第1號》,凸顯他的日裔背景與早期書寫性繪畫。
半個多世紀以前,這兩件作品原本分屬酒井和也不同階段的探索;今天,它們又分別進入全球抽象與亞裔離散的觀看框架。把這些時期重新放在一起,酒井和也的創作軌跡也更加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