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西塔.阿貝德(Pacita Abad,1946–2004)出生於菲律賓最北端的巴丹群島(Batanes),家族長期從政,其父親曾五度當選國會議員。求學期間,阿貝德主修政治學,1970年因帶頭發動反馬可仕政權的學生示威而遭當局盯上,被迫離開菲律賓,原計畫轉往馬德里攻讀法律,途經舊金山探親時,正值灣區反文化運動最沸騰的年代。她就此放棄法律學位,轉向繪畫。

1981年,阿貝德在波士頓藝術學院(Art Institute of Boston)與纖維藝術家芭芭拉.紐曼(Barbara Newman)合作,開發出她標誌性的「絎縫畫」(trapunto)技法:先在畫布上作畫,再與另一層布料縫合,中間填入聚酯纖維,做出立體浮凸的表面,而非傳統的平面繪畫。這項技法上的轉變,與阿貝德對自身藝術養成的整體理解一脈相承,她曾說道:「旅行對我來說,就是我的藝術學校。」幾乎可以視為其創作的核心方法。阿貝德一生走過許多國家,畫布必須能捲起攜帶、能隨身體移動;於是繪畫從「掛在牆上的畫面」變成了可以摺疊、縫補、鑲嵌異地材料的物件。
例如,她會將把巴布亞紐幾內亞的貝類與羽毛、印尼爪哇的蠟染與皮影(wayang)圖式和海地巫毒教旗幟上的亮片工藝,逐一縫進畫布,讓移動中獲得的物質經驗直接構成作品,而不僅於一個個異國符號。阿貝德亦偏好使用高飽和度的鮮明色彩:紅、紫、黃、藍,取自她收集的民答那峨、蘇祿等地;伊斯蘭菲律賓紡織品與東南亞民俗色彩系統,也是她刻意用來對抗西方藝術界偏好柔和低彩度的風格,以此作為一種對西方極簡美學霸權的抵抗。

在阿貝德的畫作構圖中,偏好密集、無留白的滿版鋪陳,畫面裡沒有主體與背景的傳統從屬關係,所有元素平等共存。而支撐這一切色彩狂歡背後的,是她始終如一的信念:「藝術家有特殊的責任,提醒社會其應負的責任」,即使畫的是移工、難民或政治受害者,她也以近乎慶典的視覺色彩正面迎向苦難,處理沉重的議題。
她的創作沿著移動路線展開為數個重要系列。 確立「絎縫畫」技法後的首個系列「面具與精神」(Masks and Spirits),開端作《非洲梅菲斯特》(African Mephisto,1981)以面具正面直視觀眾,此後她持續在巴布亞紐幾內亞、斯里蘭卡、南蘇丹等地採集面具傳統,發展出橫跨六大洲的「世界之面」,將人類學式的田野採集轉化為個人圖像資料庫。
「移民經驗」系列(Immigrant Experience,1983–1995)則直接處理她自身的政治流亡與海外菲律賓勞工處境,代表作《菲律賓海外勞工的苦難》(Torments of a Filipino overseas worker,1995),以及耗時十年完成的巨幅之作《馬可仕與其黨羽》(Marcos and His Cronies)),以刺繡、鏡片、串珠將獨裁者及其親信畫成吞食平民的惡魔群像,是她畫幅最大、政治批判最為直接的作品。

1986年前後所創作的「水下荒野」系列(Underwater Wilderness)則轉向另一種身體經驗:阿貝德是潛水愛好者,《我對夜潛的恐懼》(My fear of night diving,1985)、《阿尼勞的最佳狀態》(Anilao at its best,1986)等作以塑膠鈕扣、萊茵石與彩虹流蘇模擬珊瑚礁光影,她曾自陳潛水時常感覺自己是海底世界的「闖入者」。這種疏離感,亦隱喻了她的離散生涯。而1993年移居雅加達後最重要的長期計畫,則是向印尼皮影戲大師取經的「皮影」系列,融合蠟染、絣織(ikat)語彙,累積逾百幅畫作。

2023至2025年間,沃克藝術中心策劃的阿貝德首次全面回顧展,巡迴至舊金山現代美術館、紐約MoMA PS1與多倫多安大略美術館展出。2024年,她的作品亦入選第60屆威尼斯雙年展「處處都是外人」(Foreigners Everywhere)。在亞洲一端,福岡亞洲美術館與韓國國立現代美術館(MMCA)均已將其作品納入永久典藏,新加坡美術館、新加坡國家美術館與香港M+同樣是收藏其作品的重要機構。
而阿貝德在生命最後階段,將新加坡河上的阿卡夫橋(Alkaff)以55種不同顏色,漆成兩千多個彩色圓點,作為「送給新加坡的禮物」,至今仍是當地地標。這也體現了她旅居多國期間,始終以共同創作者的身分,投入當地公共藝術與社群實踐的一貫關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