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文化三段循環論
當年研究中山北路,寫的是20世紀的歷史。彼時可以很大聲或無懸念地說出,臺灣戰後重要的歷史時刻,似乎都可以在臺北市中山北路的地景變遷過程中,找到關聯與敘事(殷寶寧,2006)。然而,進入了21世紀的我們,面臨著全球化的景況與社會物質基礎,數位化與社交媒體全面性地滲透著人們的每日生活,企圖擁有一種較為全觀式/整合性(holistic)的觀點,顯然已無可能。
英國學者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曾提及,任何社會文化均會面臨「新生浮現」(emergent)、「支配穩固」(dominant)到進入「式微殘存」(residual)的三個階段循環(Williams, 1977)。
威廉斯主張,所謂的文化,便是人類生活方式的總合。然而,文化的演進、變遷與延續是如何進展與變異的呢?他提出了一個時序性的架構,用以指稱文化的複雜性,因文化與社會傳統、體制有關,其交互關係的動態,在不同的歷史過程中,會產生不同的變因與成分。因此,他將文化過程(cultural process)視為一種「文化系統」來討論,以凸顯其動態成分。任何系統均有其支配性(dominant)的特徵,或者是此支配性特徵的轉變。強調支配性特徵的重要性,因其對歷史分析有用,對系統的變動感更顯重要,如此的觀點有助於連結從過去到未來。亦即,這是一個凸顯「過程」的概念,而非僅關注於特定的抽象體系。威廉斯強調,在任何一個文化系統中,其必然存在著式微殘留(residual)的成分,也會有支配性(dominant)的主流元素,以及,面臨著新生浮現(emergent)的變異力量。這三者之間有著時間向度上的推進轉變。
所謂的「殘留」,意指在任何文化體系中均包含了「過去」的成分,這些成分在當代文化過程中的價值與意涵是全然不同的。
所謂的「殘留」,指的是在過去的歷史中構成,但在當前的文化過程中依然活躍。某些無法以現今主流文化來表達或驗證的、特定的經驗、意義、價值,卻可能是以過去殘留的基礎上繼續存活與實踐。例如,古早味、傳統服裝,是以過去的生活模式所延續遺留下來的一種文化樣態與價值,說是「古早味」,但弔詭的是,其實存的狀態,正是當下。
支配性的主流與殘留兩者之間的關係,可能是相互對立,也可能是另一種替代主流支配文化的關係。兩者之間關係的改變與否,端視彰顯殘留文化者是否會被「整合」到主流文化中,或是演繹出新的關係。舉例來說,從當前城市文明居於主流的角度來看,「鄉村」生活儼然是過去文化系統的某種「殘留」,但這兩者間的關係可以將其理想化,將鄉村轉化為某種「夢幻」、「昔日美好」的風情,或是逃離都市塵囂的正面力量,則殘留與主流間的關係便可以被逆轉。亦即,為了抵抗吸納整合的壓力,這些殘留的意義與價值會被保留下來。又像是古蹟保存的課題一般,過去的老房子可能被解讀為是破落殘蹟、不具任何經濟價值。但若將其視為為表徵過去生活或「歷久彌新」,則轉而代表經過歲月的洗禮與淬鍊的無形文化價值。過去與當下之間,難以有絕對性的對立關係。
至於「新生」則代表了一種新的意義、價值、新的實踐與關係。例如英國在十九世紀、新的勞工階級概念浮現,象徵新的文化實踐出現。但這樣的新生文化也同樣會面臨了從嶄新生成、到逐漸成為主流、或演變成文化中的殘留成分。例如原本為工人生活次文化的牛仔褲服飾,原本被視為是一種粗野鄙俗/工人工作服的表徵,卻逐漸成為主流的服飾文化,但當前則更可能成為足以左右流行趨勢,創造新的服飾語言,或服飾文化中持續存在的成分。
威廉斯提出文化系統及其歷程中,三個不同階段系統特徵的分析架構中,最具有生產性的是「殘留」這個概念。一方面,「殘留」意味著文化發展過程中,內在彼此有所連結的相關性;另一方面,則是論證了文化歷程中必然的變動不居,有助於我們可以從中解析出「曾經」存在的元素或組成,作為討論新舊變動之間的關係,也得以觀察出某些文化成分的沈澱,如何指引我們的思考與理解。特別是,當我們試圖辨析出特定文化地景的構成之際,找出其中曾經的主流與支配性觀點,以論述其於「殘留」的關係,有助於當其已然成為「殘留」,卻仍足以影響下一階段歷史發展的內在力量。
舉例來說,日本人時代所設置臺灣神社,戰後同一個基地上,逐漸轉換成現在的圓山飯店。這個過程的變異,從原本居於主流、對日本帝國主義與天皇的神聖性崇拜,置換為國民黨威權統治的意識形態堡壘,地景的轉變闡述文化過程的轉變。然而,這個轉換卻未必意味著,日本統治時期,透過包含每年固定的參拜儀式,滲入每個人日常生活的日本文化元素,一夕之間完全消失。正是「殘留」這個概念,讓我們得以清楚辨識,很多存在於我們集體記憶與社會運作時的特定意涵,並且得以支撐這種相互理解,成為我們文化內涵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演繹成集體意識與認同。

再以中山北路一段到新生北路之間的「X條通」街區來說。這個由日本人開發的街區,從原本日治時期的日人居住住宅社區,戰後變成為國民黨執政體制下的公務員宿舍區;1960-70年代戰後經濟復興,進出口貿易與觀光產業浮現後,逐漸轉換成服務日籍觀光客的日式風情酒吧,以及卡拉OK等娛樂產業匯集之地。這個轉換固然來自於街區內所殘留的日本文化元素。然而,當日本文化元素的殘存,依然可以取得其文化詮釋上的優勢,足以與主流文化並存,即是說明了在時間推進的過程中,某些文化並不一定會自然消逝,而是可能持續轉化演繹。條通街區日式酒店的文化地景,在這個類型的休閒娛樂產業漸趨沒落後,轉型改為以街區走讀導覽的「差異地景」(heterotopia landscape)存在著,繼而以一種復古懷舊的風格形式,出現在影視劇的空間場景中,再現昔時日式酒店的風情。
徐明松分析王大閎時,引用了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見解,「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 有過偉大的文學革新者, 他們不可忽視的一個成就是他們完全吸收了他們正在掙脫的傳統。現在大多對傳統的反叛行為都來自那些不知傳統為何物的人⋯⋯。」(Sontag,2005: 73-74)徐明松以這段話來意指王大閎,及其同輩中人,如何在現代建築的路徑中,尋找一條具有中國現代化意涵的軌跡(徐明松,2018)。正是因爲王大閎這一輩出生在中國、同時也有機會接受西方教育的人,在成長過程中,充分吸收傳統文化與知識能量。
「現代主義」強調顛覆傳統,尋找新時代價值與精神。但這一代的中國人,以其飽滿的傳統知識能量,作為進一步吸收新知識的基礎,並得以藉此反芻與再創新,成為涵融並蓄,繼而得以展現更具開放性與前瞻性的旅程。換言之,認為現代主義具時代性與革命性的價值,僅關涉於揚棄舊包袱、顛覆傳統的論調,乃是一種簡化而片段的表面詮釋,認為對於歷史與知識的認知及詮釋,是一種「非黑即白」的替代與斷裂,忽略了歷史與人類知識演進的連續性。在這樣的討論基礎上,猶如威廉斯所強調的,每個社會的知識發展,均可能存在著時間向度或前或後的殘留軌跡。只不過,這是否也經常被詮釋為一種時代的悲喜劇—堅實捍衛著傳統的人們,可能也終是將被時代所遺忘的人。被稱為永恆的建築詩人王大閎,曾經在1960-70年代的臺灣建築專業界,風靡一時。但最終悄然隱沒於大眾視野。直到進入21世紀,才被人重新挖掘出過往的故事,成為重新詮釋臺灣戰後現代建築發展的重要人物登場。
這個歷史被挖掘與重新詮釋的過程,同時也說明了歷史絕非單純線性地隨著時間推演,不斷地朝前方行進著。歷史會不斷地辯證反覆。這使得探索與不斷淘洗地景歷史的研究取徑,有其在知識論上的重要價值。
在我上一本關於中山北路研究的書(殷寶寧,2006),是以「後殖民批判」(post-colonial critique)的觀點切入,從日本殖民統治為歷史基底,闡述國民黨的威權統治與社會控制,如何複製為一套內部殖民(internal colonization)的綿密體系,運作於地景的形構歷程。國民黨的威權控制,美國文化帝國主義的作用,以及日本統治時期的文化殘留,包含殖民論述中隱含的性別與族裔歧視,均為研究聚焦所在。
主流的支配性地景,殘留各種痕跡,自然也有新生浮現的樣態。那麼,這近三十年間,我看到了中山北路什麼樣的地景變遷?有哪些新生浮現的課題?甚至足以成為推動我想要寫作這本書的能量?
城市治理的文化轉向
1987年臺灣社會的政治解嚴,帶動1990年代成為狂飆的年代--長期被壓抑的社會能量迸發,不同領域有著各自關切的議題,或是長期受到壓迫的群體,積極尋求透過草根能量來獲得可能的解放。
從政治、社會領域為了爭取政治參政權、社會權的努力,一直到經濟產業領域也高聲倡議自由化、解除管制等訴求。內部有著從體制面減少管制,權力下放,建構一個更為民主化的政治體制壓力。在產業與經濟面,商人早早的西進投資,期待減少政府介入,可以在兩岸和平的前提下,引導更多產業面的開放。至於外部所面臨的挑戰,除了始終難解的兩岸關係之外,20世紀末全球化的浪潮襲來,產業與市場面臨更多的開放與自由競爭外,朝向擴大民營化比重,甚或爭取公私合營,崇尚新自由主義價值與治理觀點的全球蔓延。為了對抗全球扁平化的趨同,以及個別國家與區域競爭力的危機,強調「越在地越國際」,「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等主流思維,各層面與不同領域為了凸顯其在全球化無差異的歷史情境中,如何展現己身的獨特性,以及其間所隱含的競爭條件或優勢,成就了「文化就是硬道理」、「文化是門好生意」等主流觀點,各個領域均呈現出的「文化轉向」趨勢。都市再生(urban egeneration)/都市更新(urban renewal)與文化轉向(the cultural turn)或許可以視為這三十年間,轉動中山北路地景變遷的關鍵課題。文化引導都市再生(cultural -led urban regeneration)、藝術介入(socially engaged arts),則是相關的關鍵詞。威權色彩的褪色到消逝,則幾乎是已經要被遺忘的母題。或許說明了去威權化、民主的社會價值深化,實為這些年的重要發展趨勢,深化到我們足以忘記曾經的斑斑血跡與淚水刻痕。
也就是說,前述兩股推展歷史向前的力量,一個是逐漸消失的強人政治歷史氛圍,另一個則是方興未艾,以「文化」取得投入各項都市發展與投資的關鍵字。那麼,威權與強人統治的消散,我們可以從地景變遷上看到什麼?
全文未完,本文節錄自《從敕使街道到中山北路》一書序言〈政治美學化與藝術轉向中的地景記憶回訪〉節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