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你會如何稱呼一個拒絕坐下的人像模特兒?答案:拿破崙一世。至少,知名的法國新古典主義畫家雅克─路易.大衛(Jacques-Louis David)在1801年會這樣回答。在那不久之前,拿破崙才掌管了法國,並領軍翻越阿爾卑斯山重新掌控義大利。當時的西班牙國王委託大衛為拿破崙繪畫肖像,想將其當成禮物贈與這位令人景仰的法國指揮官。大衛熱切地想精確捕捉到拿破崙騎馬的英姿,於是請求與他見面,但遭到這位以暴躁聞名的將軍拒絶。「坐下?」拿破崙駁斥這位藝術家,「這有什麼意義?你覺得我們會要古代偉人坐下來幫他畫肖像嗎?」拿破崙堅持認為,首先,這幅肖像不應該是對他真正外貌所做的如實描繪,而是要強而有力地象徵他那無與倫比的力量。「傳神之處不是像鼻子上那個豌豆般大小的疣之類的精確特徵,能賦予它活力的,是面相的特質。」他要求「只要他們的天賦異稟活在那裡,就夠了。」受到這樣的鼓舞,大衛決心打造一個擁有迷人魅力、威風凜凜的天才化身,而大家也一致認為,大衛確實做得非常成功。他跳脫真實輪廓所創作的肖像,立即引起轟動,很快地,那個時代複製最多的圖像不是拿破崙本人,而是那幅充滿奔放的活力、不羈的熱情和極度自我的肖像。但怎麼會這樣呢?它搖身一變,就成了班克斯拿來嘲弄的最佳素材。

2018年6月,國際媒體鏡頭狂熱地穿梭在巴黎時裝週那些在伸展台上矯揉做作又不實穿的時尚與加萊地區日益加劇的移民危機二者間,就在此時,班克斯創作一系列顛覆性的壁畫,給漫步在都市街道上的巴黎人欣賞。他最具有力量的作品,是對大衛筆下那名狂妄騎士的輕蔑戲仿,只有在班克斯對阿爾卑斯山知名場景的重塑中,帝國命運的風向才發生轉變。肖像裡那個想像中的拿破崙身上狂亂翻飛、騷動的紅色斗篷,如今被反吹回來,緊緊地裹住騎士的臉和軀幹。這位令人敬畏的領袖淪為一名俘虜、一個盲目的囚犯,一股腦兒奔向未知的未來。班克斯在他的作品中寫下諷刺短語「自由、平等、有線電視」(Liberté, égalité, cable TV),嘲弄法國國訓「自由、平等、博愛」,這是法國大革命初期由激進派政治人物馬克西米連.羅伯斯比爾(Maximilien Robespierre)傳播宣揚的口號。班克斯認為,沉迷媒體所造成的孤立與社會性的窒息,已經取代了拓展人類夥伴關係的公民理想。不只有我們的領導人們蒙上眼睛,盲目地衝向遺忘,你可能也還沒坐下來看看肖像,然而,我們現在都披上了紅色斗篷。

本文選自書籍《班克斯如何拯救藝術史》

BBC文化頻道的專欄作家和特約作家,他曾在《泰晤士報文學副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獨立報》(Independent)、《星期日泰晤士報》(Sunday Times)、《觀察家報》(Observer)、《RA雜誌》(RA Magazine)和《連線》(Wired)等報紙雜誌上發表有關藝術的文章。他的著作包括:《一種新的視角:57件作品的藝術史》(A New Way of Seeing: The History of Art in 57 Works)、《在線:與肖恩.斯卡利的對話》(On the Line: Conversations with Sean Scully)和《色彩的藝術》(The Art of Colour)等書,均由泰晤士與哈德森出版社出版,此外他也是學術期刊《歐洲浪漫主義評論》(European Romantic Review)的共同創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