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進入2026年，全球經濟態勢因地緣政治緊張、貿易保護主義升溫，加以美國政策不確定性等因素而增添波動；劇烈波動「高振幅」可能成為更長一段時間的常態。在拍賣季尚未啟幕之際，回望2025年中國藝術品市場的結構變化，或可成為參與之理解判斷思考。
據官方資料，中國大陸2025年GDP年增5.0％，總量約140.19兆人民幣，完成「約5％」的官方目標。然而同一時間，財政收入下滑、房地產低迷與消費偏弱的連動效應仍在，顯示景氣修復並非均勻展開。相較之下，香港宏觀表現相對穩定，2025年實質GDP約成長3.5％，在旅遊回升、區域貿易與金融服務活絡下延續擴張。香港作為離岸資金與國際買家匯流處，當重要藏家特色專場釋出，現場參與的競買者依舊熱烈；其「價格錨點」角色更趨清晰，為中國藝術品拍賣提供高價段的定價與國際價格發現機制。
就拍賣高價榜觀察，2025年相較2024年呈現明顯躍升，且高價成交集中於古書畫；瓷器板塊回暖、呈現正增長，近現代書畫與工藝品則多屬穩健持平。2024年中國書畫古董藝術珍品未誕生人民幣億元拍品，但2025年共有三件拍品逾人民幣億元，且皆為古書畫：元饒介〈草書韓愈柳宗元文〉以2億5,010萬港元成交，元倪瓚1368年作〈江亭山色圖〉以1億5,995萬港元成交，明王陽明〈手書詩翰〉以21億8,000萬日圓成交。三者皆以數倍甚至數十倍、數百倍溢價落槌，分別逾低估價25倍、近7倍與276倍。由此可見，在市場整體偏冷靜的背景下，古書畫經典依然具備穿透週期的能力：博物館級作品的稀缺性與藝術史地位，再疊加權威出版著錄、重要藏家遞藏等信用背書，構成高價的充分條件。
同時，市場的另一個關鍵變化在於「估價紀律」被重新建立。近年書畫市場相對冷靜，高估價不再理所當然；拍賣公司普遍採取更保守、可成交的估價策略，反而為競投留下上行空間，因此2025年出現不少超級「黑馬」。例如明王陽明〈手書詩翰〉成為年度最具爆發力的溢價案例；趙孟頫（款）明〈枯樹賦圖卷〉亦以逾低估價近84倍、4,198萬港元成交。近現代書畫雖無億元拍品，但張大千〈日蝕〉仍以逾低估價近4倍、7,935萬元成交，並躍居年度中國書畫古董藝術珍品第四高價。瓷器方面，頂級明清御器官窯仍是高價主軸，高古陶瓷亦創出不少佳績，其中明永樂〈青花竹石芭蕉圖梅瓶〉以7,812萬5,000港元成交居首。工藝品高價榜則延續「宮廷御製」主旋律，清初（印鈕）／乾隆（印文）〈乾隆帝御寶白玉交龍鈕璽〉以4,307萬5,000港元成交。
圖∣本刊資料室。
若要指出2025年最具解釋力的市場引擎，「名藏效應」無疑是關鍵。資深重量級藏家單一專場，因其眼光與品味已被市場驗證，兼具吸睛與吸金效果，成交率普遍偏高。香港與日本等地的重要珍藏釋出尤為突出：佳士得香港「靛藍若化—重要私人珍藏官窯青花器」三件全數成交，斬獲1億6,261萬3,000港元；「愛蓮堂珍藏—御用文房雅製」25件成交22件，成交額1億4,653萬7,600港元；「區百齡珍藏 第二部分」45件成交40件，成交額1億800萬港元。香港蘇富比方面，「藝海觀濤：坂本五郎珍藏中國藝術—選粹（二）」27件全數成交、3,427萬2,680港元；「伊勢彥信珍藏重要中國陶瓷」182件成交181件、3億5,897萬660港元；「御賞菁華：重要私人珍藏中國藝術瑰寶」14件全數成交、1億1,868萬8,500港元；「岡田美術館藏亞洲藝術珍品」125件全數成交，共斬獲6億8,834萬3,000港元。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單一藏家專場的成因已不再單一：除了傳統上因藏家年事已高或家族二代規劃而釋出的紀念性專場，也出現因企業與個人資金調度需求而進行的結構性釋出。在資訊透明的時代，「來源」本身已成為可定價的價值因子。
名藏在書畫板塊同樣奏效。香港蘇富比「扇海—小萬柳堂舊藏明清書畫扇面」系列自2024年10月以來已進行三場專拍，共363件拍品全數成交；平均76.6％拍品成交價超越拍前高估價，累計斬獲1億8,232萬港元。2025第三場成交之冠為惲壽平〈仿趙松雪萬壑松風〉，以1,160萬港元成交，為拍前低估價的77倍。中國內地方面，西泠印社「賓翁家珍・黃賓虹誕辰一百六十週年紀念專場」由家屬提供珍藏，62件成交60件，成交額5,393萬3,000元人民幣；黃賓虹〈為陳大羽作冰上鴻飛山水冊〉以2,737萬元人民幣領銜，並位列年度近現代書畫第七高價。
不可諱言的是，當中國藝術品市場自2010年億元高峰後進入調整期，然此調整期於今已久，或可謂如今價位方是常態現象。過往的心理價格難成為判斷的準則，金錢投資乃至投機意味淡化撤出，轉往其他金融工具或項目市場。藝術「收藏」這件事的「價值」，也因近年來「價格」波動，更需要被深刻理解。2025年市場顯示：新鮮有意思的生貨、可被學術與市場共同驗證的拍品，更容易以「黑馬」姿態突圍。買家為可核驗的價值出手，重視可驗證的確定性：來源、出版、展覽、著錄、遞藏。另一方面，買家信心分化，拉大價差，頂級拍品與一般品的落差擴張；新銳藏家進場比例增加，這群多受過良好學術教育的年輕買家，偏好具博物館級背書與研究價值、以及個人知識文化體系品味的作品，而非單純的為「名頭」買單，而更多的是為「品質」競價。
總結而言，2025年可視為中國藝術品拍賣的「估值校準」之年：長期被家族收藏、數十年未流通的重量級作品重新出現，經典與長期價值再度被嚴肅對待。其結構性特徵可歸納為四點：其一，流動性集中化──成交集中於少數高品質、可驗證來源的名藏拍品與專場；其二，成交率成為硬指標──中國拍賣行更強調成交率與結構，代表市場仍有周轉，但更看重定價紀律；其三，信用與結算風險被更嚴格定價──未付款與交易信用問題提高隱性成本，促使買家偏好確定性更高的標的與拍賣公司；其四，香港引領功能更聚焦──香港未必全面帶動市場，但憑藉稅制與國際金融條件優勢，跨境競投使高價段更容易完成價格發現，「岡田美術館藏亞洲藝術珍品」的上拍與白手套成交，正是典型案例。
展望2026年，市場的希望不在於重返某個「高峰年份」的價格幻影，而在於回到更健康的機制：更透明的資訊、更清楚的來源敘事，以及更可預期的交易信用。當拍賣公司以估價紀律降低波動、以專題策展提升可理解度；當藏家以研究與長期持有的邏輯取代短線追價；當市場能用制度化的結算與信用管理把隱性成本降下來。那麼，即使外部環境依舊高振幅，藝術品市場仍有機會在不確定中累積確定性。或許值得期待的是：價格更接近價值，成交更接近共識，收藏重新回到可長可久的軌道。
（本文收錄於《2026文物拍賣大典》，轉載自《典藏古美術》2026年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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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琦，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長期專注於古美術研究與推廣，致力於使其價值進入公共對話與更廣泛的閱讀場域。2025年獲第49屆金鼎獎雜誌類主編獎，現任《典藏・古美術》總編輯。行走於文字間，願有愛的你我都身心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