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將臺灣現代美術史視為一條河,陳植棋(1906-1931)無疑是其中一道短促卻奪目的激流,揚起臺灣藝術朝向現代轉型的波瀾。
國立台灣美術館(以下簡稱國美館)現正推出「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特展,再次梳理這位臺灣前輩藝術家短暫卻熾烈的一生。展名發想自美術史家謝里法對其的追憶「這是植棋的歌」,前輩畫家李石樵、洪瑞麟等也曾提及陳植棋最愛唱的曲子〈後壁溝〉,這首歌並無專屬的作曲者,但曾與他往來的藝術家都記得那熟悉的旋律,是他們集體記憶中「陳植棋」的象徵。2025年,國立臺灣交響樂團與國美館攜手重新編曲,作為陳植棋的120歲誕辰紀念,讓這首流傳於臺灣現代藝壇的旋律重新響起。

本展以「新式教育下的啟蒙」、「站在時代前端的藝術家」、「屬於臺灣的繪畫」以及「向陳植棋致敬」四大子題逐步推展,呈現陳植棋的48件作品、20件與之同時代的藝術家作品以及相關文獻。這不僅是重新回顧,也猶如一個提問:一位年僅26歲便逝去的藝術家,何以在臺灣美術史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記?
答案或許早已藏在他的話裡:「如果生命是細而長的話,我寧願短而亮,我嚮往迸發的生命力。」這句近乎預言般的自白,不只是短促人生的註腳,更像是一種貫穿其藝術實踐的精神宣言。
誕生於殖民現代性的青年畫家
1906年在汐止出生的陳植棋,成長於日治時期新式教育逐漸普及的年代。1921年考入臺北師範學校,向石川欽一郎學習寫生與西洋繪畫,開啟對創作的熱情。石川欽一郎作為臺灣近代美術教育的重要奠基者,強調戶外寫生、自然觀察與個人感受,突破傳統臨摹式的技術訓練,讓學生從「看見」開始理解藝術與個人精神的養成。然而,陳植棋在1924年因為參與「遠足事件」學潮而遭到退學,讓他的藝術道路提前與時代現實產生碰撞,這場風波在某種程度上也揭示其帶有俠義熱情的人格特質,不輕易妥協,對時代與制度始終保持批判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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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陳植棋在石川欽一郎等師長的建議之下赴日本進修,1925年考入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師事岡田三郎助,同時也進入吉村松芳主持的「吉村畫塾」學習。這段求學經歷使他接觸到泛印象派、野獸派與立體派等歐洲現代藝術思潮,作品逐漸展現強烈的色彩對比、自由奔放的筆觸,以及對空間與結構更為主觀的處理方式。同時也使他開始意識到一個根本問題:身為殖民地藝術家,如何在既有體系中尋找自己的位置,甚至發出自己的聲音?

從展覽入口處的《自畫像》(1925–1930)即展現出這樣的宣告,帶有野獸派畫風的鮮明特色,以大膽的色塊、粗獷的線條、近乎不修飾的情感張力,展現出一位青年畫家對自我與世界的強烈主張。而在1927年以新婚妻子為主角的《夫人像》亦採取同樣的風格,不求形象如實再現的作品仍保有親密而內斂的情感,也反映他對人物精神狀態的敏銳捕捉。這種融合現代形式與個人情感的能力,也讓陳植棋的人物畫帶有獨特的抒情氣質。

把臺灣畫進現代藝術的版圖
陳植棋在1928年於《臺灣日日新報》發表〈致本島美術家〉寫道:「每次回臺,都會深切感覺到臺灣本島與日本內地的不同,臺灣的自然比起日本內地的更熱情,色彩更豐富,像樹木、建築物、空氣、風俗等都能呈現原色的強烈對比,維持一種極佳的和諧,有如一首感性的詩。」這段文字不只是對家鄉風土的抒情描述,更反映陳植棋如何從殖民地藝術家的位置,重新觀看臺灣的光線、氣候與色彩,幾乎可以視為其藝術觀點的根基。對陳植棋而言,臺灣的風景帶有一種獨特的感官經驗:熾烈的陽光、濕潤的大氣與濃豔的色彩,都是南方土地的特有生命力,驅使他追求的不只是「畫臺灣」,而是建立一種屬於臺灣的觀看方式。

這種風格在其風景畫中凝聚成一種成熟面貌。1928年,陳植棋以描繪故鄉汐止的《臺灣風景》入選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成為歷來最年輕入選帝展的臺灣畫家;1930年,再以《淡水風景》二度入選。這兩件作品不只是個人成就,更象徵臺灣風景以現代藝術的姿態進入日本官方美術體系的視野。而在1927至1931年間,陳植棋連續五年入選「臺灣美術展覽會」,並三度獲得「特選」,可謂臺灣藝壇的明日新星。

以淡水為主題的系列作品,尤其可視為陳植棋純熟風格的重要代表。他並未採取傳統風景畫的遠觀視角,而是將觀者推入畫面之中:天空、河流、屋舍與樹木在色塊與筆觸中彼此交織,光線流動、空氣可感,帶有極具沉浸式的效果,也使他成為最早真正掌握「淡水意象」的臺灣畫家之一。
若說陳植棋作品中最鮮明的特徵,無疑是「色彩」。他的色彩不是裝飾,而是一種情感與感知。臺灣的陽光在他筆下是飽和的橘與黃;樹木不是自然主義的綠,而是帶有生命張力的藍綠與墨黑;建築與街景則在光影之中形成錯落有致的節奏。這種「色彩即感受」的創作方式,使他的作品瀰漫著一種鮮活的青春氣息,明亮、直接、不迂迴。如1928年所作的《基隆火車站》正是此一特質的鮮明展現;此作以層層山巒為背景,透過火車站此一象徵殖民現代性的空間,將都市工業文明,與聚集在樹下納涼的人力車夫之日常生活氣息揉合於同一畫面之中。

即使是靜物與花卉作品,也能感受到這種特質。從塞尚風格的結構安排,到馬蒂斯風格的平面裝飾感,他把桌上的擺件、水果與布料,轉化為色彩之間的對話,形成近乎音樂性的韻律。例如:1927年所作的《觀音》,透過物件的擺放隱然形成三角形的穩定構圖,再藉由紅、赭與黑色為主的濃重色調,營造出一種莊嚴而靜謐的精神氛圍,使宗教題材不再只是信仰再現,而轉化為現代繪畫中關於空間、秩序與精神性的探索。

不只是畫家,更是文化行動者
陳植棋的重要性,不只在於藝術創作。1920年代的臺灣,知識分子正逐漸從政治抗爭轉向文化啟蒙,希望透過教育、出版與藝術建立民族主體性。而陳植棋正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青年;他與蔣渭水、林獻堂等文化運動者往來密切,積極參與臺灣文化協會相關活動,同時也透過藝術創作來回應時代。例如:入選第四屆臺展特選的《真人廟》描繪的是大稻埕一座並非特別知名的廟宇。然而,真人廟旁邊即為臺灣民眾黨本部,使此作超越單純的街景寫生,成為一種隱晦的政治立場表述,藉由地方風景悄然標示象徵文化與政治改革的空間座標。

這種「以藝術介入現實」的態度,也體現於陳植棋對於藝術家此一身分的理解。同樣可見於〈致本島美術家〉一文,他提及:「若想成為一位真正的畫家,那應該要深入精神生活,並且純潔、真誠地從事之。不可媚俗、不可妥協,一旦妥協就是破滅,會露現出醜陋,不高尚的窘態。……總之,我們要創造出具時代性的臺灣藝術。」對他而言,藝術從來不只是形式技巧的堆疊,而是人格的展現,需帶有高度的精神性與理想性。
為了實踐臺灣藝術家必須創造出具時代性的「臺灣藝術」此一信念,陳植棋並未僅專注於個人創作的精進,更以文化策動者的身分積極參與藝術組織。1926年,他與臺灣北部的西畫家組成「七星畫壇」;接著在1928年與活躍於南部的赤陽會成員共同合併為「赤島社」並舉辦第一回展覽,其宣言為:「忠實反應時代的脈動,生活即是美,吾等希望始於藝術、終於藝術,化育此島為美麗島。愛好藝術的我們,心懷為鄉土台灣島殉情,隨時以兢兢業業的傻勁,不忘研究、精進,赤島社的使命在此,吾等之生活亦在此。且讓秋天的台展和春天的赤島展來裝飾這殺風景的島嶼吧!」揭示當時青年藝術家的共同理想。

此外,他也加入學長倪蔣懷創辦的「臺北洋畫研究所」(後改名「臺灣繪畫研究會」)致力於美術教育,期以藝術提升社會的文化素養。在當時官方美術制度仍高度受殖民體制主導的情況下,這些民間自發的藝術組織與教育行動,對臺灣近代美術發展具有深遠意義。
人生停拍,理想續唱
1931年4月,年僅26歲的陳植棋因過勞病逝,《臺灣日日新報》以「天才青年畫家」為標題報導訃聞,稱其是繼黃土水(1895-1930)離世之後,臺灣美術界無可彌補的損失。
從今天回望,陳植棋之所以令人難以忘懷,不僅因為「天才早逝」的悲劇性命運,更在於他是一位強烈意識到「臺灣藝術應該成為什麼」的文化行動者。在短短數年之間,已率先提出臺灣現代藝術最核心的命題:如何在殖民現代性之中,建立屬於自己的觀看方式與文化主體。陳植棋並不全然依附日本洋畫體系,也未退回傳統懷舊,他既承接西方現代主義的養分,也深深扎根於土地與地方感知,力圖在帝國體制與本土經驗之間,建立起屬於臺灣自身的視覺語言;從風景觀看、地方色彩,到藝術家介入社會的角色意識,陳植棋都可謂臺灣近代美術的重要先驅,這也是戰後臺灣藝術家持續追問的命題。

「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所緬懷的,不只是對這位早逝畫家的精彩絕唱,更是一種未竟理想的呼召。匆匆走過人生的陳植棋,傳世作品數量或許不算龐碩,但他的提問與實踐從未停止:藝術如何回應土地?藝術家如何介入時代?在世界藝術史的座標之中,又如何說出屬於臺灣自己的藝術語言?誠如他的生命雖然短促,卻不是戛然而止的終曲,而是一段尚未唱完的旋律,等待不同世代的合鳴繼續傳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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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
展期:2026年3月21日至6月21日
地點:國立台灣美術館102展覽室
時間:週二至週五 09:00 – 17:00,週六、週日 09:00 – 18:00
楊椀茹 (Yang, Wan-Ju)( 202篇 )追蹤作者臺北市立教育大學視覺藝術研究所碩士。現為典藏雜誌社採訪主編,曾任《典藏投資》、《典藏.今藝術&投資》資深採訪編輯、文建會建國百年專案計畫人員。以藝術產業、拍賣動態、人物專訪與展覽評析為主要論述方向。另曾參與《THE POST POINT》2022年台北電影節特刊、2022年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TAIPEI DANGDAI特刊編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