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2025年，在全球地緣不確定性仍未完全消散的情況下可視為藝術市場的結構調整期；二級市場得力於下半年度多場重量級藏家專拍釋出的珍品，成功吸引高端資金回流，帶動整體成交額與信心回升，再度應證頂級作品具備的高度抗震性與資本吸納力。而在畫廊與藝術顧問機構的營運層面，儘管部分實體空間的縮減、退場而引發部分焦慮情緒，卻也同步揭示出既有商業模式面臨修正的必要性，驅使業者重新思考永續經營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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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觀視之，市場發展不再以全面性成長為目標，而是呈現出更為分化、選擇性的運作模式。進入2026年，市場將更重視制度深度、專業服務與長期文化價值的累積，而非短期價格表現。以下列舉三大觀察趨勢：中東於全球藝術產業中的影響力持續擴大、產業鏈的資源重組與結盟，以及女性藝術家在市場與藝術史中同步推進，正共同指向一個更為多元、複合且開放的全球藝術新局輪廓。
中東藝術賽局啟動，海灣地區成為全球藝術產業沃土
在全球藝術市場持續經歷重組與重心轉移之際，海灣地區已不再只是新興市場的代名詞，而是逐步成為牽動制度、資本與文化敘事的關鍵節點。中東國家於近二十年間大規模投入藝文基礎建設與制度性布局，試圖在以歐美為核心的藝術版圖之外，建立另一個具備能動性與長期視野的文化中心。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阿布達比的「薩迪亞特文化特區」（Saadiyat Cultural District），透過國家層級的長期規劃，引進重量級博物館、研究機構與公共文化設施，逐步形塑出一個結合國際視野與在地敘事的文化生態系；而這些長期孵化與醞釀已在近年逐漸轉化為實質影響力與國際可見度。
ArtReview最新公布的「The 2025 Power 100」榜單，進一步印證海灣地區在全球藝術體系中的關鍵地位。卡達博物館（Qatar Museums）主席瑪雅莎公主（Sheikha Al-Mayassa bint Hamad bin Khalifa Al-Thani）自2024年第21名躍升為2025年亞軍；而2024年榜首的沙迦藝術基金會（Sharjah Art Foundation）主席暨策展人凱西米公主（Sheikha Hoor Al Qasimi）則於2025年名列第三。至於沙烏地阿拉伯文化部長巴德爾王子（Badr bin Abdullah Al Saud）亦從2024年的41名攀升至第21名。自2016年以來，沙國文化部於文化基礎設施上的投資累計高達810億沙烏地里亞爾（約合215億美元），揭示國家層級對文化產業的長期承諾，也反映出文化軟實力已被視為經濟轉型與國際形象塑造的核心戰略之一。
在此背景下，國際藝博會品牌相繼插旗海灣地區，其效益也成為觀察藝術市場動向的重要指標。2月初即將登場的首屆「巴塞爾藝術展卡達展會」（Art Basel Qatar），是該品牌首度將現當代藝博會版圖延伸至中東，並邀請埃及裔藝術家瓦爾．肖基（Wael Shawky）擔任藝術總監，而參展的84位藝術家中，超過半數來自中東、北非與南亞地區，使商業導向的藝博會平台同時成為在地文化能見度與區域敘事的重要舞台。另一國際藝博會品牌斐列茲（Frieze）亦宣布與阿布達比文化旅遊部合作，接下原有的「阿布達比藝博會」（Abu Dhabi Art），於11月推出首屆「Frieze Abu Dhabi」，反映出國際一線藝博會對海灣地區長期市場潛力的高度信心。此外，今年邁入20週年的杜拜藝博會（Art Dubai）也透過擴增藝術總監的職位，以「未來，過去，現在」（Future, Past, Present）為題，力求在成熟市場當中重新定位自身的歷史縱深與未來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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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非商業導向的藝術機制同樣扮演關鍵角色。沙迦藝術基金會近日公布年度春季計畫，其年度型活動「三月盛會」（March Meeting）將透過講座、表演與討論平台，串聯全球藝術家、策展人與研究者，持續深化對當代藝術議題的理論與實踐探討。而卡達博物館亦策劃首屆國際當代藝術計畫「Rubaiya Qatar」藝術四年展，預計於今年11月至明年春季於杜哈展出，策展主題「不羈之水」（Unruly Waters）以跨區域視角回應地緣、歷史與流動性議題，進一步鞏固卡達作為文化交會點的角色。
在一級市場方面，國際畫廊進駐海灣地區的營運布局在近二十年來，也逐漸呈現由試水溫走向制度化的趨勢。而近期最值得關注的當屬，全球最古老的藝術經銷商之一、成立於1760年的倫敦畫廊 Colnaghi，於去年與沙烏地阿拉伯私募股權公司 Sarat Investment Holding 達成約1,000萬沙烏地里亞爾（約 270 萬美元）的合作協議，並計畫於今年在沙國古都利雅德（Diriyah）設立空間，顯示歷史悠久的歐洲畫廊亦將中東視為長期經營的核心市場之一。
二級市場於中東的布局戰略也強化與學術層面的整合。邦瀚斯（Bonhams）於去年10月在利雅德舉辦「根源：沙烏地阿拉伯現代主義的起源」（Judhoor / Roots: The Origins of Saudi Modernism）展覽，成為首個由國際拍賣行策劃的沙國本土現代藝術展覽與學術研討會，凸顯拍賣機構已不僅止於扮演商業交易的角色，也從藝術史梳理與市場教育的面向展開深度參與。
阿布達比主權基金（ADQ）於2024年底斥資10億美元入股蘇富比，標誌中東資本首次在國際拍賣行的營運層面取得實質影響力，改寫拍賣產業長期由歐美主導的組織結構。蘇富比（Sotheby’s）於2025年12月舉辦首屆「阿布達比藏家週」，跨品類拍賣總成交額突破1.3億美元，為新興市場拓展寫下里程碑。此外，延續2025年初在利雅德舉辦的「起源」（Origins）拍賣，蘇富比亦宣布將於本月底再次推出同名專場，相較於前次採以綜合門類、帶有試水溫意味的戰略，本次聚焦「現當代藝術」為主軸，匯集逾70件中東與國際藝術家的作品，亮點如：沙烏地阿拉伯先鋒藝術家Mohammed Al Saleem、Safeya Binzagr以及伊拉克知名藝術家Mahmoud Sabri等，顯示其對中東市場已進入深化型的選件策略。而此時機點亦恰好接續將在1月30日揭幕的第三屆利雅德當代藝術雙年展（Diriyah Contemporary Art Biennale），本屆以「間奏與過渡」（In Interludes and Transitions）為題，象徵阿拉伯遊牧民族在往復遷徙之間的變化與連結，達成時間與敘事上的呼應。
綜上所述，海灣地區已成為全球藝術市場板塊當中不容小覷的一環，歷經長期且有系統的能量儲備，已達到在制度、資本與文化論述層面均能有深度介入的關鍵力量。展望2026年，這股持續推進的動能不僅將重塑中東本土的藝術生態，也勢必重組既有的全球藝術權力結構與價值想像，為下一階段的國際藝術版圖開啟新的可能性。
強強聯手，營運結構重整與顧問諮詢服務深化
儘管2025年陸續傳出畫廊歇業、關閉實體空間或轉為提供諮詢服務等營運模式轉向，其中更不乏資深或指標畫廊的離場，使得藝術產業前景不免蒙上悲觀的市場氛圍與不確定性，但從中也揭示出一級市場的結構性轉型壓力與重新配置的契機。另一方面，從危機當中也可看見轉機的創新動能，2025年也頻頻可見畫廊、藝術顧問機構的結盟或擴充之應對戰略，這些舉動反而成為攪動市場的一股活水。這些身經百戰的業界專家藉由資源整合，為藏家量身打造符合其需求與考量的諮詢建議或執行方案。此外，家族辦公室與藝術資產管理，以及藝術融資服務也逐步成為藏家在資產配置與風險管理上愈發重視的議題，並促使市場對藝術作為長期投資工具的專業服務需求持續上升。
2022年底從蘇富比環球主席職位卸任的黃林詩韻（Patti Wong），在2023年初與Daryl Wickstrom共同創辦精品藝術諮詢公司 Patti Wong & Associates（PW&A），為亞洲高端藏家提供服務，她亦經常現身拍場代客戶以高價競得頂級藝術品。而在2025年中，黃林詩韻接續與Lévy Gorvy Dayan畫廊合夥人Brett Gorvy、前富藝斯（Phillips）行政總裁Edward Dolman與其子Alex（共同創辦Dolman Partners）、以及曾任佳士得（Christie’s）歐洲區副執行長、而後創辦Fine Art Group的Philip Hoffman，聯手成立藝術顧問公司New Perspectives Art Partners（NPAP）。從成員陣容可以看出其涵括廣泛的地緣與職業資源；值得注意的是，他們仍各自維持原有職務，採取彈性的圓桌會議形式以共同決策，此一彈性且高效的合作模式，有助於快速回應客戶需求並整合全球資源與專長。
而在紐約與香港均設總部的高端藝術顧問公司賢藝匯（Art Intelligence Global），自2021年由拍賣界資深人士艾美．卡佩拉素（Amy Cappellazzo）與寺瀨由紀創立以來，2025年持續壯大其領導團隊：繼8月聘請前BLUM畫廊合夥人Matt Bangser為駐紐約的高級總監，9月再延攬前蘇富比環球藝術品部董事總經理Sebastian Fahey擔任駐香港的亞洲區營運長，可見其積極擴張業務與深化亞太市場運作的策略意圖。
同樣體現歐洲畫廊向亞太拓展的趨勢，總部位於蘇黎世與倫敦的柏熹畫廊（Bernheim Gallery）在創辦十週年時於2025年11月宣布正式進軍亞洲，並與何善衡（Jacky Ho）創立的藝術顧問機構「燦文樓@hoctavius」建立獨家區域代表合作關係。何善衡長期耕耘香港市場並具拍賣行背景，雙方合作象徵歐洲畫廊欲借重在地人脈與資源，強化在亞太地區的展覽能量、藝術家推廣與藏家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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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二級市場上，國際藍籌畫廊佩斯畫廊（Pace Gallery）於2025年12月宣布與Di Donna Galleries的Emmanuel Di Donna、以及蘇富比前高層David Schrader等人合組Pace Di Donna Schrader Galleries（PDS），定位為專注二級市場的新型態畫廊；他們皆指出，畫廊之間以競爭心態行事不利於長期業績發展，PDS則為超越舊有架構的戰略性與結構性回應，這反映出業界正積極尋求突破傳統商業模式，以面對市場分化與數位化帶來的挑戰。
今年有幾項趨勢或將進一步成形並影響市場走向：其一，整合與聯盟化趨勢或將繼續，在面對充滿變數的風險壓力與經營成本，畫廊、顧問公司與平台傾向透過策略合作或合併，達成資源共享與市場互補；其二，以客戶為中心的私人化服務成為常態，專業顧問、家族辦公室與藝術融資方案會更深度地參與藏家決策流程，提供從收藏建議到資產管理的一站式服務；其三，二級市場與私洽交易的勢力抬頭，畫廊與拍賣行將更頻繁採取混合式商業模式，強化私人銷售與經紀服務；其四，區域市場影響力持續上升，更多歐美機構透過在地代表或合作夥伴深化在地展演與藏家關係；其五，科技與數位策略的實用化，如：線上展售、數據分析、以及區塊鏈在交易透明度的應用，或將成為支持業者的經營決策與擴展客群的常用手法。靈活的組織型態與跨地區合作將是業界共同繪測的策略路徑，能否抓住「深度服務」與「跨域整合」兩大機遇，將決定業者能否在新生態當中穩健成長；對藏家而言，則是一個從交易走向專業化資產管理的時機點。
女性藝術家的進擊，市場、藝術史並行的再次定位
女性藝術家在2025年藝術市場的強勁表現不再只是零星亮點，而是形成結構性的躍升現象。無論在博物館展覽、國際雙年展或是拍賣紀錄皆可見到她們的活躍，這不僅反映市場審美取向的轉變，更顯示藝術史長期累積的忽視與低估，正透過市場、學術與制度層面的多重作用被重新校準。
女性藝術家在2025年藝術市場展現出極為顯著的增長動能，締造多項關鍵拍賣指標紀錄。而她們的創作反映出高度的自我覺察與強烈主體性，並與當代社會、身體經驗與個人生命史形成深刻連結。以墨西哥藝術家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為例，其作品多帶有強烈的個人生命經驗與心理感知的投射，《夢境（床）》（El sueño (La cama)）於紐約蘇富比以5,466萬美元成交，不僅刷新女性藝術家拍賣紀錄，也同步創下拉丁美洲藝術史上的新高價。
在當代藝術領域，女性藝術家的突破同樣具備高度指標意義。南非裔藝術家瑪琳．杜馬斯（Marlene Dumas）的《一月小姐》（Miss January）於2025年紐約佳士得春拍以1,363萬美元成交，刷新在世女性藝術家的拍賣紀錄。不僅如此，杜馬斯受羅浮宮館長 Laurence des Cars委託創作的九幅肖像組作《Liaisons》，於11月成為羅浮宮永久典藏，使她成為首位被該館永久收藏的在世女性藝術家，為女性創作在博物館體系中的制度能見度推進嶄新進程。而同樣於2025年刷新紀錄的當代藝術家還有：英國藝術家塞西莉．布朗（Cecily Brown）的《上流社會》（High Society）於11月紐約蘇富比以981萬美元成交；南非藝術家麗莎．布萊絲（Lisa Brice）的《After Embah》於3月倫敦蘇富比拍出541萬英鎊（約689萬美元），而同系列作品《Midday Drinking Den, After Embah I and II》亦於5月紐約佳士得以295萬美元成交，顯示其市場動能的穩定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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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拍賣市場對超現實主義的熱度持續升溫，也逐漸突破過往以男性藝術家為核心的敘事結構。繼2024年李奧諾拉．卡林頓（Leonora Carrington）在拍賣市場強勢崛起後，2025年有多位女性超現實主義藝術家接連改寫紀錄。如：西班牙藝術家雷梅迪奧斯．瓦羅（Remedios Varo）的《Revelación (El relojero)》拍出622萬美元；義大利藝術家萊昂諾爾．菲尼（Leonor Fini）的《Dans la tour (Autoportrait avec Constantin Jeleński）》以251.5萬美元成交。美國藝術家多蘿西婭．坦寧（Dorothea Tanning）在春拍以《Endgame》創下235萬美元紀錄後，秋季再以《Interior with Sudden Joy》拍出322萬美元，短時間內兩度刷新個人新高。同樣值得關注的，還包括蘇菲．陶柏-阿爾普（Sophie Taeuber-Arp），這位曾深度參與達達與超現實運動、卻長期被丈夫讓．阿爾普（Jean Arp）光環所掩蓋的藝術家，其圓形浮雕裝置《Relief rond en quatre hauteurs, éléments courbes, coupant(s), cassant(s)》於佳士得巴黎以306.5萬歐元（約合335萬美元）成交，顯示藝術史的重新描寫也逐步反映於市場價格。
而市場的關注目光也不再侷限於歐美主流體系，亦有明顯擴展至拉丁美洲等長期被低估的區域。葡萄牙藝術家寶拉．雷戈（Paula Rego）的《Dancing Ostriches from Walt Disney’s ‘Fantasia’》以347萬英鎊（約合464萬美元）刷新拍賣紀錄；哥倫比亞藝術家Olga de Amaral的掛毯作品《Imagen perdida 27》於春拍以117萬美元成交後，又在秋拍以《Pueblo H》拍出高估價五倍的312.5萬美元，使其拍賣紀錄在一年內幾近翻倍，顯示市場對非傳統媒材與女性創作的雙重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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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大趨勢並非彼此獨立，而是在全球藝術市場權力結構重新分配的過程中相互牽動：中東的制度性投入與資本能量，為市場提供新的重心與敘事場域；畫廊與顧問體系的結構重整，回應了藏家對專業化與長期規劃的需求；而女性藝術家的持續崛起，則進一步鬆動既有的藝術史框架，推動市場價值與文化論述的再平衡。進入2026年，藝術市場的關鍵不僅在於成交數字的回升與否，更在於這些深層結構變化能否轉化為長期且穩定的生態重塑。
楊椀茹 （Yang, Wan-Ju）( 202篇 )臺北市立教育大學視覺藝術研究所碩士。現為典藏雜誌社採訪主編，曾任《典藏投資》、《典藏．今藝術&投資》資深採訪編輯、文建會建國百年專案計畫人員。以藝術產業、拍賣動態、人物專訪與展覽評析為主要論述方向。另曾參與《THE POST POINT》2022年台北電影節特刊、2022年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TAIPEI DANGDAI特刊編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