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翁榛羚最新推出的長卷作品《失敗的戀愛》裡,交媾中的人物身體親密緊貼,目光卻呆滯、飄向別處。畫面中,反覆出現「愛」字,昭告觀者這些身體為何而聚。然而,人物近乎呆滯的臉,使「愛」無法表達其文字含義。那些人物正在經歷什麼?身體的接觸留下了可見的姿態,情感是否真的抵達,卻難以辨認。

翁榛羚以「失敗的戀愛」為題,於2026年10月22日至11月21日在異雲書屋舉辦個展。這個命題起於她對自身感情經驗的整理。她在受訪時指出,人們往往把關係的結束視為情感失敗,但回頭檢視時,卻發現有一種更難以察覺的「失落」,發生在兩個人仍然相愛的時候。戀愛關係中的一方為了維繫感情,不斷調整自己,將自身的價值繫於對方是否還愛自己;那些看似讓彼此更靠近的改變,卻逐漸使人認不出原來的自己。
在創作自述中,她以「反覆揉捏的泥土」形容這個過程:努力成為對方期待的模樣,直到失去自己原本的形狀。因此,展名中的「失敗」也逐漸移動了位置,從一段戀情的結局,移向關係之中的人。「當我們很努力去愛一個人的時候,到底要付出多少的『自己』?」這個疑問,成為她重新觀看自身,也重新描繪身體的起點。

台女,很方便地把所有人壓縮在一起
翁榛羚的作品裡,經常出現光頭、裸體,帶著陌生而不合常態的人物形貌,她過去希望藉由淡化性徵,讓觀者暫時放下對男性、女性與情色的判斷,觀看一個卸去社會身分後的人。然而,當她開始整理自己的戀愛經驗,也逐漸認出,那個反覆出現的人物始終帶著自己的影子。「我反而不想再刻意迴避性徵。」她說。
此外,當畫面裡出現更多女性,身體也逐漸超出自我投射的範圍。這次創作中,翁榛羚邀請母親成為拍攝與描繪的對象,卻先聽見她的推辭:「不要啦,我根本不適合當模特兒。」生育之後改變的體態,使母親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宜被如此觀看。
翁榛羚則向她解釋,自己想畫的,正是無須符合模特兒標準的身體。她也知道,即使每天運動,自己的身體仍會有贅肉,隨著歲月的推移,皮膚終將鬆弛。透過母女之間的交談,她觸及了另一種早已內化的觀看:還未站到鏡頭前,人就可能先依照某種理想形象,判定自己是否值得入畫。

「台女」這個詞,讓女性有了更鮮明的輪廓。在網路討論中,女性對金錢、情感與生活的要求,經常被收攏成公主病、物質或「女權自助餐」等評語;一旦落入分類,個別要求所處的情境,也容易被省略。翁榛羚在閱讀《台女 Tai-Niu》中,不同女性的生命故事後,她更清楚地意識到,同一個名稱底下,其實存在彼此差異甚大的生活。
「很多完全不同的人,被一個很方便的詞壓縮在一起。」翁榛羚如此形容。這也使她在創作時有所警覺:若替「台女」畫出一張可以辨認的臉,很可能再次固定了她想鬆動的形象。因此,她選擇描繪「標籤造成的變形」。身體被拉長、扭曲、增生,與其他身體糾纏,彷彿為那些難以同時滿足的期待騰出位置。光頭裸女仍保有翁榛羚的自我投射,卻也在反覆出現之中,向其他女性的經驗敞開。

對「觀看」的追問,也延伸到她在日本駐村期間研究的江戶春畫。喜多川歌麿(Kitagawa Utamaro)《歌枕》中的一幅作品,尤其吸引她:女子隔著薄紗輕撫男子的臉頰,男子手持扇子,畫面並未透過裸露的性器官來表現人物之間的親密,情意卻仍從姿態與細節之間流露。她留意人物如何看待彼此,也思考觀者站在什麼位置,觀看這些私密時刻。回頭閱讀當代網路上的「台女」討論時,這個問題有了另一種場景:一個人的外貌、戀愛與消費選擇,透過社群媒體進入他人的視野,隨即成為判斷「台女」的依據。
兩種觀看相隔甚遠,讓翁榛羚持續追問,女性的身體與慾望如何被理解,而觀看者又如何取得替女性說明的權力?她刻意收去人物臉上可供辨認的情緒,使觀者即使看見交歡,也難以確知其中的感受。「身體很靠近和兩個人很親密是兩件事情。」她說。那道無法僅憑姿態跨越的距離,成為畫面留給觀看者的疑問。


戀愛當中有某種殘酷存在
親密場景之中,也有更難以安放的殘酷。翁榛羚將日本無慘繪與漫畫家丸尾末廣(Maruo Suehiro)的圖像帶入創作,讓那些交纏的身體遭遇截肢、流血與自我毀傷。談起這些畫面,她在採訪中提到:改編自江戶川亂步(Edogawa Ranpo)小說的《芋蟲》,以及丸尾末廣創作的《少女椿》,曾使她受到震動,尤其是丸尾筆下那些傷殘、異常的身體,仍然牽動慾望,甚至改變人物彼此依存的方式。吸引她的還有漫畫的敘事性,使極端的身體經驗進入人物關係,成為故事的一部分。
這些圖像經過拆解與重組,進入《失敗的戀愛》的敘事中,與春畫、日常物件及宗教形象並置。翁榛羚指出:「我覺得戀愛當中有某種殘酷存在,所以我把它們畫進去。」那些遠超現實尺度的損傷,使關係中的恐懼、依賴與消耗,獲得了令人難以迴避的形體。

漫畫的影響,也讓這次的畫面開始發出聲音。翁榛羚過去便將文字置入作品,此次則首次嘗試加入「哈」「呵」「嘿嘿」等擬聲詞。有些字遮住裸露的部位,有些穿插於交歡的人物之間,使目光在辨認身體時,被另一種閱讀節奏打斷。她說:「哈」可能帶有嘲笑,也可能是自嘲;然而,人物的臉並未隨之顯露笑意。聲音已經出現,觀者卻未必能找到它的主人,更難確定笑聲指向誰。
與這些聲響並置的,還有反覆出現的「吉」與「愛」。祝福的字義保留著,周圍卻充滿獵奇、暴力與慾望,使文字與圖像始終無法安穩地相互說明。讀到「愛」,未必看見溫柔;看見身體受損,也未必能立即辨認人物的痛苦。這些錯開的訊息,讓觀看持續停留在判斷之前。

戀愛退潮之後,我們還留有什麼?
回溯到2024年的個展「換體」,翁榛羚曾轉化宋代蘇漢臣《嬰戲圖》,讓童戲承接對成人世界的觀察。同年10月,她入選Art Taipei MIT,並獲得文化部支持。延續此前的創作探索,今年的個展「失敗的戀愛」則將自身經驗拆散,與春畫、漫畫及日常物件重新組合。人物之間有動作的牽連,也有目光的中斷,觀者循著一組身體移向另一組,卻難以整理出一段完整的戀愛始末。

「我真正感興趣的是,這些事情發生之後,留下來的是什麼。」翁榛羚說。留下的可能是對親密的不信任,也可能是索求安全感的衝動,或一再改變自己的習慣。當具體的人與事件被拆開,這些感受便能在不同形體之間流動。觀者無須知道她的全部往事,仍可能在某個姿態裡,辨認出自己曾有過的退讓與渴望。
重新辨認自己,也包含承認自己曾經是如何地依賴他人。訪談中,翁榛羚談到過去一段關係:當創作與展覽的壓力使她難以應付,伴侶曾協助承接落後的工作,然而繁重的工作量,也讓兩人情感失衡。回望這些經驗,付出與索取的位置並不固定;她既可能為了愛而退讓,也可能在自己的需要之中,未能看見另一個人的限度。

如今,她仍在思考親密關係需要多少空間,有時也會問自己,也許某個平行時空,單身是否更適合?然而,創作並沒有替這些問題安排結局,卻使她能將曾經陷身其中的感受,放到眼前細看。長卷裡,那些變形的身體,也因此保留著一種未完成的狀態:承受過他人的期待,同時又攜帶著自己的慾望。當目光再次回到這些身體上時,一段戀愛是否成功,已經再也不重要,重點轉向於兩個人在彼此靠近時,是否還能看見對方,也辨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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