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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美術獎症候群, 2023年臺北美術獎得主陳肇驊專訪

臺北美術獎症候群, 2023年臺北美術獎得主陳肇驊專訪

獲得2023年臺北美術獎後,陳肇驊的生活並沒有因此變得輕鬆。他仍在淡水山區的工作室裡從事金屬代工,也持續尋找創作與生計之間的平衡。此次個展「臺北美術獎症候群」,他燒掉昔日得獎作品的材料,將焊接、製冷技術與生活經驗帶進美術館,談的不只是自己的處境,也是這一代創作者共同面對的現實。
2-5 陳肇驊,《一夜好眠》,2026。圖像由北美館提供。
春之文化基金會(今藝術11月專題贊助)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

走進臺北市立美術館陳肇驊個展的展場,偌大的投影畫面迎面而來,藝術家在陰暗濕冷的工作空間,把自己在2023年獲得臺北美術獎的作品《在 下圭柔山》的搭建材料,一一投入火堆,過往的榮耀原地揚起熊熊焰火,化為他維持體溫的能量,也成為全新的錄像作品《取暖》,為展覽揭開序幕。巨大投影幕的背面,蜿蜒的展場動線上, 一一向觀眾展開的是藝術家獲獎後的日常與掙扎,他稱之為「臺北美術獎症候群」。

陳肇驊藝術家肖像。(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陳肇驊藝術家肖像。(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面罩的兩側

由於大部分的工作都在協助其他藝術家作品的金屬和焊接代工,陳肇驊聊起自己的工作場景說道:「(焊接)面罩裡的世界很特別,它超黑。在一個很黑的地方裡面,大概只有一個十塊錢或五十塊錢大的光點,你只能看到這麼大的範圍是清楚的。你就是一直透過一個窗戶在看東西,在做東西。」陳肇驊睜眼的時間,有大半在面罩後的代工中度過,而面罩上的窗,則成為他觀看世界的框。時常,窗的一面是火光四射,而另一面則是面罩裡的黑。然而窗的兩面,並沒有將他看待世界的觀點一分為二,他說:「我覺得窗,最直接講就是一個一體兩面的事情。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你看見的跟背後的,有很不一樣的感覺。」因而,展場中無處不在的窗,是連結不同場景的通道,往往也映照出藝術家生存的兩面。

陳肇驊,《一夜好眠》,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陳肇驊,《一夜好眠》,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這樣的觀點 被融入展覽的空間規畫中。「臺北美術獎症候群」 一次使用了北美館地下室的兩大展廳,陳肇驊想打造「兩個世界」,一邊像是在淡水山區的工作室,一邊則是荒蕪的世界,對他來說,「即便它們是兩個不一樣感覺的空間,講的卻是同一件事情。」都是他獲獎後擺盪於現實與理想的生活切面。2023年,陳肇驊在臺北獎的受訪影片中這麼說過:「我很常會去想環境的問題,比如說我們呼吸到的空氣,我們的濕度、風啊之類的,就是我跟你同一個空間,共同感受到的一個感覺。(註)」延續三年前的創作脈絡,如今「自然而然」是他描述自己處理空間感受的方式。自然而然的,展場的空間會彼此對照,一扇扇的窗被開啟,並將各個展區中想說的話彼此相連。自然而然的,展場中所有昏暗的廊道,不會被美術館空間的標配燈具與光線打亮,而是長出了他和朋友共同設計的手工燈具。他希望打造的,是一個與人更加靠近的空間。如同他的日常,雖然山區工作室的條件嚴苛,卻也使他時時刻刻與環境和天氣的變化同在,並隨之改變工作室物件的配置、燈光的角度,甚至是人存在的姿態。

陳肇驊,《取暖》,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陳肇驊,《取暖》,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麼?」

陳肇驊回憶道,他有一些夥伴和自己的處境其實差不多,「也是在幫藝術家工作,也是賺不到錢,所以很窮。」某次,一位迷惘的夥伴來找他訴苦。陳肇驊問:「所以你到底想做什麼?做什麼你比較開心?做什麼最爽?」經過了漫長的討論,他們覺得還是要「做自己的事情會最開心」,於是結合了各自專精於設計、建築與金工的才華,開啟共同設計燈具的嘗試。他們的作品,成為本次個展中引導人們前進的盞盞微光。

從協助藝術家的作品代工、與朋友共創燈具,或者是作為一個主導創作的藝術家,陳肇驊的生活和我們周遭常見的藝術家,或當代社會中廣義的創作者無異,好聽的說法是「斜槓」,但更接近現實的描述是「在求生存中努力尋求『做自己』的可能」。面對現階段的生活條件,與始終無法放棄創作的人生選擇,陳肇驊說:「我的表達沒有非常自如,可能用做作品來說話,比較是我的強項。有時候我想要說一些話的時候,它馬上就會轉成作品在腦海裡。」接著他又不經意的說:「所以我就覺得,老實說,也沒有任何一個工作可以滿足我,做作品反而比較可以。」他說的是他自己,也是他那些各個身懷絕技卻迷惘的朋友。他們的斜槓生存之道他懂,他們的處境他也身在其中。

陳肇驊,《特別的愛給特別你》,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陳肇驊,《特別的愛給特別你》,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永遠介在黑旗與白旗之間

展覽「臺北美術獎症候群」的最後一件作品《伸縮自如的愛》,透過壓縮機的製冷效果,使結了白霜的大旗,在幽暗而空曠的展場正中間,緩慢但永恆地,擺盪在黑旗與象徵投降的白旗之間。回溯三年前獲得臺北獎時,將製冷技術運用的恰到好處的作品《在 下圭柔山》,陳肇驊一邊說明他在溫濕度(有時甚至是光線照度)皆高度管控的美術館空間,如何調控著冷媒壓力閥的技術細節,一邊卻提醒著我:「你會不會有時候去吃小吃店,發現那個冰箱上的銅管結了霜,或者是看到冷氣會漏水然後也開始結霜?其實在實體應用上它是一種故障表現。」精準調控後的故障表現,在創作中成為他闡釋自身生命的藝術表現。故障或者藝術,廢材或者天才,像是陳肇驊在不同空間因應溫濕度的變化,對白旗或黑旗如何轉換的調控,是藝術家與他所處的社會之間永遠的對弈。陳肇驊補充道:「所以當初我在跟很多師傅討論(壓縮機)的時候,很多人會說:『這人是不是有神經病?』」。

陳肇驊,《伸縮自如的愛》,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陳肇驊,《伸縮自如的愛》,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然而,在各式各樣的朋友之間,陳肇驊發覺彼此的生存條件其實都很像。無法透過努力而成功的一代,變得更加樂於做一個「享樂主義者」,時時刻刻地「活在當下」。對他而言,作品看似講的是個人故事,但他更期待能讓人們有所共鳴。陳肇驊說:「現在的狀態……就是有點詞窮啊,如果讓來看展的人對此稍微有一點共鳴,我們應該還可以(在藝術中)做點什麼,對吧?我們還是要有夢想吧。」延續陳肇驊過往對環境與空間感受的關注,獲獎後的個展中,他繼續精準調控著冷媒壓力閥,擷取著空氣中看不見的水氣,而作為藝術家,他捕捉與凝煉的,更是瀰漫在自己與他人共同存在的時代中,那無以名狀的生存狀態。

陳肇驊,《跟鹹魚有什麼區別》,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陳肇驊,《跟鹹魚有什麼區別》,2026。(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註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IQox2JPxM

孫以臻2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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