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李真對日本文化中對異文化加以吸納、轉化並自成一格之特性的領悟,這位藝術家自身的創作生涯,也是一個將各種文化養分交融、內化、平衡而形塑高度風格化創作語彚的進程,並且這一動態進程伴隨著有明顯差異、但卻同步發展出的不同創作線索。依李真所言,創作乃是與生命等長之事,而我們也可在這些長期演進的不同系列中,看到他創作蔓生而出的種種脈絡。
近期臺北的亞洲藝術中心為李真舉辦的個展「迷思與不解:人性逆襲另類詭辯」,其既非全然的新作展,也並無意在簡單的線性回顧,而是選擇分別於兩個展間內呈現這位藝術家2012至2017年間持續發展的「凡夫」系列中尚未發表過的一些,以及近一年來全新開始的「天文」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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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李真廣為人知的「大氣神遊」系列中代表性的墨黑人物雕塑中所流露出的,是文化傳統與當代精神之間的交融。與之相較,「凡夫」系列則更「入世」地承載了藝術家對現實社會與人性的洞察與拷問,呈現為更具實體存在感的野性泥塑人物形象。以書法為基礎、紙本與裝置結合的「天文」系列始於2024年,側重抽象而無形的精神面向,與2011年開始、包含紙本與雕塑作品的「青煙」系列彼此呼應,在「非具象」的方向上描摹出李真對生命與精神本質的探索。

「迷思與不解」一展選擇在「凡夫」與「天文」這兩個看似截然不同的系列間形塑對話,實質上在李真的創作生涯中劃出一道深層軸線,打開一個新的觀看角度。

「凡夫」:入世的喧囂
儘管「大氣神遊」與「凡夫」等系列間,在圓融與尖銳、光滑與粗糲、墨黑與灰泥等造形語彚上具有明顯區別,它們可被視為藝術家完整創作意圖中的一體兩面。起初,李真悄悄在那些造型圓融逍遙的「大氣神遊」墨黑人物中,置入一些與人性和現實相關的、耐人尋味的思考性,後來乾脆將這股壓抑的力量釋放出來,成為「凡夫」系列的基礎。

「大氣神遊」將精神追求細細打磨至一個個具體形象中,反而形塑出形而上的共通境界;「凡夫」系列的具象,則更為喧囂地凸顯每一座雕塑的複雜個性與境遇,讓不堪直接浮現。生命與現實留在凡人身上可見的扭曲與不完美,表現為爬滿裂紋的泥塑表面,或內藏、或外露的鐵件和木塊,徒增人於現實境遇中的種種尷尬與無力、矛盾與荒謬。李真更將戲謔感與符號性融入泥土這一接地氣的媒材,又以「無法根治」、「無法控制」這樣的標題為不同作品定錨,此次首度展出的一系列手稿及素描旁的文字,則讓人對理解這一系列對於現實眾生相的揭示力道有了更精準的理解。
以泥土、木塊、麻繩為主要媒材的「光纖」系列,則為「凡夫」之下進一步發展出的典型形象:被粗繩捆得嚴嚴實實的人物,是抵抗無果後的馴服無力,還是心甘情願地深陷泥沼?李真藉此探討科技時代在數位3C產品普及之下資訊的可怖流速與迭代,以及人心因此變得更快速、更緊密捆綁的現象。

展覽也同時呈現數件兩兩一組的泥塑作品,彼此之間產生對話,探討相互之間的關係,如《蒼生與無人》、《玄機與取相》、《二皮刀與惻隱心》,以充滿象徵意味的解構手法,交織表達著對凡夫如何在充滿欲念與悲喜的關係循環之中浮沉的觀察,同時也暗藏對於人們無不身處關係性、結構性的碰撞與之中的體悟,最後,再以李真獨特的戲謔語調來說出那一個個故事。而時隔數年後將未曾展出過的「凡夫」系列作品呈現於眾,也正意味著這位藝術家持續尋找著與人性不同面向再度對話的節奏。

「天文」:書寫的叛逆
多年來,李真始終保有捉筆書寫的日常習慣,當草書愈來愈多地出現在他的筆下,漸漸為之打開了一扇新的門,他將草書的筆勢抽離語意,快速流淌出一個個「似字非字」的符號,匯聚而成「不是字、不識字、亦不釋字」的「天文」系列。
李真指出文字最初為具閱讀功能的工具,然隨著科技文化發展,書法早已脫離其日常實用性,成為一種「修身養性」的美學行為。他在原屬私下的書寫行為中漸漸發展出一種刻意的「創造性破壞」,而這種破壞不是來自邏輯推演或理論實踐,而是來自於面對傳統藝術與社會現象之荒謬後的自然迸發。
就其根本而言,「天文」系列以反語言姿態刻意破壞和打亂文字的表現形式,使人無法辨識其中意涵,進而也打破書法的規則或傳統,表面古樸而傳統,實則叛逆又暗藏批判。李真藉此製造一個無法解讀的混沌迷宮,以反映他對當代世界之模糊和混亂的根本感受。有趣的是,李真在這些快速書寫過程中感受到、也釋放出自由與快感,相較之下雕塑創作需要漫長時間來完成,不同的結構與性質在同一位藝術家身上也形塑其創作生命的一體兩面,共同映射出身處當代社會與傳統匯流之下的完整藝術靈魂。

在這樣的「混沌草書」基底之上,這次展出的作品又可大致辨識出以純粹書法形式出現的「狂狷」系列,以及以「公告、掛籙、連署」等社會性結構為第二層表意框架的裝置系列。後者這類裝置作品具有一定的指向性,例如「公告」系列即採用針對大眾傳播的公告欄形式,以水墨和紙本或複合媒材組合於狀若被解構或燒毀的木結構之上。這些作品指向的第二層「破壞」,表現為將那些有明確目的性的文字裝置的功能拆解,與祛除了意義的「天文」一道,疊加為對於文化現實的反思與顛覆。

在這些「天文」作品中,《業歷1》的右下角赫然出現可辨識的「心經」二字之行書,即便其餘皆無法辨識,仍為整件作品賦予了更為明確的基調。李真刻意為之,卻並非試圖引導觀者將《心經》之意涵套用於此,他認為真正的「心經」源自每個人獨一無二的生命經驗和內在的覺悟性體悟,而非過度依賴外在宗教形式的救贖。這兩字確實是藝術家與觀者之間溝通的橋樑與媒介,但卻也同時顛覆了文字本身的直接指涉意義。

此次與「天文」系列同室展出的,還有《草民之三-請上座》與《千年十載》這兩件裝置作品。前者原設計為真實尺寸的互動裝置,一具只剩骷髏的身軀五體投地於一張空椅勉強,探討人們會如何面對虛無與死亡的力量。後者也以泥土、木塊、鐵絲等基礎媒材創造,在個體經驗與集體性社會架構之間打開曖昧而多重的關係,傳遞出抽離了時間性的碰撞。

雲與裂縫:從童年凝視到普世語彚
李真曾說自己兒時著迷於觀察「天上的雲與牆壁上的裂縫」,而經年而來他所發展出的獨特創作脈絡,很大程度上也恰與那童年癖好遙相呼應,透過虛實交錯之種種材料所形塑的不同外相,梳理、釋放出自身內在與他者、與社會碰撞後的震動,不迴避現實的痛,也不放棄對宇宙本質的嚮往。
李真形容當代人類社會正經歷某種「知識迷」的時代,意即,一個知識量不斷堆疊和覆蓋、整體經驗卻愈發破碎的時代,對於渴求完整與通達的精神而言,正陷入種種「迷而不覺」的困境。他從不同的文化環境中,觀察到人與人之間共通的人性本質,以及又如何與多重的歷史與外境彼此碰撞。他將自己與眾生萬物的共感一一注入作品之中,這一直面自身痛苦的過程,不乏艱辛與徘徊,然如其所言:「看清自己的痛苦,才是快樂的開始。」
李真繼去年獲頒美國以色列博物館之友(American Friends of Museums in Israel)的「雕塑藝術傑出成就獎」後,其1998年代表作《無憂國土》今年獲巴黎賽努奇亞洲藝術博物館(Musée Cernuschi)典藏,這成為首件進入法國公共收藏的李真作品。他即將於2026年在廣東美術館的個展,也將是這一中國南部重要美術館首度為臺灣雕塑藝術家舉辦個展。李真自覺於迷思與不解的交纏,而其作也將這種源自個人內在的體悟與辯證,昇華為跨越文化藩籬的普世語彚。
迷思與不解:人性逆襲另類詭辯-李真個展
展期|2025年10月18日 – 2026年2月8日
時間|10:00 – 18:30(週一休館)
地點|亞洲藝術中心(臺北市中山區樂群三路128號1樓)
嚴瀟瀟(Yan Xiao-Xiao)( 266篇 )追蹤作者影像研究出身,關注藝術創作、展演機制範疇內的各方面生態,以及藝術與哲學、科學、社會學、神秘學等跨域連結議題。嗜以藝術為入口,踏上不斷開闢新視野的認知旅程。曾任Blouin Artinfo中文站資深編輯、《典藏•今藝術》資深採訪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總編輯,現任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