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臺灣美術雙年展「黑水」試圖以一渠幽深暗流,串聯起臺灣歷史中長期被忽略或壓抑的創傷記憶。策展人賴駿杰借用殖民理論學者瓦爾特.米尼奧羅(Walter D. Mignolo)提出的「晦暗面」(the darker side)概念為批評架構,將焦點投向那些遷徙、離散與多重殖民過程中產生的恐怖經驗。藉由這一視角,展覽試圖從去殖民與文化復振的角度質疑以往大陸中心、政權更迭為主的單一史觀,改寫被主流歷史書寫排除的幽微敘事。
在「黑水」展場中,黑暗隱沒於正史陰影下的傷痛記憶,而水體則喚起臺灣作為海島所承載的流動命運;兩者結合的「黑水溝」(臺灣海峽)更成為族群分界與現代性衝擊交織的意象。「黑水」試圖透過展覽,質疑過去以大陸為中心、以政權更迭為斷代的線性史觀,轉而擁抱「群島思維」,在流動的洋流中尋找臺灣的主體定位。參展藝術家以各自創作的脈絡敘事,讓各種被壓抑的異質記憶得以浮現交織,形成一股晦暗交錯的水底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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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致中—跨海暗湧與家族失語的和解
張致中的作品《暗湧》承載了他長達十年的田野調查經驗與對家族記憶的回望與修補。作品名稱所指涉的「暗湧」,並非顯現於水面的波濤,而是潛伏其下、長時間無法被言說的歷史殘留—正如家族史中那些被沈默包覆、卻始終影響著後代的情感暗流。
《暗湧》的起點來自張致中對母系家族歷史的重新考掘。故事的一端位於澎湖群島港子,那是他早逝、並在家族記憶中長期缺席的外公故鄉;另一端則落在桃園觀音,一處來自客家農村的外婆原鄉。在回溯這段跨海遷徙的過程中,張致中逐漸意識到一個長久未被正面談論的家族事實—外婆作為「細姨」的身分,如何在家庭內部被隱而不宣,也如何成為代際之間難以言說的裂縫。
長期以來,張致中的創作關注海洋與島嶼之間的政治與文化關係。他體認到,臺灣與海洋的關係始終處於一種既親近又疏離的狀態:傳統社會對海洋心存敬畏,近代歷史則因海域戒嚴而將海視為風險與威脅的所在,「黑水溝」遂成為一種混合地理、政治與情感的歷史意象。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暗湧》以水作為創作材料,轉化為一種關於距離、阻隔與未竟連結的隱喻。 072
作品中,兩座傾斜的桌面分別象徵臺灣本島與澎湖群島,桌面上的流水彼此趨近卻始終無法真正匯合,唯有影像在視覺層面交疊、流動。張致中在訪談中指出:「我刻意讓它有連結,但不是那種靠得很近的連結。兩個桌面彼此傾斜,水往下流,卻怎麼樣都流不到對面,只剩下一種若即若離、看起來相連卻沒有真正交融的狀態。」隱喻家族記憶在不同地域、身分與沉默之間的斷裂流動。

在形式上,《暗湧》延續張致中近年提出的「濕裝置」概念,將影像、布料與水共同納入一種介於裝置與詩性敘事之間的語彙。展場一隅,長條布帛垂落於高台,潮汐影像在布面上循環投映,桌面與地面交界處,則散落著藝術家於田野調查中蒐集的物件,彷彿被海浪沖刷後留下的殘片。
其中最具象徵意義的,是以3D列印重製的狗骨。原件發現於桃園觀音燈塔附近,原本張致中曾構想以兩座燈塔象徵觀音與澎湖之間的遙望,作為祖輩跨海生命的標記;然而最終,他選擇以更為破碎、也更具生物感的骨頭與漂流木取代燈塔的垂直象徵。這根骨頭並非完整的遺骸,而是死亡留下的殘餘—我們只能觸及過去的「模型」或「輪廓」,卻無法回收那早已腐朽消逝的真實肉身。它成為歷史空缺的替代物,標示著那些在渡海與遷徙過程中被遺忘、無從命名的生命。

張致中形容,《暗湧》的創作過程,對他而言是方法上的「翻轉」,也是一次不確定的自我療癒嘗試。他並未試圖透過作品說清楚或修補所有傷口,而是選擇將情感「翻到外面來」,以更流動、直覺的方式讓其存在於空間之中。面對母親與外婆複雜而含混的記憶,他並未急於揭露或指認真相,而是選擇理解沉默本身:「對我來說有點像是療癒。而我體諒你的謊言,就是我不說破,把它一直藏在一個善意的污漬當中。」
《暗湧》並未為張致中的家族歷史提供一個清晰的結論,而是讓記憶、失語與未竟的連結,靜靜沉積於象徵歷史暗流的「黑水」之中。張致中在此所完成的,或許並非修復,而是一種與失語共存的和解姿態—遙望著那始終無法抵達、卻仍持續牽引自身的情感彼岸。

林安狗—殖民口腔與被矯正的舌頭
如果說張致中的作品是讓歷史的海洋流向個人的生命經驗,那麼林安狗則是從最日常的身體部位—口腔,切入,反向窺視「黑水」所承載的大歷史流動。《牙齒、血液與鄉愁》透過牙科醫學與語言學的雙重隱喻,揭示了殖民現代性如何透過「矯正」來規訓臺灣人的身體與靈魂。 073
此一作品發想自日治時期的牙醫師兼作家周金波,其單篇小說〈水癌〉描寫了一名殖民地醫者的內在掙扎。林安狗亦從周金波的短篇〈氣候、信仰、宿疾〉與〈鄉愁〉中汲取靈感,聚焦於皇民化運動下知識份子的心理狀態。小說中的牙醫深受日本現代性價值影響,以居住榻榻米、過著「日本人生活」為榮;然而,當他面對一名罹患「水癌」的臺灣女童,卻因其母親更關注賭博與物質享受而延誤治療、最終導致死亡。於結尾,牙醫從最初對臺灣民眾的輕視,轉變為一種沈重的種族責任感,決心清洗同族血液中的「污穢」。

林安狗敏銳地捕捉到敘事中的「殖民口腔」:口腔不僅是進食與發聲的器官,更是展示文明程度、衛生習慣與階級地位的戰場。作品以一張牙科診療椅為中心隱喻,結合聲音裝置與身體經驗,探討殖民歷史與現代性之間錯綜的權力關係。展場設計了內外兩層聲音。展場空間播放著一位日本男演員朗讀周金波〈水癌〉的日文原聲;而觀眾配戴的耳機內,則傳來林安狗本人以「國語」(即臺灣華語)朗讀的聲音。林安琪將語言學習比喻為牙齒矯正。當她在朗讀中出現「失誤」或語言能力「失效」時,耳機中會爆發出尖銳的鑽牙聲。具象化了殖民語言政策對身體的規訓:說錯話(發音不標準)就必須接受物理性的矯正與切削。
更令人玩味的是,觀者如同病患般仰躺於診療椅上,身體被迫後仰、口腔自然張開,卻處於「張口而無法發聲」的狀態,只能聆聽與承受,卻無從回應。座椅前方,懸掛著仿若臺灣舊式牙科招牌中常見的「血盆大口」繪畫,嘴型示範著日文母音「あいうえお」(a i u e o)。散落於展場中的石膏模型「齒模塚」,如同一座座無名的紀念碑,記錄著那些曾被檢查、修補、矯正過的臺灣人身體。

在訪談中,林安狗進一步揭露了一個極具深意的細節:在日文朗讀錄音中,日本男演員將「臺北」唸作現代日語的「タイペイ」(Taipei),而非日治時期的「たいほく」(臺北州,Taihoku)。這在歷史考據上無疑是一個錯誤,卻被藝術家刻意保留下來,成為作品中的「刺點」。這個錯位,暴露出當代日本社會與殖民歷史之間的斷裂——正如林安狗在訪談中所描述的經驗:日本年長世代對臺灣人流利日文的理所當然,與年輕世代對臺灣長者流利日語能力的驚訝,彼此之間形成一種難以疊合的時間落差。在時間的沖刷下,語言的連結已經變質,留下被忘卻的歷史殘響。
展牆上以日文書寫的紅字,進一步點出殖民地知識分子對自身身分的矛盾情感:一方面渴望擺脫被污名化的「落後」標籤,另一方面卻難以完全割捨與族群、血脈相連的情感牽引。在此,鄉愁不再只是對家鄉的思念,而成為對文化主體性與歷史位置的持續追問。

郭悅暘—慾望的語法與斷裂中尋找自己
若說張致中的創作是在跨海遷徙與家族沉默中,辨識那些無法抵達的情感暗流;林安狗則從口腔與語言的矯正機制,揭示殖民現代性對身體的規訓,那麼郭悅暘的創作,則是在斷裂已成事實的歷史條件下,嘗試為慾望本身建立一套新的語法。
郭悅暘的創作核心,來自他對排灣族語彙與物質文化的解構與重組。他並不試圖回到某個「純粹」的傳統狀態,而是進行一場語義置換。在作品《’usavan ni ljalje’elan 拉勒俄嵐的渴望》中,他以特定的現成物,構建原住民身體在現代性條件下的三種狀態—「連續」、「替代」與「斷裂」。
郭悅暘在訪談中分享了作品靈感,源自自身文化經驗的省思。他指出,在現代法規與政策限制下,祖輩們已無法如傳統般宣示對土地與自然的權利(眼睛所見之處皆為我土),轉而巧妙地以象徵手法自我定位。如:以一口大鐵鍋來暗示「我擁有足夠土地來煮食餵養族人」,藉此體現領袖照顧部落的能力。權力從山脊線移動到了廚房,象徵「空間/領土」的轉移,「替代」(Kitjauvalit)重新演繹原住民的主權關係。

而月桃莖的編織物,則是排灣族從出生時的搖籃,到求婚時的四層草蓆,再到死亡時包裹屍體的屍布,月桃始終緊貼著排灣族的身體。儘管政權更迭,月桃編織的技術與記憶並未中斷,如地下莖般穿越了殖民的表土,頑強地存活。在郭悅暘的作品中,月桃成為「連續」(Patjudur)的象徵,在時間中不斷被使用、被轉化的延續。高懸的獸皮,則指向文化傳承中最為劇烈的斷裂。過去,獸皮是狩獵能力的證明,是男性的第二層皮膚;然而現今,狩獵受到法律高度限制,獸皮轉而成為博物館中的標本,被觀看、被展示,卻難以回到生活脈絡之中。這種從身體實踐到視覺展示的轉變,標示了文化被客體化的處境,也構成了郭悅暘所指認的「斷裂」(Meteketek)。

以其排灣族名「拉勒俄嵐」(ljalje’elan patadalj)命名的錄像裝置《拉勒俄嵐的渴望》,並非對失落傳統的哀悼,而是對慾望本身的重新定義。郭悅暘強調,「渴望」是一個中性的詞,既可能指向貪欲,也可以成為推動行動的動能。關乎一種「成為」(Becoming)的意志—在文化斷裂、語言混雜、土地流失的「黑水」之中,仍然渴望回應歷史,渴望定義自己是誰。
黑水下的幽靈—「臺灣人」的輪廓
「黑水」所架構的,並非單一歷史敘事,而是一片容納多重創傷經驗的流動場域。原住民、離散族群、殖民記憶與家族失語,在此交錯、碰撞,形成一種無法被簡化的歷史狀態。這些斷裂與傷痕既是現實,也是藝術家反覆回返、咀嚼與轉譯的起點。
正如郭悅暘在訪談中所言:「斷裂就斷裂了。」並非所有裂縫都必須被縫合,因為破碎本身亦蘊含力量。我們或許無法抹去歷史創傷,也不必期待族群之間出現某種大和解式的終局;但正是在傷口之上,新的語言、新的身分與新的生活形式得以生長。
在黑水的水光倒影中,我們彷彿也映照出自身的身影—如何在歷史的陰影中摸索,成為我們想要成為的「臺灣人」?「黑水」給出的並非答案,而是一種召喚:召喚我們正視那些被遺忘的幽靈與記憶,在非典型的敘事中逐步辨識自己的輪廓,並以更為自主的姿態,承接臺灣多重而未竟的身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