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築成的聖殿——梅湘《基督升天》與指揮家坎布雷林的藝術視角

今年六月，法國指揮家坎布雷林（Sylvain Cambreling）將首度與臺北市立交響樂團（TSO）合作，演出法國作曲家梅湘（Olivier Messiaen）早期的重要作品《基督升天》。此作品以簡約的音樂語彙與寧靜氛圍，營造出適合沉思的「聲音空間」，為尚未熟悉古典音樂的聽眾，開啟一扇通往聆聽與想像的入門之窗。這場音樂會既是一趟暫別日常節奏的精神之旅，彷彿也是一部充滿意象的內在電影。

古典樂在現代生活中似乎顯得越來越遙遠，「聽不懂」也常成為觀眾心中難以跨越的門檻。然而，若有一場音樂會，並不要求你理解複雜的樂理，而是希望觀眾用心感受音樂裡的「空間感」，你是否願意給自己一次體驗的機會？

梅湘（1908–1992）是法國著名作曲家、管風琴家與音樂理論家，他創作的音樂深具神秘感，融合天主教神學、印度與希臘節奏、東方音樂色彩等元素（圖片來源／NPR Music 官網）

在讓耳朵與心靈啟程之前，讓我們先走近梅湘——這位以聲音築夢的音樂詩人。在20世紀的音樂版圖中，梅湘始終是個難以忽視的存在，他的創作具有很高的辨識度，經常將信仰、鳥鳴、色彩與數學節奏揉合在一起，藉此，他建造一座又一座既抽象又有機的聲音空間。正因如此，世人形容他為「聲音建築師」。

然而，對於初次踏入梅湘世界的聽眾而言，重點或許不在於辨析每一個音符與音樂線條的結構邏輯，而是讓自己全然沉浸於那緩慢展開的聲音場域之中。此次將演出的《基督升天》正是如此：它並非熱鬧鋪張的宗教頌歌，更近似一次聲響的靜觀實驗，在空間中召喚音色、呼吸與寂靜，為現場觀眾築起一座聽覺的教堂。

《基督升天》是梅湘在1930年代創作的管弦樂四樂章作品，篇幅不長，內容上極為精緻。作品名稱與基督宗教節期相呼應，展現梅湘對靈性運動的詩意想像。以宗教故事作為靈感，他筆下的音樂貼近一種內在的轉化過程。聲音在空間中緩慢展開，仿若從地面升起的光霧，帶領聽者在音響中仰望。

法國指揮家坎布雷林以精湛詮釋當代與經典音樂聞名，活躍於國際頂尖歌劇院與交響樂團（圖片提供／臺北市立交響樂團）

而這次，TSO很榮幸地邀請到當代古典音樂巨擘坎布雷林，他在過去曾指揮過多部梅湘重要作品，包括歌劇《聖方濟各》、《圖爾之書》、《時間終結四重奏》等。在詮釋梅湘的作品時，坎布雷林強調音樂的靜謐與深度，並選擇較慢的節奏來呈現作品的神秘性和精神性。

事實上，梅湘的音樂常被形容是「公式化的」，作曲家深信每一小節都表達著不變的、永恆的真理，因此曲子上供詮釋的自由度相對較少。儘管如此，並不是所有梅湘的作品都相同，坎布雷林之所以能夠超越其他競爭者，被讚譽為「最生動且具代表性的梅湘詮釋者之一」，正是因為他認真對待梅湘音樂中的靈性特質。

坎布雷林的詮釋風格向來被認為具有高度的敏感度和耐心，他傾向於減少指揮動作中的戲劇表演性，單純地讓節奏自然呼吸，讓每一個音響都持續到能自行生長為止。這種長時間沉浸與呼吸的處理方式，讓聽者更容易進入梅湘作品中的「非時間感」。坎布雷林從不急於推進樂段，而是讓聲音引導自身發展，彷彿讓觀眾聽覺的「眼睛」逐漸適應光線，音樂中的層次慢慢地顯見。

坎布雷林與讀賣日本交響樂團錄製梅湘《聖方濟各》（Saint François d’Assise）之專輯封面（圖片來源／Amazon商品頁）

坎布雷林出身於法國亞眠，早年學習長號，曾在史特拉斯堡愛樂擔任銅管樂手，後於1970年代轉任指揮。職業生涯初期，他與指揮家皮耶・布列茲（Pierre Boulez）有密切合作，也因此與當代音樂建立起深厚關係。他曾擔任巴黎現代音樂團（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首席指揮，是布列茲親自欽點的接班人之一。

他歷任法蘭克福歌劇院音樂總監（1993–1997）、斯圖加特歌劇院首席指揮（1999–2011），並與東京交響樂團合作長達十年，近年亦常出現在漢堡國立劇院、維也納、巴塞隆納與阿姆斯特丹等歐洲城市。除了活躍於歐陸當代音樂，坎布雷林也涉略大型劇場製作，在歌劇與交響曲目之間遊走自如。

坎布雷林以結構清晰、情感深刻的指揮風格著稱，擅長從巴洛克到現代的廣泛曲目，特別專注於梅湘與當代作品（圖片提供／臺北市立交響樂團）

很少有指揮具備如此能耐，將當代曲目表現得精準又充滿生命力。從坎布雷林選擇演出梅湘等作曲家的頻率，可看出他長期關注這些結構精密、思想層次豐富的音樂，並讓20世紀的音樂在大眾心中發芽。《西城故事》的作曲家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曾在《The Joy of Music》一書中寫道：「指揮是多重角色的結合：音樂家、心理學家、教師與表演者。」自1970年代與布列茲共事以來，坎布雷林便致力於當代音樂的推廣與演繹。對坎布雷林而言，詮釋當代作品不僅是一種藝術實踐，更是一項文化責任。

坎布雷林曾在接受「國際古典音樂獎」（ICMA）專訪時表示，他策劃音樂會的方式如同一位劇作家，致力於在作品之間建立聯繫，編排出具備結構對應與敘事張力的節目。他相信，無論是古典還是當代作品，皆應能觸動情感；而不同比時代的音樂，亦能彼此映照，交織出多層次的感受體驗。

坎布雷林曾擔任東京讀賣日本交響樂團首席指揮（2010–2019），以他對當代音樂的敏銳詮釋備受日本樂壇推崇（圖片提供／Yomiuri Nippon Symphony Orchestra）

在這資訊過載、節奏匆促的時代，我們習於將每段文化體驗歸納、解析，而梅湘的《基督升天》提醒我們：有些聲音，不必懂得才能傾聽；少些詮釋，反而更能觸動心靈。本場音樂會除了《基督升天》，也將帶來另一首法國作品──白遼士《羅馬狂歡節》序曲（取材自歌劇），同場邀請小提琴名家芭耶娃（Alena Baeva）再度與TSO同台，帶來蕭斯塔科維契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紀念作曲家逝世50週年，也呼應TSO的蕭斯塔科維契專題系列。

這場音樂會邀請你走入一處與自己對話的聲音空間。無論是否熟悉古典樂，你都能在這緩慢鋪展的聲響中，與久違的靜默不期而遇。正如坎布雷林始終所追求的——音樂，是讓人們在同一時刻，分享情感的共振與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