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之外的風景：川俣正東和鋼鐵駐廠創作成果亮相

走進東和鋼鐵苗栗廠挑高的大廳，回收鋼材組成的蜿蜒通道與塔狀結構向空間延伸，一旁的苔蘚與植物散發出泥土氣息。自然光透過建築玻璃灑入室內，戶外水池的波光映照在天花板上，使原本堅硬、厚重的工業材料，在光影與自然環境之間展現另一種面貌。這是日本藝術家川俣正（Tadashi Kawamata）受邀參與第九屆「東和鋼鐵國際藝術家駐廠創作計畫」的成果，作品「Taiwan Passage」於東和鋼鐵苗栗廠與觀眾見面。

川俣正以大型現地裝置聞名，經常使用回收木材、拆卸建材等材料，介入既有建築、公共空間與自然環境。他的作品時常以鷹架、鳥巢、臨時搭建物等形式出現，關注建造與拆除、空間與時間之間的關係。自1982年參與威尼斯雙年展以來，他陸續受邀參與卡塞爾文件展、敏斯特雕塑大展等重要國際展覽，長期探索藝術如何介入不同場域，並透過創作過程與當地的人和環境發生關係。

此次在苗栗廠的創作，是川俣正首次以鋼鐵作為主要媒材。不同於他過往熟悉的木材，鋼鐵的重量、強度與加工方式，都帶來新的挑戰。經過數月駐廠，他利用回收鋼材構築出蜿蜒的通道與聳立的塔狀結構，以整體造型呼應臺灣地貌的綿延起伏，並將臺灣街景常見的鐵窗格柵轉化為作品中的幾何元素。這些結構既保留了工業材料的特質，也透過曲折、交錯的排列，改變了人們觀看與經驗鋼鐵的方式。

川俣正的作品不只是讓人站在外部觀看，也邀請觀眾走入結構之中。隨著觀看位置改變，鋼材交錯的線條與周圍環境產生不同的關係。這次在苗栗廠的展示，尤其有趣的是工業材料與自然元素的並置：苔蘚和植物與堅硬的鋼鐵結構相互映襯，挑高大廳引入的自然光，以及戶外水池映照在天花板上的波光，又讓作品隨著光線呈現細微變化。除了視覺上的對比，苔蘚與植物散發的泥土、草木氣息，也讓觀展經驗延伸到嗅覺。原本冷硬的人造材料，於是和自然共同構成了一個可以由身體感受的空間。

這種開放的觀看方式，也呼應川俣正對藝術的理解。在現場播放的訪談影片中，他談到，希望人們能夠「自由地感受」作品，「而不是我說該如何感受。」對他而言，作品並不需要提供一套固定的理解方式。觀眾可以從不同方向進入、穿越、停留，在移動過程中形成各自的空間經驗。

另一方面，川俣正的創作從來不只是藝術家個人構想的實現，現地製作與眾人協作，一直是其藝術實踐的重要部分。此次首次以鋼鐵為媒材，更需要仰賴廠內人員的加工技術與專業知識，才能將構想轉化為實際的結構。他在訪談中表示：「這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原本以為自己必須做許多事情，實際上卻是廠內工作人員協助完成了作品。而參與協作的員工也從另一個角度觀察這位藝術家，認為川俣正工作時展現的高度專注，令人感受到日本的職人精神。藝術家借重工廠的專業技術，廠內人員則在合作過程中接觸到不同的創作思維與工作方式，讓駐廠成為雙向交流的經驗。

這段合作經驗，也凸顯東和鋼鐵國際藝術家駐廠創作計畫的特色。計畫不僅提供創作場地，更將工廠的材料、設備、技術與人力納入藝術生產過程。對藝術家而言，工廠提供了平時難以取得的製作條件；對廠內人員來說，參與作品製作，也提供了重新認識自身技術與日常材料的機會。當鋼鐵不再只是工業生產的材料而成為藝術創作的一部分，原本熟悉的工作環境也因此產生了不同的觀看角度。

年逾七十的川俣正，對於接觸未知事物仍抱持強烈的興趣。他在訪談中說：「年紀漸長，好奇心也會隨之消失。對我來說，這是最可怕的事。」對一位創作生涯已超過四十年的藝術家而言，第一次使用鋼鐵、進入不同的生產環境，依然是值得投入的挑戰。這份不因經驗累積而停止探索的好奇心，或許也是理解川俣正持續創作的重要線索。

川俣正預計於今年12月在臺北非畫廊舉辦個展，以不同於苗栗廠現地展示的形式，呈現此次駐廠創作成果。從鋼鐵工廠的挑高大廳移至畫廊空間，作品與觀眾的關係也將隨著場域改變而產生新的可能。對於一向重視場域、製作過程與觀眾參與的川俣正而言，這也將是「Taiwan Passage」值得繼續關注的另一個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