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如膠一般的「相伨」：陳永賢如何用10年走入新富町的攤位

十年前，東三水街的攤商連鏡頭都不願面對；十年後，綠竹筍攤的一家四代人，願意放下手邊生意，搬來椅子，在鏡頭前留下難得的全家福。從2015年開始，藝術家陳永賢一次次走進新富市場，陪阿媽聊天、記錄攤商的勞動，也看著熟悉的人逐漸老去、攤位一間間消失。他用台語「相伨」形容這段十年累積的關係，一種彼此扶持、相互依靠的黏稠感。而當信任慢慢建立，藝術得以走進的，已經不只是攤位，還有市場裡每個人的生活與家庭。

步入新富町文化市場十週年展「市場製造」裡，錄像畫面中，綠竹筍攤的一家人從攤位旁各自搬來一張椅子，在中央排好、坐下。阿嬤坐在中間，兒孫於兩側，旁邊還有一位來自印尼的看護。眾人靜靜地坐了一陣、起身，再把椅子一張一張搬回原來的地方。

這段影像收在陳永賢為新富町文化市場十週年展所拍攝的新作裡，能讓一個攤商家族停下生意、把全家人湊齊，在鏡頭前坐好，靠的是十年耕耘的時間。回顧十年之前，同一條街上的攤商，連鏡頭都不太願意面對。

陳永賢用台語「相伨」（sio-thīn）形容這段關係，一種彼此扶持、彼此依靠的狀態。他說，相伨帶有一種黏稠感，如膠一般。

陳永賢《傳承的形狀》於新富町文化市場展出一景。（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沓沓地與外來者

2015年，當時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剛取得新富市場的古蹟經營權，以《新富八十好歲食：老市場的記憶與新生》作為活化前的暖身。邀請陳永賢以策展人兼藝術家的身分加入，那是他與新富町合作的起點。

對東三水街與新富市場的攤商來說，基金會是外來者，工作人員走進菜市仔常被碎唸，攤商們的反應多半是排斥：「你們來這裡做什麼？」陳永賢說得直接，那時候，都談不上什麼藝術：「他們不想參與，也不想了解。」

製冰室的愛嬌姨就是其中一位，陳永賢說她怎麼樣都不肯接觸、交流，於是他就每天去探望她，愛嬌姨工作累了，就過去陪她說說話：「每天跟她聊天，慢慢地，心就融化了。」

愛嬌姨（左）與陳永賢（右）於作品《愛嬌姨製冰室》前合影。（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然而，陳永賢很快便發現在職的攤商太過於忙碌，於是轉而透過攤商的親戚，尋覓已經退休的長輩，慢慢地、沓沓地找到六位與市場生命交纏的阿媽，請她們煮出自己最拿手的菜。

生魚片攤的周蔡玉秀年輕時跟日本師傅學了味噌醃魚，這一帶過去酒家多，那是當年餐廳的手路菜；她下廚前，會特地換一身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年輕些。生於1931年的呂娥阿媽，四歲時看著新富市場落成，小時候家裡開冰果室，她常幫忙顧店、做椪糖。她在鏡頭前煮起椪糖，講起戰時空襲，全家疏開到嘉義躲避，講著講著，還唱起了日本歌。大豐魚丸的鄭曾艷鳳，丈夫不太管事，生意全靠她一個人撐，她一邊煮紅燒鰻，一邊唱江蕙的苦情歌，陳永賢踏查時，把這整段都拍了下來。

這些錄像後來放在阿嬤們以前用過的舊攤台上展出，讓影像回到了其拍攝對象原本的位置。

「新富八十好歲食——老市場的記憶與新生」開幕現場，陳永賢與呂娥阿媽合影。（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每一個攤位，都是一齣獨幕劇

透過這三年的耕耘，待到了2018年的「庖廩之所」時，與攤商們的相處情況完全不同。

「庖廩之所」中的「庖」是庖丁、廚師；「廩」則是糧倉。新富市場是日治時期臺北第一座講究衛生條件的現代化市場，從那時一路存續到現在。陳永賢形容，在他眼中，新富市場裡的每一個攤位，都像一齣獨幕劇，攤商是站在台上的演員。

看過2015年阿嬤們的故事，攤商之間口耳相傳，感覺到自己也可以參與，於是整條街的攤商都答應了。陳永賢請攤商用手比出U字形，呼應市場建築的馬蹄形；另一組，則請他們抱著自己最熟悉的商品入鏡。

有人捧著南投來的香蕉，說這種別的地方買不到；有人把蘇澳的魚整條抱起來，笑得很開心。這些肖像沒有收進美術館，而是像晾衣服一樣掛在市場的廊道上，讓客人知道每天替自己準備食材的是誰。

藝術家於陳永賢「市場製造」開幕現場導覽作品。（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回顧三年前不願交流的愛嬌姨，這一次讓陳永賢走進製冰室。那是一般人看不到的小空間，備料需要從凌晨兩三點就開始。因為這間製冰室有著非常特別的故事，在日治時代，當時冷凍技術並不發達，市場中保鮮的冰塊都需要依賴製冰機器供應給每一個攤販，直到1957年，士林電機推出臺灣第一台自行組裝的家用電冰箱，攤販自己的冷凍設備才開始逐漸普及。而愛嬌姨經營的製冰室，是她的公公從日本人手中接下，而後因其丈夫病逝，才輾轉交予愛嬌姨經營。

儘管製冰室的碎冰生意一天只賣2、300元，粗重的勞動不只讓愛嬌姨練出一身力氣，也留給她腰痠背痛與不可逆的身體傷害。陳永賢率領的團隊，在狹小的空間裡，用當時還很「新」的VR技術拍下她工作的樣貌。而後來愛嬌姨在美術館裡看到自己的身影，發表感嘆，對他說：她這一生已經很滿足。

透過創作、展覽帶來的榮譽感，也留在了市場裡。市場自治會也開始會主動整頓空間，把雜亂的牆面刷成明亮的黃色，整理排水，擺上讓人走累了可以歇腳的小椅子（這在一般傳統市場真的是非常少見），更新換上鐵製的招牌。陳永賢笑說：「2018年，他們開始覺醒。」

沒有可以溝通的時間，只有彼此信任的默契

從被拒絕到整條街參與，中間到底產生什麼樣的化學變化？陳永賢說，影響最多的是「信任」。

菜市仔的生意，講究誠信。你對我老實，我就常來跟你買；東西不夠實在，客人下回就走去別攤。做藝術也是如此，攤商沒有時間，身邊也沒有多餘的人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做生意，就算收攤，攤商們也都累得虛脫，需要休息。所以，可以溝通的時間非常的短暫，只能用彼此信任的方式，讓作品一件件地慢慢完成。

陳永賢提到西方藝術領域，多半以「關係美學」來談論，但他覺得在臺灣，人與人之間更多的是相互聽、相互信，你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也知道你會做什麼。

這樣「相伨」的黏稠感，在他的形容裡，是可以分開，也可以把人吸在一起。菜市仔的人情特別重，陳永賢笑說經過的時候，有沒有跟他們（攤商）打招呼，他們看得一清二楚，沒把他們放在心上，馬上就感覺得到。

所以拍攝時，團隊都必須是全心全意地，跟攤商交流。陳永賢說，這也談不上「交朋友」，比較像是用心去對他的心。

這樣的信任，也因為「相伨」一年比一年黏得更牢，疫情那幾年，市場中一位阿姐病重住院半年，回到市場後，把心底最深處的心事說給陳永賢聽。直到了今年，攤商願意讓他走進的，已經不只是攤位，而是自己的「家」。

養活四代人的剝筍「血脈鍊」

十年下來，陳永賢最在意的問題變成：「攤位要怎麼交到下一代手上？」市場裡的長輩，做到一定年紀就需要退休，之後誰來做？除了老化之外，連鎖的大賣場一間一間開，也讓傳統市場慢慢萎縮。他說這不只是東三水街與新富市場的問題，臺灣，甚至是整個亞洲的飲食系統，都需要面對的問題。

回到文章開頭的那個綠竹筍攤，一家人邀請陳永賢的團隊上觀音山，看他們清晨是如何挖筍，才能夠當天就送到攤台上販售。盛產期，攤商的孩子們分別在兩個市場擺攤，才能消化山上的收成。家族中的阿嬤中風後，家人們平日各忙各的，要湊齊不容易，於是那段搬椅子的合照，成了難得的紀錄。陳永賢說，椅子代表每個人在家裡的位置；值得一提的是，看護也坐進了家族的畫面，因為照顧阿嬤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