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中國大陸文博圈與藝術市場同時被一則消息點燃：南京博物院受贈館藏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圖卷，在2025年5月於北京嘉德拍賣預展中亮相，估價高達人民幣8800萬元；在捐贈者後人舉報與國家文物部門介入後，拍賣公司隨即撤拍。事件迅速從「名畫上拍」升級為「國有博物館受贈文物去向不明」的公共問責。2025年12月17日，南京博物院發布「情況說明」公告回應：涉事五件作品早在1960年代兩度鑑定為「偽／假」，並於1990年代依規「處置」；至於拍場出現的〈江南春〉是否即為當年受贈之作，「尚待進一步查證」。
從「鎮館捐贈」到「拍場撤拍」：一條被追問了三十年的線索
風波核心牽動近代著名收藏家龐萊臣「虛齋」家族。龐元濟（1864―1949）字萊臣，「虛齋」藏品主要來源包括：各地民間藏家散出舊藏、清宮與清室官員舊藏，以及朋友間的雅玩與讓藏。龐元濟亦效仿前賢，對所藏書畫考證並出版著錄，有《虛齋名畫錄》（1909）、《虛齋名畫續錄》（1925）、《歷朝名畫共賞集》（1909）、《中華歷代名畫記》（1926）和《名筆集勝》（1940）共刊印精品900餘幅，尚不論未刊行者，收藏家王季遷稱其是「全世界最大的中國書畫收藏家」，以其體系之完備、名蹟之多著稱。
「江南收藏甲天下，虛齋收藏甲江南」。1943年，年屆八十的龐元濟立下遺囑。1943年龐元濟立下遺囑，書畫等珍藏原擬分予嗣子龐秉禮與兩位孫子龐增和、龐增祥；實際分家析產後，遺產亦出現由繼配夫人賀明彤暫管的共有部分。1949年龐元濟逝世後，遺囑執行人、龐元濟的堂弟龐贊臣主持分家，此後「虛齋」藏品逐漸出現較大規模流散。
據聞，龐秉禮是國民黨將軍孫立人的秘書，1949年時一度想將龐元濟舊藏送至臺灣，然因考慮到書畫的安全問題最終改變了這一主意。龐家後人們基本上也都居住在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虛齋」藏品成為國家文物機構重點徵集的對象，如今主要典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南京博物院、蘇州博物館等。
南博所藏「虛齋舊藏」主要來自1959年及1962年龐萊臣之孫龐增和攜家人無償捐贈「虛齋舊藏古畫」共137件（套）（16種，共257幅），其中包含仇英〈江南春〉圖卷。1962年12月6日，江蘇省政府在蘇州召開頒獎大會，由時任院長曾昭燏親筆題寫獎狀贈予龐增和，並附上捐贈收據與清單。2006年，南京博物院出版《古代繪畫選─南京博物院藏龐萊臣舊藏龐增和捐獻》，收錄其中70件。
2014年12月26日，為紀念龐萊臣誕辰150週年，南博策劃「藏・天下：龐萊臣虛齋名畫合璧展」開幕，並聯合北京故宮與上海博物館，精選五代、宋元以來名畫80件，為龐萊臣逝世後其書畫珍藏最集中的一次展示。然而策展人文章中「龐萊臣不會想到，他的子孫也會和『平等閣主』狄葆賢晚年一樣敗落到賣畫為生的地步。」引發龐家強烈反彈，深感尊嚴遭到踐踏。為此，龐萊臣曾孫女龐叔令致信南博，要求就這一句話澄清並道歉，然而南博並未致歉，於是龐家一狀告到法院。最後龐家維護名譽勝訴，但也因訴訟過程，牽扯出案外案。
訴訟過程中，為證明「賣畫」一事。南博與策展人龐鷗提出2010年8月的〈藝蘭齋珍寶探秘〉報導，指出仇英〈江南春〉在1990年代已被南京藝蘭齋陸挺、丁蔚文夫婦購藏。而這事，著實讓龐家百思不得其解，因該卷早就捐贈給南博。後經調查，南京藝蘭齋公司註冊時間為1996年12月。為求證，龐家此後多次致信給南博要求查驗捐贈品現狀，卻難獲回應。
2024年10月10日，龐叔令正式提起訴訟，要求南博履行捐贈文物告知義務。案件以調解結案，約定南博須在2025年6月30日前安排龐叔令查驗全部捐贈藏品原件，並就缺失藏品流轉情況予以說明。然而在調解履行期間，猝不及防的消息傳進龐家，仇英〈江南春〉赫然出現在北京中國嘉德5月春拍，圖錄編號3211仇英〈江南春并吳門名賢題詠〉，估價待詢。據悉，估價達人民幣8800萬元（約新臺幣3.95億元），龐家於是立即向國家文物部門舉報，拍賣公司隨之撤拍。
2025年6月28日，龐家後人依據法院調解安排赴南博查驗時，發現包括仇英〈江南春〉、趙光輔〈雙馬圖軸〉、王紱〈松風蕭寺圖軸〉、王時敏〈仿北苑山水軸〉、湯貽汾〈設色山水軸〉共五件作品未能出示原件；7月3日，南京博物院以書面告知「系偽作」，已「剔除藏品序列」，並對原件進行「劃撥、調劑處理」。但並未提供這五件畫作明確的劃撥、調劑去向，也未給予答復。2025年11月20日，庭審中南博提交了兩份鑑定資料影本作為證據，但大部分內容經馬賽克處理遮蔽，僅零星露出「仇英 江南春圖卷 假」字樣，資訊不完整，案件未能調解。
南京博物院的關鍵回應：1960年代鑑「假」，1990年代已「處置」
2025年12月16日，龐叔令正式向法院申請，強制南博提供五件藏品的詳細流轉去向，案件進入新階段。面對輿論延燒，12月17日南京博物院正式對公眾發布「情況說明」，稱爭議畫作經兩次鑑定為偽作，「上世紀90年代，我院依照《博物館藏品管理辦法》對該5幅畫作進行了處置。目前，該案件正在審理中」，並提出「關於拍賣市場出現的〈江南春〉圖卷是否為受贈畫作，尚待進一步查證。」而後，南博對媒體出示專家鑑定紀錄及有關流程證據：第一次是1961年11月，原文化部組織以張珩為主的全國書畫鑑定專家組到南博進行書畫鑑定，張珩、韓慎先、謝稚柳三位專家鑑定後認為：「江南春圖卷，偽，一般，陳鎏題引首真，後面題跋完全不對，偽，做得很好，原龐家是當真的藏的」。第二次是1964年6月，王敦化、徐沄秋、許莘農三位專家再次鑑定，認為「仇英江南春圖卷，假」。
說明一出，事件炎上。2025年12月18日，江蘇省文旅廳表示已成立專班調查，國家文物局介入，「內部正在研究，會有正式對外的口徑」，若存在相關違法違規行為，將根據調查結果依法依規處置，最終調查結果將及時對外公布。經網友查知，上海嘉泰2014年6月18日拍賣，拍品編號628趙光輔〈雙馬圖〉，題簽「宋趙光輔雙馬圖。鈐印：龐元濟印（白）、萊臣眼福（朱）」，成交價為人民幣230萬元。此作或許即為龐家捐贈南博，消失的畫作之一。好巧不巧，12月下旬陝西歷史博物館、成都金沙遺址博物館等近30家博物館陸續宣布臨時閉館或部分展廳暫停開放。
經新華社報導，1997年4月15日，南京博物院向原江蘇省文化廳提交《關於處理不夠館藏標準文物的報告》，請求「將不夠館藏標準的文物（即博物館的處理品）進行調劑，價撥給省文物總店處理」。原江蘇省文化廳於1997年4月21日同意調劑。1997年5月8日，被認定為贋品的〈江南春〉圖卷撥交給原江蘇省文物總店，「剔除品書畫」共有1259件。1997年6月9日，省文物店正式全部運走。於單據上院長處簽名者是「徐湖平」，時院長為梁白泉（2023已逝），徐湖平則為副院長兼任銷售方江蘇省文物總店法人代表。後於2001年1月升為院長。三個月後，2001年4月16日，文物古籍外銷統一發票的「記帳聯」上，「顧客」以人民幣6800元價格購買，銷售商品名稱為〈仿仇英山水卷〉。
市場線索與交易疑雲：藝蘭齋、十竹齋與寧波買家浮現
資深業內人士說明，當時文物商店面向一般客戶，需填寫實名；署「顧客」即表示不欲曝光身分，為重要領導又或是關係人士。當時的院長徐湖平，亦為江蘇省收藏家協會創始會長，該協會的顧問正是前述的藝蘭齋創辦人陸挺。上海收藏家顏明向《澎湃新聞》表示，自己1999年在陸挺家中曾見到此畫。「這幅〈江南春〉其實是他（陸挺）以人民幣16萬元的價格，從江蘇省文物總店購得的⋯⋯這批文物剛調撥至江蘇省文物總店的第二天，陸挺就已完成購買手續，將這幅〈江南春〉圖卷帶回家。不難推斷，該次『調撥』與後續『出售』大概率是專門為陸挺量身安排的定向交易。」陸挺後因資金周轉，將包括〈江南春〉圖卷在內的八件書畫作品抵押予南京十竹齋借貸，在未能如期清償的情況下，抵押書畫由南京十竹齋處置。據傳，此批書畫後轉讓給寧波籍買家朱光，金額不低於人民幣5000萬元。
12月21日，南博文物典藏部退休職工郭禮典透過微信網路短影音，實名舉報徐湖平，指控其監守自盜，大規模盜竊、走私故宮國寶文物。「他指使鑑定專家將包括故宮文物、館藏文物鑑定為『贗品』，然後低價銷售給自己主管的江蘇省文物商店，再轉手倒賣給其子在上海開的文物拍賣公司⋯⋯徐湖平借助販賣國寶大發橫財，為逃脫法律制裁，他先後將多件書畫贈送給各級政府領導，包括江蘇省檢察院檢察長，江蘇省反貪局長韓建林⋯⋯自2008年起，我院40多位職工多次聯名舉報。2008年，新華社內參上刊登『徐湖平腐敗材料』，但由於行賄對象太多，背後勢力過於龐大，竟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12月23日，中國國家文物局公告：「國家文物局對近日媒體報導的『南京博物院《江南春》圖卷現身拍賣市場』等相關情況高度重視，已成立工作組並於日前赴南京開展工作。」同日，江蘇省委宣布成立由紀委監委、宣傳、政法、公安、文旅、文物等部門組成的調查組，將就南博受贈文物保管處置及其他藏品安全問題全面深入調查，並表態「絕不姑息」。而後新聞傳出，12月22日晚10點，徐湖平別墅遭警方包圍，至23日中午12點半左右，徐湖平夫婦及家中保母均被警方帶走。舉報人郭禮典亦被問訊。
2026年1月5日，消息指稱，仇英〈江南春〉的寧波籍藏家朱光已從澳洲返回中國，主動將這件作品移交相關部門，該畫已再度入藏南博庫房。惟截至目前，南博及主管機關尚未就「交還─入庫─鑑別─責任」等關鍵環節發布可供核驗的完整通報。在官方工作組與省級調查組持續推進之際，本案真正牽動的已不僅是一卷〈江南春〉的去向，而是國有博物館如何面對「受贈文物的告知義務」、「鑑偽後退出館藏的程序正當性」、「館藏檔案可追溯性」與「市場端來源審查」等制度性課題。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1期〈南京博物院仇英〈江南春〉風波事件全紀錄！〉，作者：藍玉琦。
【雜誌購買連結】
【更多古美術最新消息】
藍玉琦( 291篇 )藍玉琦，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長期專注於古美術研究與推廣，致力於使其價值進入公共對話與更廣泛的閱讀場域。2025年獲第49屆金鼎獎雜誌類主編獎，現任《典藏・古美術》總編輯。行走於文字間，願有愛的你我都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