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國寺是一座禪宗寺院，座落於京都御所的北方，由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所建立，至今已超過600年的歷史。為紀念建寺600週年，作為相關紀念工作的一環，相國寺於境內設立了承天閣美術館（圖1）。美術館以推廣禪文化為宗旨，致力於展示、保存及研究相國寺流派的各寺院珍寶。在本次的「屏風─黃金的家具」企劃展中，我們特別公開了相國寺流派寺院所收藏的屏風作品。
莊嚴相國寺的屏風
直至昭和59年（1984），承天閣美術館典藏庫於寺內落成之前，相國寺本山的屏風皆存放於玄關的一室之中。方丈（註1）經由迴廊與玄關相連，每當在方丈舉行重要法事時，這些屏風便會被實際用來區隔空間。第一展室（圖2）的展覽作品，以明治41年（1908），相國寺所編撰的財產清冊《常住什具統記》（譯：常駐器具統計）中所記載的作品為主。
其中，〈郭子儀兒孫遊嬉圖屏風〉（圖3）是根據天明八年（1788）7月26日，中御門天皇的第三皇子公遵法親王（1722－1788）的遺言，捐贈給相國寺第113代住持梅莊顯常（1719－1801）。不過，梅莊顯常並未將此作留在自己的相國寺分院「慈雲院」，而是贈與給在同年的天明大火中損失慘重的本山相國寺，從此成為相國寺的典藏作品。右屏風的畫面中央處，有一位白鬚人物坐在臨水建築的中心，他就是郭子儀（697－781）。郭子儀是中國唐代的名將，曾於唐玄宗時期平定安史之亂，並輔佐四代皇帝，為國家棟樑。據傳他膝下有「八子七婿」，皆功成名就，子孫更是不計其數。畫中的建築物內，有步入壯年的郭子儀之子；庭院與左屏風內，有眾多嬉戲玩耍的孫輩。此作結合了象徵吉祥的花鳥，是當時極受青睞的畫題，寓意著長壽富貴與子孫繁榮。
描繪人文活動的屏風
屏風通常都畫什麼樣的內容？答案是各種人文活動，與寺院障壁畫的題材有共通之處（圖4）。在描繪人物活動時，有時屏風會呈現出當代的風俗，有時則以中、日的典故為題材。表現方法亦相當多元，有的屏風利用大畫面呈現單一場景，有的則在畫面中融入多個場景，展現出生機蓬勃的動態感。
〈御即位圖屏風〉（圖5）描繪了江戶時代天皇即位禮的儀式。即位禮即是向全國百姓宣告繼承皇位。畫面左側建築為皇宮中的紫宸殿，中央深處為內侍所與日華門，右側的門則為承明門。屏風描繪出在這些建築的環繞下，眾人於南庭舉行儀式的盛況。我們也可以推測出，天皇即將登基的寶座就位於紫宸殿內、在手持長柄團扇的三名女官後方，但畫家刻意沒有畫出來。雖然是神聖的典禮空間，但畫中也描繪了眾多一般觀禮者的身影，充滿了熱鬧的氣息。
描繪自然的屏風
以自然為主角的作品，擁有能將室內觀者引入深山幽居的奇異魅力。此次的展品（圖6），將從各種視角捕捉自然的姿態，既有展現山川與天空等壯麗景致的山水畫；也有以棲息於自然中的動植物為主體的花鳥畫。在山水畫中，有時觀者會看見畫中人物置身於雄偉的自然中，沿著該人物的視角，觀者也能感受到投身於自然的沉浸感。
〈柳圖屏風〉（圖7）是狩野宗秀（1551－1601）所作的金碧屏風。狩野宗秀是狩野松榮的次男、永德之弟，曾參與天正十八年（1590）後陽成天皇的御所、慶長四年（1599）桂宮家的障壁畫製作，是一位活躍於京都的畫師。此作在中心僅有一棵樹幹大幅彎曲的巨柳，未著其他景物。巨木大到無法完全收納於畫面中，樹梢甚至延伸至框架之外，這種大膽的構圖法展現出桃山時代的氣魄，令觀者為之震撼。
作為「寶物」與「家具」的屏風
那麼，寺院的藏品清單是如何記載屏風的呢？透過江戶至明治時代的相國寺財產清冊，我們可以一窺其中的端倪。例如，江戶時代相國寺住持交接時，會繼承一本資料清單，叫作《校割帳》（譯：清點冊，圖8），其中便記錄了多組屏風。寬文十一年（1671）的《校割帳》，將存放空間分為新庫房、舊庫房、法堂、圓明塔、雜物間等處，詳實記錄了各處的收藏。當時，屏風皆存放於新、舊庫房內，例如新庫房中存有「法皇御寄進和歌金屏 一雙」，舊庫房中有「金屏 內一雙曲齋寄付但松鶴繪 五雙」（註2）、「金二枚屏風 一雙／屏風掛 五十一本」（註3），可見當時庫房內藏有多組金屏風。值得注意的是，由法皇，即當時的後水尾天皇所捐贈的金屏風被特別對待，與其他五雙金屏風分開存放。
這件特別的作品，正是本次所展出的〈色紙短冊貼交屏風〉（圖9）。此作是在江戶時代，將日本中世以前創作的古歌書寫於色紙與短冊上，再裝裱成屏風。這些和歌皆是以佛教經文為題所創作的「釋教歌」。後來在一次修復中，大幅改動裝裱時，人們才發現了色紙與短冊背面有書寫者姓名的墨蹟，證實此作是由後水尾天皇身邊的皇族與公卿共同書寫而成。此外，史料記載後水尾天皇曾將此屏風，連同金剛壽院之遺物，即道晃法親王與良尚法親王的〈二十八品詠歌〉，一同捐獻給相國寺祖師堂。寬文十一年《校割帳》所記載的〈法皇御寄進和歌金屏〉一雙，正好印證了這段歷史。金剛壽院是後水尾天皇第十一皇子，八條宮穩仁親王（1643－1665）的法名。他於寬文五年（1665），年僅23歲時英年早逝，父親後水尾天皇悲慟萬分，因而向八條宮家的墓地慈照院的本山相國寺捐贈了大量物品，以追思金剛壽院。由於本屏風由釋教歌組成，其捐獻目的與抄佛經類似，是為金剛壽院祈福。到了明治時代的《常住什具統記》，此屏風也與其他存放於玄關的屏風不同，是收納於南庫房之中，為代代守護相傳的特別寶物。
在上述寬文十一年《校割帳》中，我們看見了後水尾天皇、曲齋等捐贈者的名字，相國寺的《寄進帳》（譯：捐贈冊）中，也同樣記錄了器物捐贈者的姓名。《寄進帳》的紀錄從西笑承兌捐贈百枚白銀開始，再依年代增補各項器物與捐贈者的資訊，時間跨度直至明治四年（1871）止，是綜覽相國寺近世捐贈史的重要文獻。裡面記載的屏風共有三雙，除了曲齋與後水尾天皇的捐贈品，還包含「屏風 一隻 但淨功德院宮薨去之節 別宗座元」。
淨功德院宮原是預定繼承桂宮家的第六代繼承人，卻在四歲時夭折，葬在相國寺的分院慈照院，這件屏風便是由當時的慈照院住持為追悼所奉獻。結合前述，後水尾天皇為桂宮家（註4）第三代穩仁親王奉獻金屏風，以及展覽第一單元介紹的〈郭子儀兒孫遊嬉圖屏風〉也是公遵法親王的遺贈，我們可以發現，捐贈屏風給寺院的背後，大多蘊含了對故人的追思與祈禱。這也證明了，寺院屏風絕非僅是區隔空間的工具。
回到清單的話題。在內頁標記為元文三年（1738）的《諸道具帳》中新庫房已改稱為南庫房，舊庫房則改稱為北庫房，但這兩處皆已不見屏風的蹤跡，屏風的保管地點似乎有所改變。到了天保九年（1838）二月，根據《新藏諸道具帳》的記載，庫房內同樣沒有屏風。
那麼，這些從庫房移出的屏風被放到哪裡了呢？根據同年三月修訂的《常住諸道具帳》（譯：常駐諸道具冊，表），它們被移到了實際上會使用到屏風的榻榻米房間，也就是客殿中。
另外，在記錄年代不詳的《諸道具古帳》（譯：諸道具古冊）中，我們可以確認當時的客殿存放有「金屏風 六雙」及「二枚屏風 二雙半」。
在明治時期以後的清單中，屏風被移到了玄關。由於玄關與方丈、書院等建築皆有屋頂迴廊相連，所以當時在榻榻米房間的周邊，設有統一收納屏風的空間。寺方將屏風放在實際要使用的空間旁，顯示保管位置的選擇，是出於實用品的便利性考量。在明治四十一年（1908）的《常住什具統記》的記載中，玄關共有九件屏風。然而，唯獨一件屏風被收納於南庫房，那便是「和歌貼交金屏風 一隻」。雖然記載數量從一雙變成了一隻，但這件作品正是由後水尾天皇所捐贈的金屏風，從寬文十一年的《校割帳》開始，它便受到與其他金屏風不同的特殊禮遇。對於相國寺而言，曾捐贈方丈、寶塔、開山塔及無數器物的後水尾天皇，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所以從這件屏風的待遇，足以看見寺院與大布施主間的淵源。
「屏風─黃金的家具」
相國寺承天閣美術館｜第一期2025/10/19－12/21；第二期2026/1/11－3/8
註釋：
註1 方丈指禪寺住持的居所或主要禮堂空間。
註2 五雙金屏風，其中一雙是由曲齋所捐贈的松鶴圖屏風。
註3 屏風掛為用來支撐或固定屏風的架子或掛鉤，此處共有51支。
註4 桂宮家即前述八條宮家，為不同年代的稱呼。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1期〈相國寺承天閣美術館「屏風─黃金的家具」〉，作者：本多潤子（相國寺承天閣美術館學藝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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