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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療癒之力】編織作為軟韌的防禦:武玉玲、康雅筑與徐道獲作品中的記憶修補與生命敘事

【藝術療癒之力】編織作為軟韌的防禦:武玉玲、康雅筑與徐道獲作品中的記憶修補與生命敘事

Weaving as Soft yet Resilient Defense: Memory Mending and Life Narratives in the Works of Aluaiy Kaumakan, Kang Ya-Chu, and Do Ho Suh

編織在人類文明發展中,始終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它既是作為身體與外界的邊界,也因其技法與圖騰,在不同的文化脈絡中展現特殊的象徵意義,又或是透過高密度的勞動行為,成為某種連結社群的社會經緯。綜觀三位藝術家的實踐,編織都不僅只是媒材的選擇,柔軟的織品在他們手中展現了極為強大的韌性,在變動的時空裡,為當代離散的靈魂織就了一處安放的棲所。

編織在人類文明發展中,始終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它既是作為身體與外界的邊界,也因其技法與圖騰,在不同的文化脈絡中展現特殊的象徵意義,又或是透過高密度的勞動行為,成為某種連結社群的社會經緯。

尤其在當代藝術的領域中,編織早已跨越了手工藝的範疇,轉化為一種具備療癒與抵抗力量的媒介,許多當代藝術家都在這個充滿「斷裂」的時代—無論是天災導致的遷村、殖民歷史引發的異化,或是全球化下的流離失所—透過編織的實踐,將其轉向為某種具薩滿式療癒功能的「軟防禦」,他們以重複、規律且具備行動意識的節奏,在柔軟的織品中,建立起支撐族群與身分認同的防禦機制,藉此縫補碎裂的歷史與記憶。本文以原住民藝術家武玉玲、臺灣藝術家康雅筑與韓裔藝術家徐道獲的作品為例,探討他們是如何透過不同層次的編織實踐,凝聚、修補、並重述他們的生命敘事。

武玉玲—凝聚部落的向心編織

出身排灣族大社部落(Tjavadran)的藝術家武玉玲(Aluaiy Kaumakan),其生命史如同一場關於責任、叛逃與回歸的螺旋。作為傳統領袖階級(mazazangiljan)的孩子,她曾在嚴格的身分規訓與現代都市的誘惑間掙扎,也一度選擇遠離家鄉,試圖卸下肩上的文化重任。然而,2009年莫拉克風災摧毀了故土,族人被迫遷往新居住地禮納里(Rinari)。這場遷徙對族人而言,幾近乎是一場集體的精神撕裂。在這個艱難時刻,武玉玲選擇返回部落,而這次的決定,也標示著她創作生涯的轉向—她重新拾起mazazangiljan家族中守護與照料族人的角色,透過編織形塑一個共勞共作、互撫創傷的時空。

在武玉玲的作品中,顏色承載著原始的生命記憶,紅色對她而言,是血、是肉,是生命基本的組成。2018年鮮紅色的巨大編織作品《生命軸》由高處垂墜而下,先是懸掛著如子宮般的漏斗狀雕塑,向下延伸至飽滿如心臟的塊狀,最後化為流淌的血管、或血脈,向四周開枝散葉,象徵著生命的誕生與綿延。另一件作品《黑色的堆砌》則回到她對族群的關懷,黑色是石板屋的顏色,也是家的顏色,她認為傳統排灣族女性的故事皆始於石板屋,而每一個陶壺狀的凹洞都如同樹洞般,埋藏著她們在堅忍、內斂、制式生活下的生命敘事,陶壺在排灣族傳說中亦是祖先誕生之處,展現了排灣族女性在家族運行與文化繁衍中,雖然內斂卻如大地般承載萬物的關鍵角色。

《黑色的堆砌》每一個陶壺狀的凹洞都如同樹洞般,埋藏著她們在堅忍、內斂、制式生活下的生命敘事,攝於尊彩藝術中心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2014年,武玉玲展開「拓印計畫」,帶著部落族人回到因風災受損的舊部落遺址,在那塊沒有人居住的土地上,野草逐漸爬上石牆,縫隙開始冒出嫩芽,角落也綻放漂亮的花。她體認到,即使族人離開了,但與這塊土地相連的生命仍兀自開展。拓印的過程中,沒有繁複的技巧與功法,他們結合自然材料製作成黑墨汁,親拍、撫摸樹根、石板、果實、墓園、家屋等,將它們的紋理轉印到布上。作品《煙(cevulj)—家的路徑》(2023)將一片片布塊縫補成一巨大的軟空間,中間懸掛一與《生命軸》相似的造型的雕塑,對於再也無法回歸故土的族人們而言,作品搭建起了一個通往集體歷史與私密情感的記憶時空,為災後的彼此進行精神上的互撫。

《煙(cevulj)—家的路徑》搭建起了一個通往集體歷史與私密情感的記憶空間,為災後的彼此進行精神上的互撫,攝於2024台北藝博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在武玉玲的編織中,我們也可窺見以傳統Lemikalik(被武玉玲轉譯為「纏繞」)為技法所織成的同心圓,她將原本脆弱的線材、藤蔓或素材,透過層層疊疊的包裹與綑綁,交織成具有結構強度的整體。看似是線與線彼此的纏繞,實質上卻象徵著每個個體與祖先、與他者生命的無盡連結,每一位織者的呼吸、體溫與生命碎片都被縫合。編織對武玉玲而言,並不僅止於造型與符號的呈現,而是蘊藏著她—同時也是mazazangiljan後代的責任—深厚的社會關懷。

康雅筑—編織作為啟動社會經緯連結的練習

相對於武玉玲紮根部落的「向心」照料,康雅筑的編織實踐則呈現出一種「離心」的擴散與連結。她的創作起點可回溯自兒時母親為其縫織衣物的記憶,成為她日後探索世界的動力。康雅筑將「編織」視為一種全球考古的媒介,透過在世界各地的駐村與田野調查,試圖從經緯交織中打撈那些在殖民、工業化與全球化浪潮下被隱匿的勞動敘事。

在「纖維研究計畫」中,她認為各地纖維的使用,是回應在地地理環境與氣候最直接的方式。例如在秘魯高山,當地人以羊駝毛進行紡捻,羊駝毛等動物纖維在他們的文化裡就具有特別的意義,也形成一套環環相扣的生態系統。然而,在資本與殖民主義下的全球生產供應鏈中,這樣的系統早已變得脆弱且破碎。康雅筑選擇透過駐地來學習各地編織文化,她認為材料與技法中,會蘊藏著當地人生活的樣貌,而經過這樣的梳理,也能反身定位自身座標,康雅筑將編織視為是認識文化、甚至深入辨識當代現代性進程的路徑。

2014年開啟的「泥毯計畫」康雅筑不再限於編織材料的運用,而是更廣泛地思考其背後的意義,探討人類與自然和社會環境的關係。她依照場域歷史來採集特定材料,將其灑在特製的花紋薄板上,在地上鋪設出如地毯般的圖騰。如2017年《泥毯#4-大量製造》(孟加拉國吉大港)她使用廢磚灰製作泥毯,隱喻孟加拉薩瓦的成衣工廠倒坍意外;2022年在Mattauw大地藝術季的作品《泥毯#13—化碳化》概念來自當地的桃花心木,它的果實會在成熟時旋轉落下,像極了織布過程中紡錘在旋轉扭捻的過程,康雅筑進一步將菱角殼與農廢材高溫碳化,製作成炭黑的粉末,在地上呈現桃花心木林的泥毯。

《泥毯#13—化碳化》,概念來自當地的桃花心木,康雅筑將農廢材高溫碳化,製作成炭黑的粉末,在地上呈現桃花心木林的泥毯。(康雅筑提供)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泥毯」是不具永久性的,藝術家甚至邀請觀眾踏上泥毯,最終泥毯會在觀眾的踩踏中再緩緩交還給大地。其成形到消逝的過程,標示著人類對材料的使用,同時也呈現了身體與材料的親暱關係,如同魏竹君所言,康雅筑的泥毯並沒有脫離對於全球勞動體系的反思,她操演的是一場對工業化和商業化生產模式的象徵性抗爭。編織對她而言,不再是為了創造出有形的物件,更像是為了縫補斷裂的世界,所啟動的社會經緯連結練習。

徐道獲—離散歲月裡的棲居想像

韓裔藝術家徐道獲(Do Ho Suh)同樣從自身的生命經驗出發,以一系列壯觀的聚酯纖維作品重塑了關於「家」的定義。在成長過程中,徐道獲曾移居各地生活,「家」的概念反而是在離開家鄉後逐漸清晰,他透過標誌性的多彩半透明聚酯纖維,探討了全球化語境下關於「家」的命題。在他的作品中,「家」並非是傳統意義上的靜止座標,而是在移居各地的過程中,透過不斷的流失與重建,逐漸清晰的想像。

對徐道獲而言,「家」在移動的過程中,早已轉為一層層不斷累積、疊加的組合。圖為《完美之家:倫敦、霍舍姆、紐約、柏林、普羅維登斯、首爾》於泰德美術館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

2025年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徐道獲的展覽「行走之屋」(The Genesis Exhibition: Do Ho Suh: Walk the House)中,作品《完美之家:倫敦、霍舍姆、紐約、柏林、普羅維登斯、首爾》他利用多彩的半透明聚酯纖維與不鏽鋼支架,精細縫製了曾經驗過的空間細節—從微小的電話、燈泡、插座、門把,到巨大的窗、門、走道與牆面,這些物件在展場中構成了一座幽靈般的透視通道與建築空間。作品原自於徐道獲對完美之家的追尋,但他最後刻意打破了線性時間,重新佈局物件,對他而言,也許並沒有一處真正的完美的家,而是有許多不同的版本,新的記憶必然也會與舊有的痕跡彼此交疊、衝突與糾纏,「家」在移動的過程中,早已轉為一層層不斷累積、疊加的組合。

展場中另一震撼人心的作品,不外乎是一幢以紙構成的韓國傳統家屋《摩擦/愛戀:首爾之家》(2013–22),徐道獲將童年故居覆蓋上韓國傳統紙張,並用石墨輕輕摩擦,捕捉其紋理,如同武玉玲的「拓印計畫」般,藝術家並非透過精確的圖像,而是透過觸覺、身體的在場與陪伴,來記憶過往的居所,對抗物質的、或某種精神的消逝。徐道獲形容,當紙張覆蓋建築表面、遮蔽色彩與細節時,會進入一種暫時性的「失智」狀態,熟悉的家屋變得陌生且不可辨認,然而當手開始摩擦、感受阻力與質地的瞬間,記憶彷彿如潮水般湧回,連曾為了曬衣在牆上鑽的洞孔他都清晰記得。這種過程如同「愛撫愛人的身體」,必須集中精神且精準地控制力道,透過指尖與空間的親密觸碰,在黑暗中拾起斷裂的過去。

編織作為軟韌的防禦

綜觀三位藝術家的實踐,編織都不僅只是媒材的選擇,柔軟的織品在他們手中展現了極為強大的韌性,武玉玲與康雅筑的編織,重新縫補了在部落傷痕與全球產鏈中,人與土地、社群的斷裂;而徐道獲的編織,則為離散者建構了家的複合式想像,他與武玉玲雖同以「拓印」回訪故居,卻展現了從「個體感官的記憶提取」到「集體性的精神互撫」之異質維度。在全球現代性的浪潮中,這層軟韌的防禦,不僅縫補了斷裂的土地與生命,更在變動的時空裡,為當代離散的靈魂織就了一處安放的棲所。


參考資料

1. 《Lemikalik:武玉玲作品集》,武玉玲發行,呂瑋倫總編,屏東,2025。

2. 魏竹君,〈媒材的逆襲:康雅筑與羅懿君雕塑 實踐的「材料轉向」〉,《雕塑研究》第33期。2025。

3. 〈Home Sweet Home: Janice Kerbel talks to Do Ho Suh〉,《Tate》(Tate Etc.〔Issue 65: Spring 2025〕),網址:https://www.tate.org.uk/tate-etc/issue-65-spring-2025/home-sweet-home(2026年1月18日瀏覽)。

陳思宇(Sih-Yu Chen)( 153篇 )

藝評人與獨立編輯,長期關注數位藝術、圖像轉譯以及出版實踐,嘗試將編輯視為一種評論方法。文章散見於日本媒體《artscape》、《典藏ARTouch》、《非池中》、《CLABO實驗波》、《SCREEN|介面》、《Pulima link》等平台。現亦為臺南市美術館編輯委員,曾任典藏雜誌社企畫編輯、PodcastARTbience藝術環境音》製作統籌、《藝術觀點ACT》執行主編。畢業於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動畫藝術與影像美學研究所。合作與工作聯繫:sihyu0322@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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