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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未來進行式】字裡行間的藝術潮流——2025年的藝術關鍵字與其投射的未來想像

【藝術未來進行式】字裡行間的藝術潮流——2025年的藝術關鍵字與其投射的未來想像

ART TRENDS BETWEEN THE LINES—2025 Art Keywords and Their Projections of Future Visions

2025年的藝術媒體語言,在美學情緒、科技想像與制度性三大維度上,均顯現了關鍵性的轉向。在美學情感上,我們見證了從追求「知覺震撼」到「情感承載」的過渡;從「視覺霸權」轉向「身體與感官倫理」;並從短暫的知覺刺激,深化為對「不安與照護」的長效感知。在科技想像上,AI 已從工具隱退為環境—它被重新感知為一種認知的氣候、語言的天氣。科技不再是未來的單一解答,而是整合了人類與非人類的背景環境。與此同時,博物館與美術館亦卸下知識權威的姿態,轉型為藝術思潮的感測平台;它們不再是價值的仲裁者,而是正將自身重構為藝術生態中的「低延遲回饋系統」。

2008年,芝加哥大學經濟學教授大衛.葛倫森(David Galenson)在其論文〈視覺藝術中的語言:二十世紀〉(Language in Visual Art: The Twentieth Century)一文中使用了可量化資料以建立論述的客觀基準,藉以指出:20世紀視覺藝術中語言(words/texts)的廣泛出現,是視覺藝術由「可觀看的審美物」轉向「可閱讀的智性活動」的關鍵徵候。

從論文中可以發現,葛倫森認為,這個現象代表了:藝術發展的概念性轉向的指標;從而主張:語言不再只是識別(人物、標題、作者)及輔助說明(宗教、寓言),而是成為構成作品意義的主要媒介,甚至取代圖像本身,成為「作品即語言」。葛倫森指出,20世紀視覺藝術出現了一個感知模式(perceptual regime)的轉換,「藝術」不再主要是「看」的藝術,而是「讀」的藝術。

「語言」事實上構成了20世紀以來「視覺藝術」轉化的核心概念與重要動力。也因此,一定程度上,通過偵測藝術環境中「語言」的起伏、浮顯乃至於轉移,將有機會窺視「藝術環境」。利用語言分析技術(如自然語言處理 NLP 和詞頻統計工具 LIWC)探討媒體文本(如書籍、演講、歌曲和社交媒體)中的趨勢,可以一定程度地揭示集體心理的變化。可以說媒體中的語言使用,不僅反映了社會趨勢,還能揭示集體心理狀態,如情感傳染、群體身分認同和文化變遷。從而,語言結構影響了我們的認知與世界觀,而詞彙與語法的分類經驗,也導致了不同語言使用者對藝術的感知差異。

從語言統計、測量與心理分析的角度重新思考藝術「關鍵字」乃至於統計藝術媒體中出現的各種「名詞」的頻率,一定程度上有助於我們去理解「藝術」發展的潮流與趨勢。亦即,藝術媒體的特定語言與詞彙,一定程度地顯現並且影響了我們對於藝術的描述、評價乃至於潛在的未來想像。

字裡行間,媒體裡的關鍵字及語用隱隱地低吟著關於藝術未來想像的某種預言。也因此,藝術媒體語言=概念演化的早期訊號。

如果我們把「藝術媒體用語」視為一種文化—技術系統中的低延遲感測器(low-latency sensor),那麼 2025 年西歐、北美乃至於日、韓的藝術媒體中,其高頻率關鍵字其實已經在語言層面顯現了相關「情緒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技術想像」乃至於「制度調校」的想像與預示。(註1)

法國當代藝術家皮耶.雨格之作《Camata》於威尼斯海關大樓(Punta Della Dogana)展出現場。(Courtesy the artist and Galerie Chantal Crousel,Marian Goodman Gallery, Hauser & Wirth, Esther Schipper, Taro Nasu and Anna Lena Films. Photo credit © Ola Rindal)

集體美學情緒 (Colloctive Aestheic Affects)

關鍵詞群:沉浸(Immersive)/身體(Body)/記憶(Memory)/土地(Soil)/家園(Home)/焦慮(Anxiety)/關懷(Care)/邊界(Liminal)。

在相關情緒、感性的高頻率名詞群組中,可以發現2025年的藝術媒體語言,儘管其探討依舊環繞著沉浸(Immersive)進行探討,但其已明顯不再迷戀純粹的奇觀(spectacle)。更著眼於從強調「震撼」的知覺效果轉向情感「承載(bearing)」。

從和沉浸相配的用詞變化中,可以發現2015至2020年間,搭配「沉浸」的用詞主要為:驚異(wow)/規模(scale)/全環境(total environment);而2023至2025年間,搭配的用詞主要為具身暴露(embodied exposure)/脆弱(vulnerability)/關懷(care)。這個現象同時也解釋了,為何:身體(Body)/焦慮(anxiety)/物質性(materiality)乃至於土地、泥土(Soil)/生態(ecology)/複知覺(multisensory)、家園(Home)/記憶(memory)/遷徙(migration)的頻繁出現;這些詞同時高頻出現,顯現了對「平滑表面」的厭倦(數位疲勞Digital Fatigue):過去幾年NFT與螢幕藝術的盛行,在2025年引發了反作用力。媒體對「物質性」、「土壤」等高頻詞的使用,反映了一種「觸覺飢渴(Haptic Hunger)」。人們渴望有阻力、有瑕疵、不可複製的實體經驗。

與此同時,身體強調也顯現了某種本體論焦慮(Ontological Anxiety)。(註2)當AI 能生成的任何影像,「什麼是真實?」成為潛在焦慮。因此,藝術評論極度推崇那些「強調過程(Process-oriented)」的作品—即強調藝術家肉身勞動、時間累積和物質抵抗的作品。審美從「觀看」轉向「在場」,「真實性(Authenticity)」的定義正在被重寫:它不再是關於原創風格,而是關於「肉身與物質的直接碰撞」。

從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感覺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的概念來看(註3),那麼可以說在這些語用的轉變中,存在著疲勞、焦慮、照護、脆弱性、慢性不安的本體存在焦慮。在這些語用中,集體的美學情緒不再是「震撼我」,而是「承載我」。強調一種低強度(low-intensity)高持續感染效應(high-duration affect)的期待與渴望。也因此,可以想像界限(liminal)/邊界(boundary)/模糊(blurred)等投射了後人類時代人類心理穩態的消逝,這些語用中一定程度地顯現了:「生物/機器界限的不穩」、「制度/主體角色模糊」以及「人類中心不再可靠,但也尚未被替代」的感性迷濛。

第15屆光州雙年展「盤索里:21世紀的音景」中,內塔.勞弗的《25英尺》記錄了巴勒斯坦隔離牆沿線的動物與景觀,展現了監控技術如何操控環境的敘事空間。(第15屆光州雙年展提供)

技術想像(Technological Imaginaries)

關鍵詞群:人工智慧(AI)/生成(Generative)/語言(Language)/氣候(Climate)/非人類智能(Nonhuman Intelligent)/Co-creation(共創)/Digital Nature(數位自然)。

2025年媒體在描述科技藝術時,修辭策略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AI 不再被單純視為Photoshop般的「工具」,而被描述為某種具備主體性的「生態系統」或「不可知的他者」。策展論述中常見「與演算法對話」、「人機協作」等詞彙,顯示人類藝術家正在學習讓渡作者權(Authorship)。技術不再是被奴役的對象,而是「合作夥伴」甚至「新物種」。

與此同時,媒體傾向用具備「有機感」甚至「神祕學」的隱喻來描述 AI(如「幻覺」、「夢境」、「神經網路的深淵」)。這反映出技術想像已超越了理性的控制論,進入了一種「新萬物有靈論(Techno-Animism)」,語用中凸顯了「科技的神祕化」(Tech-Mysticism),亦即:代碼中存在著某種無法完全解釋的靈光。在此,科技想像從「征服與控制」轉向「糾纏與共生(Entanglement)」。人們不再問「科技能為我們做什麼」,而是問「我們如何在科技生成的環境中棲息」。從而AI不再是工具,而是「認知氣候」。

2025年藝術媒體中,「AI」的語法位置發生關鍵變化:「AI 作為環境條件」這個位置轉變,解釋了為什麼AI幾乎總是與氣候(Climate)、生態(Ecology)、知覺(Perception)、非人類(Nonhuman)以及語言(Language)一起出現的原因。AI被重新感知為:一種改變「感知、推論、記憶、敘事速度」的背景力場。科技想像在這裡不是烏托邦,而是一種機制性的繞道想像(institutional bypass imagination),亦即:若現行結構無法被改寫,那我們就換一個感知主體。

第60屆威尼斯雙年展「處處都是外人」中,藝術家何塞法.恩賈姆讓觀眾以iPad選擇浮游生物和非洲文物圖像,再將兩者以AI演算法結合,讓其創建的虛擬生物進入螢幕中的科幻世界,作為以創作建立反抗「分身」的練習。(© ADAGP,Paris, 2024,攝影/Andrea Rossetti)

制度性轉向(Institutional Recalibration)

關鍵字:回顧(Retrospective)/重估(Reappraisal)/檔案(Archive)/調查研究(Survey)/重構(Reframing)/Rebalancing(再平衡)/Restitution(歸還/修復)/Decentralization(去中心化)/Indigenous(原住民/在地)/Sustainability(永續性)。

從博物館的展覽主題上看制度性的轉向,可以發現「回顧展」在技術爆炸時期反而暴增,這一現象並非是朝向保守發展,而是系統自我校準(system recalibration)。2025年的回顧其主要並非著眼於正典的確認(canon confirmation),而是正典的除錯(canon debugging)。

這些回顧展中通常包含:重估(Reappraisal)/重構(Reframing)/檔案啟動(archive activated)/過往邊緣化(previously marginalized)等,這個現象凸顯了在AI與整體環境氣候雙重不確定下,重新確定「我們還能依賴、信任哪些歷史節點」。要言之,博物館的語用正從過往的「權威」(authority)轉向「協議」(protocol),這個傾向在語言、文字中顯現為平台(platform)/程式 (program)/生態系(ecosystem)/協作(collaboration)以及長期研究(long-term research)。因此,策展人的角色也從「作者」(author)演變成為:引導協助者(facilitator)/系統設計者(system designer)/照看者(caretaker)。 

臺灣原住民藝術家林安琪於「沙迦雙年展」中重製十年前的作品《海岸》(To the Shore),呈現一個性別模糊的身體與一圈暗喻女器的陶瓷。(攝影/呂瑋倫,本刊資料室)

從這些文字中可以發現,博物館不再假裝自己是終極裁判,而是把自己描述為一個運作中的系統節點,呈現出制度自我降權的姿態。回顧,同時顯示了機構從過往全球化時代的「文化擴張主義」逐步轉向「倫理修復與去中心化」。這些高頻率詞彙,標誌著藝術界長達數十年的「全球化擴張派對」步入落幕的終曲,進入了一個關於修正、償還與在地化的時期。這可以從「雙年展」與「地方創生」相關詞彙的熱度起落中顯現,權力正從傳統中心(紐約、倫敦)向邊緣擴散(如大阪世博強調的地方性、首爾的崛起、非洲現代主義的重探)。

值得注意的是,從媒體對展覽的評價以及機構自我宣示的語用中,可以看見「倫理正確性」(碳足跡、展品來源、勞動權益)的權重逐步上升。「修復」(Repair)成為核心隱喻——修復與自然的關係、修復殖民歷史的傷口,倫理在此比美學更重要,亦或者說「倫理學」成為了「美學」的核心意義。制度轉向呈現出一種「防禦性的人文主義」(Defensive Humanism)。面對經濟不確定與生態危機,藝術體制試圖通過強調倫理責任和在地連結,來重新確立其社會正當性。

2025年大阪世界博覽會中,由策展人生物學家福岡伸策劃的「生命動態平衡館」以互動作品讓生命轉化為持續流動的資訊身體。(圖片擷取自「いのち動的平衡館 DYNAMIC EQUILIBRIUM OF LIFE」,Expo 2025,官方網站,https://www.expo2025-fukuoka-shin-ichi.jp/en/concept)

結語

2025年的藝術媒體語言,在美學情緒、科技想像與制度性三大維度上,均顯現了關鍵性的轉向。在美學情感上,我們見證了從追求「知覺震撼」到「情感承載」的過渡;從「視覺霸權」轉向「身體與感官倫理」;並從短暫的知覺刺激,深化為對「不安與照護」的長效感知。在科技想像上,AI 已從工具隱退為環境—它被重新感知為一種認知的氣候、語言的天氣。科技不再是未來的單一解答,而是整合了人類與非人類的背景環境。與此同時,博物館與美術館亦卸下知識權威的姿態,轉型為藝術思潮的感測平台;它們不再是價值的仲裁者,而是正將自身重構為藝術生態中的「低延遲回饋系統」。

若我們不再將藝術媒體語言僅視為時尚、光鮮藝術或理論的附屬品,而是文化—科技系統中率先完成語意對齊的感測器,那麼其中的隱喻、修辭與高頻詞彙,便能率先揭示藝術機制中那些尚未被命名、卻已然發生的轉向。

藉由這具感測器,2025 年的讀數清晰指向一個「重新著陸」(Re-grounding)的進程:在情緒上,試圖透過物質與觸覺,從虛擬的暈眩中重新紮根;在技術上,試圖以共生與協作,適應與非人類智能共存的新生態;在制度上,則致力於倫理修復與在地化,修正過往全球化過度擴張的缺失。

這些高頻關鍵字共同指向了一個核心的時代精神:在「後人類」(Post-human)的科技現實中,我們正極力尋找並捍衛那些依然屬於「人」(Human)的體溫、呼吸與感性。

第16屆「沙迦雙年展」中「Womanifesto」展出自2023年持續至今的藝術計畫《WeMend》,透過與不同社群的女性合作,將碎布料縫製成一個拼布式的庇護結構,成為跨國界女性互相分享故事、交流知識的平台。(攝影/呂瑋倫,本刊資料室)

註1 低延遲回饋系統(Low-Latency Sensors)指檢測環境變化或輸入信號後,能夠以極短的時間延遲(通常在微秒或毫秒級別)輸出數據的感測裝置。這類感測器強調即時性,能夠快速回應外部刺激,從而減少系統整體的延遲效應,讓應用感覺更無縫、直覺,甚至具有預測性。 相較於傳統感測器,低延遲感測器在硬體設計、資料處理和傳輸協議上進行優化,以滿足對時間敏感的應用需求。文章藉以比喻,藝術媒體中的頻繁用語,可以作為對藝術環境變化與發展的偵測工具。

註2 「本體論焦慮」(Ontological Anxiety)是一種哲學與心理學概念,主要源自存在主義哲學,描述個體對自身存在本質的深刻不安或恐懼,特別是面對「不存在」(non-being)或生命無意義的可能性時產生的內在衝突。

註3 威廉斯是英國文化理論家與馬克思主義批評家,他的「感覺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概念是用來描述特定時代或社會中,人們的集體情感、意識與經驗的整體樣態。其強調文化不是靜態的,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形成的現象,涵蓋了難以用普通語言明確表達的複雜經驗。「感覺結構」指的是藝術家(如作家或電影創作者)從文化中汲取的整體複雜性,用以表現那些形成中的、難以言喻的經驗。它捕捉到一個時代的文化現象,像是社會元素在「溶液」狀態下的不可分割整體,比「理念」(ideas)或「一般生活」(general life)等詞更精確,因為它體現了情感與思考的社會性和物質性,但處於胚胎階段(embryonic phase),尚未完全成型或被官方話語固定。Williams 認為,感覺結構不是抽象的,而是具體表現在藝術與文化形式中,例如文學、電影或日常互動。它強調「感覺」(feeling)不是純粹的情感,而是與社會結構交織的,幫助我們理解人們如何在特定歷史時刻「生活與掙扎」。

沈伯丞( 40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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