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啟動DOME2.0升級計畫後,FVL主要場館「C-LAB穹頂劇場」(FVL DOME)在外型結構、投影與聲響系統等方面均大幅改良。直徑15米的半球體空間,具備10台超高解析度投影機與25.4聲道環繞聲場,並以雙層結構、透聲膜片與精準校正等技術,突破球形投影的複雜門檻。而在即將登場的「FUTURE VISION LAB 2026」,由浮點設計的藝術節開場影像向經典電影《2001太空漫遊》致敬,以球體為核心意象,從封閉空間、荒漠延伸至無垠宇宙,跨越尺度與維度,呈現這座穹頂劇場獨有的沉浸體驗。
延伸閱讀|C-LAB穹頂劇場重磅回歸 匯聚全球影像與跨域實驗演出,推動穹頂藝術的未來感知
實驗展演計畫自4月18日至6月7日連續8個週末與大家見面。圖/-林軒朗攝影.jpg)
不設限的未來視覺
在每年徵件中,FVL從未設下特定主題。對此,計畫主持人蔡奇宏談到,自創立以來,FVL長期關注的是影像、聲音與空間,在「未來」如何被感知與想像;尤其是創作者在穹頂劇場這樣高度特殊的環境中,能進行怎樣的實驗?
「未來」既指涉技術的前沿,也暗示某種尚未到來的想像。因而本非一個能被完全定義的概念,而符合流行趨勢的創作或許易於辨識,卻可能過早收束創作真正的可能性。儘管如此,每年的徵件作品,仍能作為觀察創作趨勢的窗口:時下的創作者關注什麼、技術如何被運用、敘事策略如何轉變?都透過作品逐漸浮現。
回顧七年來的發展,蔡奇宏與團隊也觀察到投件趨勢的若干轉變。在穹頂發展初期,常見為了嘗試技術而發展的作品,著重美學形式與程式化結構的探索;而近年,隨著藝術家們越發掌握技術、熟悉媒介,開始出現將穹頂視為延伸自身創作關懷的載體,作品的敘事性逐漸增強,命題也隨之走向更為多元與深沉。
實驗展演計畫自4月18日至6月7日連續8個週末與大家見面。圖/-林軒朗攝影.jpg)
今年「FUTURE VISION LAB 2026」的展出作品儘管主題與媒介多元,仍隱約浮現兩條關注軸線:特別關於在人工智能與技術快速發展的背景下,自我感知與科技發展的辯證;以及回應其背後的資源消耗、生態與環境議題,人類對於傳統文化與自然的再思考。
藝術家雙人組AINO × Yunyoung JANG的《深層根木》便將人類、人工智慧與植物置於同等的敘事主體地位,在土壤與微生物的非人類時間尺度中展開生態敘事。結合360度圓頂投影與空間音響,透過腳下細微震動、地震的低頻聲響與生物訊號的相互交織,呈現一個從未被我們看見的地下生態系統,其集體智慧如何被視覺化為巨大的根系神經網絡。

跨領域藝術家桑德琳.德米耶(Sandrine Deumier)與聲音藝術家拉爾夫.基爾赫茲(Ralph Killhertz)共同創作的《循鹿》,則聚焦於臺灣西拉雅族的文化記憶。在過去來臺駐村期間德米耶與西拉雅文化締下淵源,促成了這部作品的誕生。《循鹿》以虛擬影像重現400年前的獵鹿儀式,從追蹤獸跡、識讀鳥航、祈謝山靈,乃至生命終結與族群分享的概念,帶有清晰而溫柔的喚醒意圖,提醒萬物相互關聯、共存共生的世界觀。

而另一備受矚目之作《時空》,由電影導演Jean-François Éthier與Dominic St-Amant所作。在拜訪加拿大SAT科技藝術中心期間,蔡奇宏與策展團隊初見便深受吸引。此作講述一位身患重病的太空人,為了「活著見到孩子長大」,毅然執行升空任務,躲進時間流逝較慢的時空緩衝區,以宇宙歲月換取與孩子在世間長聚的時光。
其令人印象深刻之處,在於它成功地在穹頂空間中實現了電影語言。穹頂創作長期以實驗性音像見長,觀眾或許已習慣以感官沉浸取代敘事閱讀;而《時空》充分回應了穹頂的空間特性,觀眾端坐其中,透過不斷轉換的視角產生近似「移動」的感知,得以跟隨敘事、閱讀情節,在空間流動中生成連續的情感共鳴,全然沉浸於一段故事之中。蔡奇宏指出,能兼顧技術與敘事、呈現如電影語言般的作品,在當今穹頂創作中仍屬少見,而《時空》正為這一創作形式的未來提供了值得持續關注的方向。

穹頂作為條件
作為沉浸式藝術的重要實驗場域,穹頂劇場整合了沉浸式式多聲道聲場、360度球幕投影,以及高彈性的座位配置。源於這樣的空間特殊性,影像構圖、敘事節奏與聲音設計的邏輯皆需被重新思考,因而無論敘事如何在穹頂中展開,創作者也須掌握更根本的問題:如何將平面創作邏輯轉化為包覆式經驗,如何在沉浸空間中有效組織觀眾的感知?
匈牙利布達佩斯新媒體藝術家凱蒂.卡托納(Kati Katona)的《藏識》,從捨棄敘事的路徑切入感知問題,顯示穹頂的另一種可能。此作從自然形態、生物結構與演算法系統中汲取靈感,邀請觀眾透過光影與律動開啟專注與內省。聲音設計中織入了佛教寺院的田野錄音,腳步聲、鐘聲、遠處隨風傳來的誦經聲,消融內在與外在感知的界線,引發近似冥想的沉靜狀態。

另兩件將以Live演出的作品,維也納音像藝術家MONOCOLOR《意識之維》,則從視覺與哲學上展現人類集體意識與技術文明的辯證關係。取自「理性層」哲學概念,以生成式演算法創造的點群影像,探討人類意識如何透過科技與網路,從烏托邦式的全球連結,演變為影響氣候變遷與能源平衡的關鍵力量。由姚瑞中擔任原作與概念指導,與影像創作者郭一、實驗電子音樂創作者Meuko! Meuko!共同創作的《虛迷山》,則透過3D遊戲引擎與沉浸環繞音效,重新詮釋藝術家《小迷因》系列中的場景與角色,在強烈視覺效果與概念之間尋求平衡。
三件作品回應穹頂的方式各異,卻也由此可見,即使面對相似的空間與技術條件,作品最終呈現,仍取決於藝術家的個人創作特質:如何運用工具、在形式中嵌入感知、組合關注的議題等。而也正因穹頂的開放性,無論來自音像、虛擬實境或實驗音樂領域的創作者,都能在此找到屬於自己的表達路徑。

互相牽引的聲音與視覺
而若前述作品呈現的是創作方法與主題、敘事的多元,穹頂空間同時也為觀眾帶來重新認識感知的可能。不同於傳統銀幕,穹頂將人完全環繞置身於四面八方而來的影像與聲音之中,透過聲音與視覺的相互牽引,勢必影響個人觀看路徑,甚至在集體共感中重塑敘事與感知。此於本次韓國音像藝術家Kohui與魏廷宇的作品中,皆能切身體驗。
在新作《眾聲場:環形運動》(Panphony: Circular Movement)的現場演出中,Kohui將操作一座他稱之為「聲音起重機」(Sound Crane)的塔狀圓柱控制器吊掛聲音物件,讓聲音的生成與分布化作可見。觀眾可以超越聲音的抽象狀態,「看見」它被置於何處、如何移動,而表演者又是如何同時建構聲音與空間。就此而言,Kohui形容這場演出將更接近於將整個穹頂視為樂器來演奏。

而聲音在穹頂之中的運動,也象徵著一種循環。「不只是重複,它同時包含著回返與轉化,承載著連結與分離、相遇與別離,以及再度歸來的循環。」回應了Kohui對穹頂圓形結構的思考,並直指《眾聲場:環形運動》的核心關懷:「在日益碎片化與兩極分化的當代社會中,儘管人們背景各異,卻能在共同聆聽的當下感受到短暫的連結。」
這也呼應《眾聲場:環形運動》(Panphony: Circular Movement)在命名上對古羅馬「萬神殿」的意涵參照,萬神殿結合「Pan」(全部)與「Theos」(神),象徵容納多元存在、使其共處的空間;而Kohui則言自己「並不意圖重現萬神殿」,「Panphony」以「Pan」結合「Phony」(聲音)是希望將它的公共性與共感意涵,轉譯為一種當代的語言。透過創造一種狀態,讓人們在同一空間中各自經驗,同時感受到一種「鬆散而真實的連結」。

差異之中的同在共感
正如《眾聲場:環形運動》從古羅馬萬神殿的「共享精神」汲取靈感,穹頂所提供的沉浸式體驗,有別於VR等個人裝置,本質上是共享的。在360度的環境之中,每個人既是觀看者,也是他人的觀看條件。換言之,觀眾雖各自關注不同方向,反應卻相互牽動,形成一種以彼此存在為參照的集體現場感。
而若Kohui透過聲音來召喚共感連結,臺灣藝術家魏廷宇的《誤差追獵》則聚焦於共感如何在差異之中發生。《誤差追獵》將前作《百科夜行》的核心結構擴展至沉浸式的穹形場域。在穹頂上播放的影像以及每個方位發出的聲音,都述說著不同版本的真實,重新思考知識、歷史與認知的多元可能性。並讓觀眾以身體移動作為主動的剪輯與閱讀路線,親身體驗真實、記憶與歷史詮釋的歧異。

此作以多聲道系統為核心,將同一故事的不同文本分配至穹頂周邊各聲道,並經過精密的音量控制,使每道聲音維持各自距離而不相互干擾。觀眾在空間中自由移動,因行走路徑不同而接收不同的聲音內容,每個人所建構的故事也隨之分歧。除非兩人完全複製彼此的移動軌跡,否則幾乎不可能獲得相同的經驗。
而每當觀眾試圖透過移動來「追獵」並消除訊息誤差,視覺與聽覺的侷限卻不斷製造新的理解斷層。此時,「真實」不再存於外部,而是在干擾、延遲與重疊的迷失過程中,由觀眾的移動路徑定義出當下的意義,然而「沒有任何一個位置,能讓我們看清全部。」
《誤差追獵》是一份關於人類文明如何被主觀建造的錯置檔案,將觀眾包覆在一座由聲音構築的文明闡述過程中,藝術家嘗試呈現的是「歷史並非線性的進步,而是由誤讀、偏見與權力堆疊而成。什麼是真實呢?什麼是虛假呢?唯一存在的可能只有『誤差』本身而已。是多種視角相互抵銷後留下的空缺。進入聲音與影像錯置的領域,進入知識體內部那不斷生成的誤差。」
而在集體經驗之中,「同在」能生成連結,與此同時卻也不保證達到「同一」。在穹頂中,同時容納著無數條各自相異,卻彼此共存的感知路徑。這種由體驗路徑生成的「誤差」,或許也能為觀眾在體驗後,開啟了豐富的討論空間。
音像藝術的即興共演
「共感」同時也驅動了FVL中的另一種現場實踐。自啟動以來,自製節目「未來視覺派對」已邁入第三屆。這一計畫最初源於蔡奇宏與團隊思考,不同領域的創作者,是否可能在同一空間中以少見的「Jamming」形式即興合奏?
然而實踐起來,要真正突破傳統銜接模式,遠比預想困難。在發展初期,藝術家們多半在近乎混沌的狀態中摸索共演的可能。作為主要參與者,本身專業於科技媒體藝術的蔡奇宏也持續嘗試,如何在協作中逐步將線性的輪番銜接,推向更具有機性的即興共創關係。在「未來視覺派對#3」中,他也將與臺灣音像藝術家劉東昱、林育德,在極富前衛視覺感的全投影鏡面空間中共同演出。
另一方面,「未來視覺派對」關注的,也包括現場演出的即時性與不可預測性。正如電影與劇場之間的差異,現場表演中的偶然性與身體性,使觀眾得以直接感知創作正在生成的過程。多年經驗下來,團隊觀察到即便是極具實驗性的內容,穹頂所累積的觀眾群仍展現出很高的接受度,演出結束後延伸的自發性互動,也成為作品經驗的一部分,進一步印證了現場體驗,作為一種不可複製的「在場」價值。

臺灣沉浸式藝術生態培育
相較於國際,臺灣缺乏相應支持穹頂創作的展演空間,FVL幾乎是本地科技藝術領域中,少數長期支持創作者深耕實驗性創作與獨到想像的固定平台。除持續開發沉浸式內容、設計觀眾體驗形式之外,FVL自創立以來也積極促成產、官、學生態的整合,致力於拓寬整體創作環境。
在今年新設的「短篇集錦」單元中,也提供了一個更為輕盈的入口,邀請藝術家以稍短的篇幅自由實驗,將既有作品轉化為穹頂影像作品,旨在吸引更多來自不同領域的創作者。而在人才培育上,FVL也自第一年起便持續與國內各大院校合作,並且逐年擴大規模。與此同時,團隊也有意識地透過親子節目開闢新的觀眾入口,並走向花蓮、新竹等地巡迴演出,讓穹頂的感知體驗觸及更廣泛的社群。


在邁入第七年之際,蔡奇宏與團隊談到,接下來將嘗試調整藝術節的節奏,以「大年」聚焦於現場演出與實驗性計畫,「小年」則回歸放映與作品展示,在發揮現有資源與長期發展之間尋求平衡。隨著技術與設備門檻降低,臺灣的沉浸式展演空間於近年持續湧現,其中亦不乏以視覺奇觀為主的商業製作。而如何讓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先於技術發展與奇觀本身,並在擴張的浪潮中維持藝術性與實驗性,或許才是「未來視覺」真正的命題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