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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FT專題】「人人都是收藏家」與「收藏家的集體觀望」:對NFT加密藝術交易的冷觀察

【NFT專題】「人人都是收藏家」與「收藏家的集體觀望」:對NFT加密藝術交易的冷觀察

只因念念不忘收藏家提及存儲影響作品時,如同需要多設備分別保存同一內容,以及不得不抱有遠慮地思考設備維護與升級,以及作品質量在迭代轉存時的損耗等等不一而足。試想未來如果憑一行密鑰就可無憂存儲,隨看隨取,也許作為影像收藏者,會稍微輕鬆一些。當然,關於那時候播放設備所能呈現的效果以及其它問題,就是這些時間捕捉者 —— 考慮影像的本質 —— 和Metakovan一樣也是收藏時間的人呢 —— 那時候的煩惱了。此時的我們,姑且不必庸人自擾。

在三月中旬見證了以近6934萬美元成交的新型作品,藝術家Beeple的非同質化代幣(NFT)作品《每一天:前5000日》(Everydays —— The First 5000 Days)的拍賣成交,佳士得全球非執行副主席李昕,聯合Dragonfly Capital,RAM上海外灘美術館與Artsy在一個月後,於2021年4月20日以及ART021上海廿一當代藝術博覽會的創始人,聯合創辦了NFT藝術品的全新平台TR Lab。新平臺總部位於香港,團隊分布在北京、上海、倫敦、紐約和舊金山。藝術品一級二級市場雷厲風行的聯動,儼然一副引領新型藝術品交易先驅部隊的模樣。


幾個字母代表的虛擬作品,究竟來者何物?又何以引起交易平台如此之大的動靜?

傳統白盒子空間。(本刊資料室)


我們先來看看NFT是什麼:全稱為「非同質化代幣」(Non-Fungible Token),是結合區塊鏈技術(我們可以將其理解為一種數字賬本)的一種加密貨幣,其最大的特徵是不可分割性和不可更改性。即與常規的同質化代幣相比,NFT代幣不可被分割成更小的貨幣單位(比如1美元可等分為100美分),每個NFT可以代表一個獨特的電子物品,比如照片/圖像,音頻,以及其它電子文件。其唯一/獨特性因此得以保證。


因為以上兩點,網路上的數字文件本身可以無限複製 —— 這已經不是水印可以證明什麼的年代了!但代表數字文件的代幣,因其在底層區塊鏈上可以被追踪和溯源,作品本身的版權所屬仍然是唯一的。而在拍賣行上爭相競價的新晉藏家們,搶購的也是這一所有權。


用離開網路二次元的一個近似的類比來說,就是做裝置的藝術家賣給藏家的作品,很可能只是一張紙(作品很麻煩的話,大概不止一張),上面是銷售合同與所售作品的方案。即使之後該作品於不同場館展出,實體可以有無數分身,但所有權是擁有那張作品方案的人。借助區塊鏈技術,現在公眾的各位,不但可以欣賞或擁有一件電子作品的副本,更可以知道——或者是不斷被提醒——原件的主人是哪一位。對於收而藏之且樂於展示的買主來說,可謂臉上添光彩,或多或少,我們承認吧,擁有者的虛榮心的確是被大大滿足了。


如果說版畫的誕生是為了讓更多人分享藝術——更古早的,有授意定制的仿畫——不要稱其為贗品,義大利古時的藝術愛好者們,可是指名同樣高桿的畫師來仿畫呢,著名如提香,也做過這個行當——那麼NFT則近乎是數碼網路時代的新版畫機制,由此,「人人都是收藏家」就彷佛一語成讖的預言。


截至2021年3月末,NFT的市場已售價值接近3.75億美元,其中將近一半的成交量來自三月;4月,擁有自己的代幣標準,在某些國家被視為虛擬商品而非貨幣、且主要被用於投資和交易的加密貨幣比特幣大跌,不得不讓人聯想到,這與藝術家Beeple變現到手的以太幣似乎不無關係。這與人性有關,巨額的交易數字帶來的心跳,不只是成交的那一刻。這一切都很正常,但金融業內專家預期的年內市場交易量,恐怕不會實現超過200億美元了。


畢竟,已經入場的,是NFT基金Metapurse的創始人,是2019年拍得巴菲特午餐的孫宇晨。一個是為藝術品指數基金運作而操盤的主理人,一個是為區塊鏈行業傳遞福音的使者。帶著更多商業和經濟頭腦入場的選手,心思也沒什麼在作品上,於是虛不虛擬無所謂,擁不擁有也不過是一行字符。

來自印度的NFT界收藏家桑達瑞森(Metakovan)。(©Wikipedia)


而收藏的老牌玩家們,似乎有著近乎古典和理想主義的傾向。在受訪的藏家中,每個人都向筆者提到了「把作品放在家裡觀賞」的必要性,更不必提各位提及的案例中,每一個藝術家創作的靈感與思路。 「技術已經極致,觀念才是重要的。」這似乎是每一個收藏者或早或晚都會說的一句話。而Beeple作品的印度買家桑達瑞森(Vignesh Sundaresan,即Metakovan),則在接受采訪時說到了「時間」這個概念,經年累積的「每天一張電子插畫」,在他眼中是藝術家13年的工作日常。這倒該是藝術家本人所認可的,畢竟所謂靈感繆斯,是工資單上最不可靠的那一個,而《紐約客》的封面設計/插畫師有句著名的宣言:「我們專業人士只是早上去上班然後直接開始工作。」


疫情期間被困無聊而保持每日更新的藝術家,讓白手起家的網路行業新貴青眼有加,也是因為對作品產生了基於自身經驗的情感捲入。我們常說,買作品,首先且最重要的,是喜歡。對於已經入場的買家,眾星捧月也好,使命所在也好,多少要說出一些關於作品關於自己的話來。但其背後,仍然是經濟、利益,或者更直白的,錢在說話。


另一方面,收藏品類相對「傳統」的藏家們,對NFT加密藝術品的觀望甚至漠不關心,主要由於質疑和技術上的苦手——事實上,後者大概只是一種更體面的嫌棄之詞。畢竟所謂精力有限,不過是為了花更多時間與自己更了解和擅長的人事物相處,更不必提快節奏的信息時代,「做減法」甚至成為某些「奔三危機」(quarter life crisis)的青年身體力行的生活指南;而在國家這個概念愈發淡化和式微的時代,企業和機構的運營準則只有商業規範(和一點點的道德準則),對於線上交易,無論實體或虛擬的商品,大部分當代人類已經被網路馴化得可以自由操作,至於是不是需要「爬牆」,是不是需要海外註冊,全部都「問題不大」。所謂觀望,必然是理性旁觀者有之,躍躍欲試者有之。

NFT藝術家Beeple。(© The Newyorker )


於是更多的觀眾,其實所謂門檻在於對區塊鏈不夠了解,以及對NFT加密藝術品本身有所質疑,就像也有呼聲「Beeple怎麼就是藝術家了呢?」一位更誠懇而同樣不願透露姓名的藏家更表示:「我個人認為藝術品有兩個屬性,一個是使用性能,也就是掛在家裡,或者在博物館裡供人觀賞,還有一個就是貨幣屬性,在流通中可以變現或增值。」他又提到:「通過屏幕投影出來的藝術品,觀賞價值是打折扣的,除非隨著以後的技術進步,有更好的顯示技術或者是打印技術,做出惟妙惟肖的複製品。但是作為貨幣屬性,這種藝術品又不同於數字貨幣,它的唯一性降低了流通的方便程度。對於他而言,NFT既沒有很強的實用性,又沒有很強的流通性,唯一所剩的就是擊鼓傳花一樣的投資屬性。然而社會心理學是一個非常複雜的課題,總有人會擁躉這種另類的投資形式,從而捧紅它。由於版權的可追溯性,創作者會有積極性,而熱炒的投資者又會趁勢炒作,所以也可能會有它的一席之地。但是試想一下,真正買了這些藝術品,放在電腦、隨身碟的買家,會常常欣賞這些作品嗎?所以剩下的只是一種投機訴求。


作為Beeple同儕(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的基於數碼媒體創作的藝術家們的態度也非常兩極化:一方面是更接近潮流藝術、作品和展覽行情在市場上風生水起甚至如火如荼的創作者們,在接受采訪時言及已經完成了註冊和代幣轉換,再經過一段籌備之後就可以上傳作品了。這部分藝術家們在一級市場上已經有相當的知名度和固定的收藏者追隨,比起天價破圈而出的Beeple,顯然有著更夯實的「群眾基礎」。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至少其目前的收藏者,購買的也是收藏級打印出來裝裱在頂級畫框裡的實體作品。當然,對於鬼靈精怪奇妙點子無窮的藝術家來說,一行密鑰在手,未來如何開發更有趣的衍生品(如果屆時仍對此更興趣的話),簡直是比現在做這些,更加輕鬆愉快的事。畢竟,「打假」和維權等惱人瑣事,就在一切都直白得近乎透明的「電子賬本」上一筆勾銷。

Cryptovoxels上的虛擬展覽空間(© Cryptovoxels)


以上,說的仍然是繪畫創作者。而從事音樂視覺化、借助程式軟體創作的藝術家們,則因為清楚NFT可代的電子文件不只圖像而更加理性地看待這個市場。一方面,每一次創作都猶如建築工程般要求多方位精力投入,對於成品,創作者似乎有著更加「愛惜羽毛」的傾向而不願輕易投放;另一方面,Beeple的爆紅,儘管如同其他因高額成交價獲得世人矚目的藝術家一樣,令人好生羨慕作品賣得貴,但在令人咋舌的高價和獨特新穎的呈現平台之外,其作品的技術難度有多高?作品的觀念有多妙?不必各位多說,筆者從受訪者的語氣和表情裡已經讀出了幾分態度。


資歷成就更成熟的藝術家們,則如同某些資深藏家一樣:因為NFT的新奇而關注過,但到受訪時,已經站在了漠不關心的那一邊;承認加密藝術是一定程度上的必然結果,但某種程度上對其持謹慎態度;就目前來說,不會參與NFT交易,但不反對或抵觸多種形式的(包括NFT)交易出現。


積極學習,謹慎關注,不參與但不反對或抵觸,如此態度的藏家似乎很好地應和了大部分機構對於NFT打出的牌。無論是白盒子的畫廊還是各有特色的藝術空間,無論展廳和倉庫裡陳列擺放著怎樣前衛先鋒的藝術品,面對NFT,大家不約而同地擺出了「笑而不迎」的禮貌姿態。對於未來的展望,主理人開口便是「幾十年後」,措辭的微妙讓人心領神會。


畢竟,大部分機構打理的都是在世藝術家的作品,藏家可以和藝術家面對面溝通,可以在藝術家分享和機構人員的引領下購買自己心儀的作品—— 唯一性和“高保真”早就是不言而喻的。而購買之前,無論在機構展廳或藝術家工作室,觀賞和交流作品創作的理念、心得,甚至只是和藝術家閒聊,都對收藏者與作品之間的認知與情感綁定有著積極的協助,更不用說看中買定的作品,幾乎統統可以馬上運回家私自玩賞。反觀線上虛擬藝術品,頂著“藝術品”的名頭流轉於網路中,尷尬之處如同太陽黑子—— 的確也精妙,如同黑子其實也高溫也明亮,但相比之下,還是遜色了。


不過,作為在NFT大火之前採訪過影像收藏家的筆者,對NFT加密藝術的態度還是相對積極。只因念念不忘收藏家提及存儲影像作品時,如同需要多設備分別保存同一內容,以及不得不抱有遠慮地思考設備維護與升級,以及作品質量在迭代轉存時的損耗等等不一而足。試想未來如果憑一行密鑰就可無憂存儲,隨看隨取,也許作為影像收藏者,會稍微輕鬆一些。當然,關於那時候播放設備所能呈現的效果以及其它問題,就是這些時間捕捉者 —— 考慮影像的本質 —— 和Metakovan一樣也是收藏時間的人呢 —— 那時候的煩惱了。此時的我們,姑且不必庸人自擾。


專題文章

Ashley Ren( 2篇 )

現居北京的生活觀察家、藝術媒體工作者。藝術模仿生活,我用寫作和拍攝記錄它們。研究領域包括新媒體藝術與當代視覺文化。文章曾入選「北京大學視覺與圖像研究中心的現代藝術檔案」(CMAA),發表多見於《鳳凰藝術》、《任藝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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