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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灣崛起】從速克(Souk)宇宙到世界的藝博:海灣的未來及其文化迷宮

【海灣崛起】從速克(Souk)宇宙到世界的藝博:海灣的未來及其文化迷宮

Art Fairs, From the Souk to the World: The Gulf’s Future and Cultural Labyrinth

海灣國家在進入21世紀後便有吸納全球資金及人材庫的傳統:事實上筆者在海灣國家認識的策展人同儕,從印度人到馬來裔策展人皆有。這些優秀的全球化人材很有可能在傳統西方世界遭遇不方便言說的玻璃天花板,卻能在海灣國家與其各自代表的文化背景(及藏家群)進行深度對話。在西方世界的國內政治立場開始極化後,海灣國家反倒成為另類中立平台。以哈戰爭之後公開支持巴勒斯坦方的藝術家以及烏俄戰爭後的俄國藝術家,都可能在海灣的藝術世界找到某種仍可展演、並亦可與西方持續對話的第三空間。

「他們傾聽言語而從其至美的。這些人已受真主的引導,這些人確是有理智的。」

—《古蘭經漢譯本》(馬堅譯本)39:18(註2)

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去年便宣布自2026年起,將於卡達增設其品牌旗下的新藝博會。筆者常開玩笑說巴塞爾是「收割王」,若說2013設立的香港巴塞爾象徵了中國和亞太藝術市場的發展已近頂峰並將全面轉入國際語境,那即將展開的卡達巴塞爾藝術獎又象徵何事?同一時間,知名藝術雜誌《Art Review》向來不忌諱舉辦的藝壇權力排行版「Power 100」,其2025年的排名前三名就由兩位「謝赫阿」(Sheikha)擔任。(註3)究竟海灣諸國的藝術發展如何走至今日,我們不能僅就文化政策及藝術活動來理解,同時亦須探究海灣諸國在過去、現代及未來,於地緣政治中的新角色。

首屆Art Basel Qatar於卡達首都杜哈揭幕,作為卡達皇室數十年文化佈局的關鍵拼圖,標誌著中東地區正試圖從藝術消費地轉型為全球文化話語權的中心。(©Art Basel Qatar)

杜拜邦:通天塔世界

在阿聯酋的政治結構中,杜拜邦照例擔任「副手」的角色。據其政治傳統,杜拜邦「謝赫」(Sheikha)往往兼任阿聯酋副總統及總理職務。整座海灣世界轉型起點即為杜拜邦:杜拜邦謝赫穆罕默德.本.拉希德.阿爾-馬克圖姆(Mohammed bin Rashid Al Maktoum,簡稱「MbR」)於1990年代末便意識到隨著後冷戰時代的開啟,海灣國家除了身為產油國外,應同時在全球化時代中重尋新的角色定位。在此概念下,杜拜邦展開了一系列規模令人咋舌的基礎建設。透過阿聯酋航空(Emirates)的快速擴張,及免稅港的稅率號召,使得杜拜於2000年代迅速竄升為全球資金及游牧資產階級停泊的重要港灣。

杜拜的發展推翻了傳統經濟學的發展模型:不論是豪華住宅區還是阿聯酋航空的全球網絡,包括杜拜邦在內的海灣國家皆推崇「一口氣到位」的發展原則。這種要玩就要直接成為莊家並推翻整體賽局的邏輯除了依靠紮紮實實的原油經濟作為基礎外,其實還與海灣國家總是由統治家族進行快速決策的政治特色有關。

但海灣國家的發展並非僅依靠其特殊的政治及經濟基礎,更與其深知自身地緣政治潛力有關。中東航空業三巨頭從海灣航空巨滬出發(註4),飛往歐、亞、非三大洲各主要城市的航程皆於10小時內。海灣國家藉此地理上的優勢,將杜拜、阿布達比和卡達三地改造成全球航運樞紐。海灣國家之所以善盡其地緣政治上的潛力,並不在於他們僅懂得與西方接觸或深耕阿語世界;而在於他們從制度、文化和戰略觀點上,便同時接納來自三大洲的人材、資金及敘事。尤其在911事件之後,大批中東及穆斯林投資者及其資金在美國加嚴的金管系統中移出,並自然地轉移至海灣國家。

阿布達比邦:羅浮宮世界

阿布達比羅浮宮於2017年開幕,為法國羅浮宮的首座國際分館,亦是阿拉伯世界首家國際性綜合博物館。(©Louvre Abu Dhabi)

杜拜或許對於當代藝術領域的影響有限,但MbR此種一口氣把油門踩到底的發展流派也間接影響了阿聯酋真正的統治共主:阿布達比謝赫家族。面對杜拜來勢洶洶的發展,傳統上負責國防及外交的阿布達比邦似乎急需尋找軟性的方式來應對「國家代表權」的問題,並有意在文化上凸顯自身的差異。正如同阿聯酋航空大張啟鼓豢養航空吞吐量巨獸的同時,阿布達比的阿提哈德航空(Etihad Airways)選擇了精緻服務的路徑。

比起沙迦邦及卡達,阿布達比更傾向不囉嗦地直接買下含金量已達頂峰的「國際名牌」。2017年開館的阿布達比羅浮宮(Louvre Abu Dhabi),和即將開館的阿布達比古根漢(Guggenheim Abu Dhabi)都是經典的例子。這兩座美術館雖然建造過程有著勞權爭議,且通常伴隨著令人吃驚的高額權利金。但亦凸顯其文化政策的直白:直接使用地球人都聽過的文化品牌進行直球對決,並一口氣包牌了從古典藝術到當代藝術的所有光譜。

自2011年即動工的阿布達比古根漢美術館,經過多次項目延宕後,暫定於2026年正式開放,圖為美術館建築模型。(©Alberto-g-rovi)

或許有人會評論阿布達比邦的文化政策是否太過現成主義,但我反倒擔心起這些西方文化機構的前景。謝赫家族控制的阿提哈德航空過去就有大筆併購歐洲航空公司股權的紀錄,理由是希望透過經營多個歐洲航空公司來擴張其面向西方的航網並提升公司形象。但隨著歐洲航空公司鉅額虧損成為常態而阿提哈德航空卻逐步提升其形象後,便開始逐一出清這些「不良資產」。柏林航空(Air Berlin)便是在阿提哈德航空確定拔管後,面臨了倒閉的終局。未來值得觀察阿布達比邦是否仍會如此理所當然的續簽高額權利金合約?抑或僅把這些國際機構當作階段性的人材培養皿?到底是海灣國家會先戒斷西方品牌,還是西方機構更需要海灣國家的資金?這當中的權力關係似乎已越來越明朗。

沙迦邦:文化世界

筆者常開玩笑,沙迦邦辦出中東最成功的雙年展不是因為他財力最多,而是相對於可以蓋哈里發塔(Burj Khalifa)的杜拜邦和可以蓋羅浮宮的阿布達比邦,沙迦邦的預算最為吃緊。俗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海灣國家的文化預算規模和其他國家相比差不多也是這種差距。

沙迦邦統治謝赫蘇丹.本.穆罕默德.阿爾.卡西米(Sultan bin Muhammad Al-Qasimi)和其他謝赫非常不同,曾任教育部長的他除曾促成沙迦多所大學的落成外,私下亦是一位作家。其女謝赫.霍爾.阿爾.卡西米(Sheikha Hoor Al Qasimi)畢業自英國皇家藝術學院,並攻讀當代藝術策展學位;這段學歷也自然促使她成為沙迦雙年展及沙迦藝術基金會(Sharjah Art Foundation)的創辦人。霍爾.阿爾.卡西米將西方語境轉譯至海灣,並將阿拉伯語境轉譯至西方世界的能力幾乎是無庸置疑的。但我們也可以觀察到沙迦藝術基金會善用海灣國家的地緣半徑:除每屆策展人並不單純依賴「歐洲知名策展人」外,藝術家的名單更是廣納遠至東亞及東南亞、南至非洲及拉美的廣大地理範圍。沙迦「謝赫阿」的策略,早已經讓沙迦雙年展成為了公認的「全球南方」對話平台。

第16屆沙迦雙年展現場,圖為臺灣藝術家武玉玲作品《山林中的藤蔓》(Vines in the Mountains,2020-2024)。(攝影/呂瑋倫,本刊資料室)

卡達:旋轉門世界

卡達在整座海灣世界中,扮演了獨特的存在。很多人常會忘記當1960年代末在談判阿聯酋的成立時,卡達最終選擇了不加入阿聯酋。獨立的卡達採取了對於小國家來說非常不尋常的發展策略:他們擅長使用極大的政治槓桿來換取不成比例的地緣政治影響力。卡達除以其旗下的卡達航空(Qatar Airways)來和發展策略幾乎一致的阿聯酋航空進行直球對決外,其從21世紀開局時,便採取了非常特別的外交政策:不同於多數海灣君主國對於各種伊斯蘭極端勢力或神權政治勢力的忌諱。卡達強調該國是一處可供多方對話的「安全空間」,也因此形成了美國軍機在此起降的同時,阿富汗塔利班政權的子女卻可於卡達安全生活的國際政治奇景。

杜拜邦於1990年代末開始忙著填海造陸並建造西方人眼中的人間天堂時,卡達卻開始磨利其真正的利刃: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隨著911事件的爆發及反恐戰爭時代的來臨,半島電視台不僅一躍而成「阿拉伯世界的CNN」外;其對於美國及西方的犀利評論觀點,也使半島電視台英語台成為了國際觀眾的「另類選擇」。不論政治立場喜歡半島與否,都無法否認半島的快速竄起,迫使CNN破天荒的成立了阿語台。

從該角度來說,我們可以知道對於卡達而言,文化及媒體從來不是用來妝點原油收入的裝飾品,而是紮紮實實的地緣政治槓桿。2025年「Power 100」排行榜的第二名,即為卡達的「謝赫阿」阿爾.瑪雅沙.本特.哈馬德.阿爾.塔尼(Sheikha Al-Mayassa bint Hamad bin Khalifa Al-Thani)。阿爾-瑪雅沙的父親便是卡達的前任艾米爾(Emir)(註5),她更是現任艾米爾的姐姐。被視為實質掌管國家文化政策發展的阿爾-瑪雅沙,同時是卡達博物館管理局(Qatar Museums)的創辦人及實質管理者。在「謝赫阿」的規劃下,卡達選擇了和阿布達比邦非常不同的敘事結構。

阿爾.瑪雅沙不僅有讓卡達成為海灣地標的野心,同時亦關注其對於藝術史詮釋的敘事空間。從貝聿銘(I. M. Pei)設計的伊斯蘭美術館(Museum of Islamic Art)到尚.奴維爾(Jean Nouvel)設計的卡達國立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Qatar),卡達對於自身文化母體有著更為明確的敘事脈絡。而阿拉伯現代美術館(Mathaf: Arab Museum of Modern Art)的設立,更標示了卡達欲對阿語區現當代藝術寫史的企圖心。即使其他海灣國家對於卡達的政治代表性高度存疑,但從半島電視台到「Mathaf」,我們都可以發現卡達企圖直接聯繫西方世界,並藉之轉譯阿拉伯語觀點及文化的能量。

但這種高槓桿操作的外交戰略並非毫無缺點:2017年的卡達外交危機便暴露其風險。以沙烏地阿拉伯為主導的海灣國家指控卡達長期支助伊斯蘭極端組織,並直接將衝突推升至斷交及中斷領空等高強度外交衝突。不過在此過程中亦可見卡達的韌性及其立國策略:在全面封鎖的縫隙中,卡達航空照樣天天起降,直接從孤島卡達飛往世界各大洲。2026年的巴塞爾獲得卡達政府的全力支援,似乎也象徵了壓力測試之後的重返戰場。然而卡達巴塞爾仰賴高比例的政府相關基金挹注,加上卡達並不像杜拜有大批居住於該處的藏家,後續的動能仍有待觀察。

沙烏地阿拉伯:未來世界

21世紀下半場海灣地緣政治最大黑馬(或黑天鵝),勢必是正蓄勢待發的沙烏地阿拉伯。沙國當今實際掌權者,紹德(Saud)家族王儲穆罕默德.本.沙爾曼(Mohammed bin Salman Al Saud,簡稱「MbS」)即便外界評價兩極,但都不否認他想加速沙國變革的決心。沙國統治者同時身兼「兩聖地監護人」(註6),其宗教保守主義的國策為世人所印象深刻。然而MbS正確地意識到隨著石油燃料即將退出人類技術史的時代來臨,若仍無技術、社會及文化上的變革,屆時可能將危及沙國的國本。

也因此,沙國坐擁海灣國家最大的人口及經濟量體,其在世俗文化上的開放已隱約出現縫隙。2024年轉型為國際化雙年展的迪里耶當代藝術雙年展(Diriyah Contemporary Art Biennale),曾經歷過伊斯蘭藝術雙年展的時期;如今透過開始模仿「沙迦模式」來加深其國際化形象。而吉達(Jeddah)的新興當代藝術中心,則開始探索和思考「紅海文化圈」和波斯灣文化圈的殊異之處。

但相對於沙國在當代藝術領域亦步亦趨的態度,其在未來技術史的掌握上倒是放開了手腳。從善用沙漠的光電資源來思考如何建設高密度的算力中心,到公開投資太空產業和未來可能的衛星技術;相對於老態龍鍾的歐陸國家,我們已經可以看到MbS努力想率領沙國進入下一個世紀的決心。

世界的未來與未來的海灣

海灣國家在進入21世紀後便有吸納全球資金及人材庫的傳統:事實上筆者在海灣國家認識的策展人同儕,從印度人到馬來裔策展人皆有。這些優秀的全球化人材很有可能在傳統西方世界遭遇不方便言說的玻璃天花板,卻能在海灣國家與其各自代表的文化背景(及藏家群)進行深度對話。在西方世界的國內政治立場開始極化後,海灣國家反倒成為另類中立平台。以哈戰爭之後公開支持巴勒斯坦方的藝術家以及烏俄戰爭後的俄國藝術家,都可能在海灣的藝術世界找到某種仍可展演、並亦可與西方持續對話的第三空間。

在新冷戰高機率會開啟的未來世界,海灣世界自然成為西方及各方皆認可的中立地帶。隨著中東的亂局很有可能在美國的規劃之下進入到長期穩定的罕見歷史時刻,海灣國家不僅很有機會成為放大版的瑞士或新加坡,更因同時掌握了傳統石油資源、關鍵海空航道、多重文化敘事能力和光電、算力中心及太空科技等未來資源。海灣勢必將創造出結合傳統生活價值,和另一種全球視野下的未來敘事。


註1 阿語世界通用的「Souk」等同巴剎(Bazaar),筆者在此刻意翻譯為「速克」,以強調其阿語本位的主體性。

註2 傳統來說,僅有古典阿文書寫的《古蘭經》才可稱為古蘭經,其他譯本須加註為譯本或稱其為《古蘭經的意義》(The Meaning of the Holy Quran)。

註3 謝赫(Sheikh)為海灣地區的統治者頭銜,舊時曾翻譯為「酋長」。「Sheikha」為統治王族中的女性成員,可以是公主或王妃。陰性型通常中文仍翻譯為「謝赫」,但在此為凸顯其公主身份,故刻意強調其發音,改翻為「謝赫阿」。

註4 臺灣人俗稱的「中東三寶」,包括阿聯酋航空、阿提哈德航空及卡達航空。

註5 艾米爾(Emir),卡達統治者頭銜,因卡達已成為主權國家,故改冠上「艾米爾」一銜。

註6 兩聖地監護人(Khādim al-Haramayn al-Sharīfayn)指麥加(Mecca)及麥地納(Medina)兩聖寺的守護者,為歷代統治該兩城的伊斯蘭君主的正式頭銜。

高森信男( 109篇 )

策展人、「奧賽德工廠」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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