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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與藝:陳泊文的人生斜槓

醫與藝:陳泊文的人生斜槓

甫於台北當代藝術館結束的展覽「合力組裝米克斯」,邀請了本業是醫生,同時也是台灣當代藝術收藏者與贊助者的陳泊文醫師擔任策劃。為何參與這個展覽?參與活動的人會問什麼問題?期待在這得到什麼?陳泊文在「不理性」的藝術收藏中,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藝術實踐。
蔡佳葳《肉片地圖》。(臺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醫與藝
1890年,深受精神病困擾,已經多次進出病院並割下左耳的梵谷(Vincent van Gogh)在弟弟的穿針引線下,遷宿於保羅.嘉舍(Paul Gachet)醫師所在的奧維爾(Auvers)。本身也喜愛畫畫,活躍於巴黎藝文圈的嘉舍醫師也是相當知名的收藏家,和馬奈(Édouard Manet)及其一整代印象派畫家多有來往。生命的最後一年,梵谷繪製了多件作品,其中也包括為他的醫生繪製肖像。兩個版本的《嘉舍醫師的畫像》一件存放於巴黎的奧塞美術館(Musée d’Orsay),另一件則在1990年春天,於佳士得紐約以8,250萬美元(今日約1億6,100萬美元)創下有史以來藝術品拍賣最高價格。「醫」與「藝」,無論是關注的議題同樣圍繞在「人」,或是藝術作為醫療記憶、記載的媒介,醫生作為藝術的主要贊助者之一,其緊密的依存關係長期以來均交織在藝術的歷史中。在台灣,自第一代台籍醫生誕生開始,醫師便是企業家之外,贊助、支持台灣藝術發展的主力之一。而今日,即便陳泊文說自己無意當一名創作者、藝術家,但在這樣一個展覽活動中,我們則看到醫生與藝術的關係,可以不僅止於贊助者、被繪者之間的關係,他同樣可以是一位參與者。
陳泊文《隔離與對話》(臺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甫於台北當代藝術館結束的展覽「合力組裝米克斯」在計畫發起人陳愷璜「這不是一個展覽」的概念下,邀請了10組並非既有認知下藝術家身分的團體、個人參與展出。展覽中,展間是一間間「教室」,其中202、203教室則邀請了本業是醫生,同時也是台灣當代藝術收藏者與贊助者的陳泊文醫師擔任策劃。陳泊文以「隔離與對話」、「藝診行動——與醫師漫談(或看診)」為題,除了擇選數件個人收藏,圍繞著「疆界」概念策畫了一個小展覽,同時舉辦「藝診」活動,民眾可在活動時間內自行預約、看診。由於展覽有提出正式申請,若有必要,陳泊文也可現場開立處方籤,供民眾至藥房取藥。
活動初始,我對陳醫師「為何參與這個展覽?」、「參與活動的人會問什麼問題?」、「期待在這得到什麼?」感到好奇,同時也好奇作為一個觀眾的我,會怎麼體驗這樣的展覽活動?於是預約了活動第一日的「診療」,與陳泊文醫師進行了一場可能更像訪談而不是看診的對話,同時邀約了展覽後期的訪談。我雖然帶著輕鬆、好玩的心態而去,但終究覺得在候診的自己像是去看醫生。我似乎應該要有什麼「症狀」足以描述,應該帶著某種與我切身的答案回家。不過或許因為於我它終究不是一個醫療場域,即便佈置得很像也真的可以執行醫療行為,我始終不可能像一般看診般,和盤托出可以與家醫商討的困擾。最終這場對話無可避免地變成了一段不斷發問的閒聊,而這好像應該、也可以看診但卻無法令人真心看診的曖昧狀態,跟整個展覽的難以捉摸,「疆界」裡妾身未明的討論,似乎也就更加不謀而合了。
夏爾芭.古普塔(Shilpa Gupta)《半寡婦》孫原、彭禹《犬勿近》(臺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隔離與對話
在「隔離與對話」一展中,陳泊文選擇了印度藝術家夏爾芭.古普塔(Shilpa Gupta)、南非的馬琳.杜馬斯(Marlene Dumas),以及中國團體孫原和彭禹,台灣藝術家蔡佳葳、鍾江澤的作品,試圖凸顯「疆界如何形成?隔離是否必要?對話是否可以取代衝突?」等討論。在古普塔《半寡婦》中,投射的是夾擊在印度、巴基斯坦和中國之間的喀什米爾,由於領土主權糾紛未定,多年戰火不歇。該地區多數男丁在外征戰,更有多人長年失蹤未歸,於是許多女性成為身分懸置的「半寡婦」,不知生命是否可以斷然地往下一個階段邁進。喀什米爾懸置的身分狀態很自然地觸動了長期對台灣身分問題有所關懷的陳泊文,但古普塔以含蓄卻有力、優雅的方式,表達了各種複雜的思維情緒於其中。對陳泊文而言,自己是一個凡事喜歡組織化、脈絡化、概念條理清楚的人,他願意在明確的立場上迎戰不同的意見與挑戰。因此當陳愷璜提出展覽邀約,卻表達毋須了解其他策展人的作法,「我們不融合、我們是米克斯」時,陳泊文表示自己反而有點不知所措。但個性中開放、不強求的一面,也讓陳泊文接受發起人的想法,認為這樣的作法有益於展覽概念,「我不在乎他是否矛盾」,於是與團隊討論出最終結合診間與收藏間的展覽計畫。
對於整個計畫發展,陳泊文說一開始自己沒覺得會有意思,但後來卻覺得有趣。展覽最初的討論是在2018年底19年初,直到2020年年初才展出,也正好遇到新冠肺炎疫情。防疫的過程中,我們從口罩國家隊、WHO的問題……逐漸衍生出我們是否是一個「公衛共同體」、「健保共同體」的討論,無意間也就讓展覽意欲討論的「想像的共同體」有了更為明確的想像參照。「主題離散一向是我不喜歡的,但我之所以覺得有趣,也因為這跟台灣超像。我們有各式各樣的認同,一切都在成形與變動中,但每個意識形態卻又距離遙遠。理論上在共同時空、歷史下不應該孕育出想法差異如此懸殊的團體,但台灣不但就是如此,甚至還可以運轉。」這種籠罩在一個共同體下的平行時空,讓活動、展覽與當下處境有了微妙的呼應。
陳泊文《藝診行動》。(臺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也因為保持開放的態度,活動一開始,陳泊文也好奇在這獨特的環境氛圍下,究竟來的民眾會問什麼問題?是否會有人真的來看病?為什麼要來這邊看病?最終,大部分的民眾還是圍繞在藝術與收藏相關的問題,而真的來看診的則有三人,期待釐清、解惑自己在不同醫院診所間獲得的資訊。而最讓陳泊文感到驚訝的是,這是一個在當代美術館舉辦的活動,會知道而來參與理當都是對美術有一定認識的人,但重複性最高的問題反而是:「什麼是藝術?什麼是好或不好的藝術?藝術一定要美嗎?沒有美可以是藝術嗎?為什麼(MOCA展的)這種是藝術?」因為對藝術收藏抱有很大的熱情,在初步踏進收藏領域時,陳泊文花費了相當時間學習相關知識,但對於一個短促的會面,自然僅能就「藝術不一定要美,而且美有時代意義」等大範疇提出解釋。
收藏藝術太非理性,但我有意讓我的生命擁有非理性。
那麼關於收藏,乃至藝術投資呢?因為興趣廣泛,陳泊文笑說自己不是唸書唸到精、事情做到狠的人,也因為能力有限,自己只是一個「解題家」,無法做出偉大的成績。但在這麼多面向中,即便自己是一個不大做設定的人,他終究有一個長遠的關心,面對藝術也是如此,「它是我永遠的關懷」。也因此,陳泊文認為,如果收藏藝術的初衷是金錢,那麼買股票的投資報酬率要比交易、保存成本極高的藝術品要有效益太多。「如果投資股票的收益是三年三成,那麼在藝術品只是打平而已。」「當然我不排除50年後的大豐收,但除非你從20幾歲就開始收藏,否則4、50歲開始,豐收一定是留給下一代。要在自己身上兌現,炒作也許有可能,但那是另一個故事。」
自認是一個極端理性的人,陳泊文說收藏藝術品這個行為太非理性,如果只是想要與藝術靈魂交流,有太多其它方式,「但我有意讓我的生命有一些非理性的部分」。面對人生「我們是誰?從何而來?將往何去?」的終極提問,陳泊文曾在哲學也在宗教中尋覓過,最終覺得:藝術或許最能靠近那一點點。
那麼收藏就是看了喜歡嗎?陳泊文說:「也對也錯。」收藏的一個前提當然是自己喜歡且能力所及,藉此提升個人的鑑賞與理解能力,但在擴大可能的喜歡範疇時,陳泊文給自己的挑戰也包含有時會收一些自己不大喜歡的東西。這樣的出發點在於:「如果我在19世紀後半,我可能看學院派很舒服,看莫內、馬蒂斯就會很生氣。但我是不是應該要挑戰自己去買一些我可能第一眼不順眼,但隱隱覺得它可能有什麼的作品?」當然這會是一門功課,我們的擁抱或拒斥主流,都有可能其實就是主流本身。
相較於個人的理性、平衡,陳泊文對藝術的欣賞則更強調「人格夠強、意志夠強,是一個好藝術家的必要條件」。他欣賞的,是一種執行到底的強大,因為「當你要說一些你的『偏見』,你要說到別人相信你,要耐得住寂寞、耐得住市場起伏」。因此「藝術家有沒有品味與個人想法,是我在意的」。那麼作為一個台灣藝術收藏者,是否觀察到台灣藝術家擁有此一質地?陳泊文率直地說:「我甘心被綁架。因為收藏對我而言本來就是不理性的,因此我容許裡面有不理性的成分。」
朱貽安( 106篇 )

大學學習西班牙文,後修讀中國藝術史,有感於前生應流有鬥牛士的血液,遂復研習拉丁美洲現代藝術。誤打誤撞進入藝術市場,從事當代藝術編輯工作。曾任《典藏投資》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企劃主編,現為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副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