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林博物館(호림박물관)作為韓國大型且具指標性的私人收藏機構,多年來推出許多獨具新意且引領學術風潮的重要展覽,該館除強調古、今文物併陳,與在展示設計嘗試諸多突破,高品質且豐富的館藏與突破舊有藩籬的策展主題挑選,使其在韓國美術史的研究發展中,扮演著議題開發與新觀點提出的推動者。
多年來,韓國學界對高麗陶瓷的研究多聚焦於青瓷的藝術成就,各大博物館亦多以此為題策辦研究成果展。然眼光獨到的湖林博物館,早在數年前便已開始針對更多元的議題進行關注,如舉辦以高麗與朝鮮時期黑釉瓷為題的專題展,在主流的展覽敘事之外,提供多面向的研究視角引領觀眾認識立體的歷史原境。本次於湖林博物館新沙分館展出的「微妙之色:高麗白瓷與朝鮮青瓷(미묘지색微妙之色:고려백자와 조선청자)」特展,即延續館方開拓新議題的研究動能,一改過往學界側重「高麗青瓷」與「朝鮮白瓷」的研究傳統,以一百二十多件的館藏精品,深入探究此批器群在生產、製作與使用脈絡上的獨特性。(註1)

高麗時代十二世紀〈 白瓷陰刻蓮花紋瓜形瓶 〉

據考古發掘顯示,高麗白瓷的燒製最早可追溯至十世紀後期。以京畿道始興市芳山洞窯為例,白瓷的創燒略晚於青瓷,且多屬窯爐中少量搭燒的特殊品項。進入十世紀末至十一世紀,開始出現如龍仁西里窯、驪州中岩里窯等專門燒造白瓷的窯場,此時除生產已更趨系統化,包含執壺、香爐、祭器等工藝複雜的品項亦隨之出現。然而,隨著十一世紀後期青瓷燒製技術的顯著提升,以及受限於優質瓷土的稀缺,與穩定高溫燒成的技術瓶頸,高麗白瓷的總產量相比之下仍顯有限。目前發現生產白瓷的窯址僅約二十處,且多併隨於青瓷窯中少量生產,規模遠不及高麗青瓷興盛。
本次展出的〈白瓷陰刻蓮花紋瓜形瓶〉為高麗白瓷中的精緻品項,此類瓜形瓶為高麗中期的流行樣式,然以白瓷製作的案例極為罕見。觀其細緻的胎土與潔白的器表質地,研究者們推測,此作應是由韓國南方康津與扶安窯所燒製的高級用器。其於瓜型器腹以細線陰刻的如意雲頭紋、蓮花唐草紋、蓮瓣紋,與高麗青瓷的瓜形瓶共享相似的裝飾語彙,現於東京國立博物館即可見與本作相近的青瓷案例(藏品號TG-46)。(註2)
高麗時代十二世紀〈白瓷陰刻蓮花紋楪匙〉

高麗白瓷在製作上往往著意挑選含鐵量較低的瓷土,以求器面呈色更顯純淨明亮。〈白瓷陰刻蓮花紋楪匙〉即是在縝密的練土和瓷料挑選下,憑藉透白、器薄、與存世量稀少等特性,被視為高麗白瓷的代表性佳作。不同於多數採刻劃花技法完成的作品群,此作運用深刻模具壓印極富立體感的花卉紋樣,佐以細線勾勒葉脈與捲枝等細節,形塑器內華麗高雅的紋樣組合。
細審口沿至碟心的紋飾安排,對比前述瓜形瓶或其他高麗青瓷瓶式,可發現此作在圖樣的選擇與層次搭配上,相較多數採簡易劃花草葉紋的碗盤類食器,〈白瓷陰刻蓮花紋楪匙〉更多地吸收了陳設器的裝飾元素,展現將紋樣平面化的設計取向。高品質的質地與在實用目的外強調觀賞性式樣,使其被視為是由康津沙堂里等名窯所燒製的高等級之作。類似的白瓷碟現除可參考扶安柳川里窯的出土件,於湖巖美術館、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中亦可見同類型的精緻藏品。(註3)
高麗時代十二世紀〈白瓷陰刻蓮唐草紋梅瓶〉

〈白瓷陰刻蓮唐草紋梅瓶〉以小口、短頸、豐肩、下腹漸收的器型,展現十二世紀後半高麗梅瓶挺拔壯碩的造型樣式。此作是現存高麗白瓷梅瓶罕見的完整器,過去除曾於沙堂里、柳川里窯發現少數殘片,此類大型陳設器在高麗時代多以青瓷器製作,本次特展同時也併陳數件館藏高麗青瓷梅瓶供參訪者近距離比對。
此作採臥足內施釉,並以耐火土墊燒而成,足見製作之精。器表以由器底蔓生盤旋的蓮唐草紋(即蓮花與枝葉組成的蔓草紋)滿飾器身,深刻的刀法與綿延纏繞的線條,賦予本作粗獷並顯蓬勃的生命力。若將此器器表紋樣,對比宋金定窯與磁州窯梅瓶可以發現,同時期中國之作花朵與纏枝的主次關係較為明確,且多以上下緣蓮瓣界定器腹主題紋樣的設計;然高麗白瓷滿佈器身的纏枝花紋,與將盛開的花葉交錯橫貫於蔓草間的表現,則更加凸顯了花朵自由奔放的生長狀況,同時展現高麗纏枝花卉獨有的繁茂之姿。(註4)
高麗時代十二世紀〈白瓷陰刻唐草紋注子、承盤〉

本件於十二世紀製作的白瓷執壺,配以盛裝熱水用以保存壺內液體溫度的承盤(中文學界多稱溫碗),據推測是高麗王室在舉行重要儀禮時使用的高級酒器。其花蕾狀的蓋鈕,與立體雕塑的蓮葉型蓋身,形塑仿若含苞待放的蓮花形器蓋,佐以壺身、碗腹乃至圈足的滿壁唐草紋,搭配溫碗蓮瓣形口沿與外撇圈足的設計,使整套酒具不僅高度呼應花卉主題,更透過由器底向上攀升的藤蔓,營造出蓮花於蔓草間拔地而起的繁盛景象。
現多可見與本作同採蓮葉裝飾母題的高麗青瓷壺具,然考慮到提把處強調折角形彎曲的造型,以及多瓣形器身與外撇式圈足等設計,足見其著意參考金銀器式樣,並嘗試以白瓷再現金屬工藝質感的呈現。本作可與現藏美國波士頓美術館的高麗〈銀製鍍金執壺〉傳世孤品進行比對。(註5)
高麗時代十二至十三世紀〈白瓷象嵌龍紋角杯〉

根據朝鮮時期《世宗實錄.五禮.軍禮》與《國朝五禮儀序列.軍禮.射器圖說》的記載,此類模仿獸角造型的杯具,是古時在大射禮的射箭儀式中,供箭技失利者罰酒的專用酒具,古稱「觶」。此類器式於韓國三國時代(公元前18年-公元660年)即已出現陶質角杯的製作案例,主要用於狩獵活動中使用。進入高麗與韓鮮時期後,角杯的製作不僅涵蓋了清瓷、白瓷、粉青沙器與金屬等多種材質,其在高麗時期更開始奠定了作為禮儀祭器的重要意義。

本次展出的〈白瓷象嵌龍紋角杯〉若從上方觀察,可發現窯工在以牙白色胎釉仿擬獸角質地外,全器不規則的彎曲除力求再現獸角的自然生長狀況,同時也高度還原《國朝五禮儀序列》內所繪角觶的基本樣式。此外,本作器表的鑲嵌雲龍紋也值得特別關注,細審龍的臉部特徵,可見製作者將兩側單邊的龍眉、眼、上顎進行拼合,雖從正面觀察略顯突兀,然有趣的是,藉由將龍的面頰與身軀自中心處展開,使觀賞者能同時一覽飛龍左右側面容,並進一步想像其宛若遨遊於杯內的立體呈現。(註6)
朝鮮時代十五至十六世紀〈青瓷鉢〉

一四六七年朝鮮王室於京畿道廣州設立生產官用瓷器的瓷窯「分院」,以管理官營手工業的運營,同時在嚴格控管製瓷質地、釉色、造型的選用下,藉此以不同類型的瓷器區分使用的身分地位。其中在一五五四年成書的朝鮮《經國大典註解》中提到:「御膳用白磁器,東宮用青器,禮賓用彩文器」,明確說明了青瓷器是專屬於「東宮」,即王世子居所內使用的器物。另於《中宗實錄》一五三六年的記載:「草綠象東方之色,故其於東宮之服色」,則將青綠色系與東方意象進行連結,並以朝陽升起方位之色作為世子用器的代表色,是故朝鮮時期現雖多以白瓷器聞名,然存世稀少的朝鮮青瓷器,則象徵著使用用為未來權力核心與其崇高的朝內身分。
〈青瓷鉢〉為朝鮮初期官窯產大口徑碗型的典型器式(韓國學界亦常稱「沙鉢(사발)」)的典型器式,此次同時展出不論在做工、尺寸、器型上皆高度相仿,並帶「大」字款的御用器〈白瓷「大」銘鉢〉。而除本次的展出件外,相同器式的粉青沙器與白瓷象嵌沙鉢於此時間段亦曾於朝鮮上層階級中廣為流行。(註7)
寶物 朝鮮時代十五世紀〈青瓷壺〉

據研究,朝鮮青瓷約自十五世紀開始燒製,並持續以少量的生產模式延燒至十七世紀後半。在釉色呈現上,因其採用於白瓷胎土施罩青瓷釉的施作辦法,相較於高麗青瓷,其色澤更顯純淨明亮,近世遂多以「白胎青瓷釉(백태청유자)」稱之。本次展出的〈青瓷壺〉即是在緻密白瓷胎上,以全器施罩半透明淡青釉製作而成。此作於臥足處採砂墊支燒,器蓋內側更以工序繁複的十二點支釘燒製,就其精細的支燒辦法,學界推測其應是宮廷內少量訂製,並用於服務於重要場合的高級用具。
朝鮮時期的瓷壺可分為腹部圓潤的「圓壺」,以及如〈青瓷壺〉般,肩部豐滿、器身修長的「立壺」。作為朝鮮初期新出現的式樣,「立壺」以其端正、造型莊重的形象,被視為朝鮮王室器皿的代表。曾有研究者指出,此類壺式與明代十五世紀龍泉窯青瓷蓋罐頗為相近,然朝鮮瓷器針對寬肩與下腹緊收的調整,使得此類罐式更顯挺拔穩重,諸如本次展出同帶寶珠頂器蓋的〈青瓷壺〉與〈白瓷壺〉,皆是廣受韓國學界推崇,足以代表新王朝審美典範之作。(註8)
朝鮮時代十五世紀〈青瓷象嵌花唐草紋鱉形瓶〉

〈青瓷象嵌花唐草紋鱉形瓶〉是朝鮮時期新出現的酒器,韓國學界慣以鱉形瓶稱之。此一器型略近於中國北方遼、西夏時期興盛的臥龜形扁壺,當時多見黑釉、綠釉、或褐釉剔花器,另有同型仿擬龜首、龜甲樣式的三彩扁壺於內蒙古與山東的出土案例。此類器型於朝鮮初期多見粉青沙器、白瓷、或黑釉裝飾之作,青瓷鱉形瓶的發現極為罕見。
本作於器身上腹以細線鉤劃花卉唐草紋,並在填入含鐵量較高的黑色胎土(韓國學界稱「赭土자토」)後,於全器施罩青釉以完成象嵌技法的裝飾。此一器式被認為適合於旅行中使用,可藉由將繩索繫於口緣頸部,便於使用者背負於腰間或馬鞍之上,推測是朝鮮時期在與北方民族的交流互動中所傳入新興器式。(註9)
朝鮮時代十六至十七世紀〈青瓷象嵌樹枝紋瓶〉

〈青瓷象嵌樹枝紋瓶〉展現了朝鮮青瓷在純淨釉色之外,其多變的紋飾題材亦是備受王室青睞的裝飾表現手法。此件玉壺春瓶採白瓷胎施青釉,器腹中央以黑象嵌技法描繪兩組奔放且具朝鮮特色的樹枝紋,此一狂野抽象的圖樣,藉由枝幹的X型交錯與對稱的蔓生枝葉,橫貫並鋪滿了瓶身裝飾帶。此類紋樣據研究乃借鑑自同時期粉青沙器不拘形式、自由奔放的審美趣味。現除可於廣州牛山里窯見類似的出土遺存,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亦藏有兩件紋樣相近的白瓷象嵌樹紋瓶(館藏號동원五五○、건희一五四九)可供比對。(註10)
朝鮮時代十五世紀〈青瓷陽刻雲紋大楪〉

朝鮮青瓷中,有部分於碗盤內深刻雲朵與花卉紋樣的罕見器群,展現出與官窯製朝鮮青瓷略有差異的審美趣味。據研究,此批器群主要生產於官窯設置前,約十五世紀前半,全羅道地區的粉青沙器窯址,其於明亮的胎土上施以青綠色釉料(偶因窯內氧化氣氛而呈黃褐色釉),再以刻劃花紋飾。如本作以側臥刀刃,採近乎切削的方式,於器壁內刻製既深且寬的立體雲紋(韓國學界視此類深刻技法為「陽刻」),搭配碗心內部的壓印花卉進行裝飾。
考慮到此類刻紋青瓷皆具良好的胎土品質與均勻的施釉狀況,不亞於供納用的帶官署款粉青沙器,以及就其生產地集中、延燒期較短等製作狀況推斷,此類器群應為高等級用器,且是為服務特定需求與階層的使用者而少量生產的特製器類。
註釋:
註1 호림박물관《호림, 문화재의 숲을 거닐다》,서울:눈와,2012;王明彥〈低調樸實的文物守護者:尹章燮與湖林博物館〉,《典藏古美術》第393期,
2025年6月,頁48-55;雷皓天〈湖林名寶:韓國湖林博物館館藏精品特展〉,《典藏古美術》第393期,2025年6月,頁56-63。
註2 호림박물관《호림명보 湖林名寶》,서울:성보문화재단.호림박물관,2025。
註3 鄭良謨〈白磁蓮唐草文皿 解說〉,收於崔淳雨責任編輯《世界陶瓷全集 18 高麗》,東京:小學館,1982,頁104;梨花女子大學校博物館《扶安柳川里窯 高麗陶瓷》,서울:梨花女子大學校出版部,1983。
註4 湖林美術館《湖林美術館所藏品選集(I)》,서울:成保文化財團,1984。
註5 호림박물관 학예연구실《따르고 통하다, 고려주자 高麗注子 통하고 만나다, 다반향초 茶半香初》,서울:호림박물관,2021,頁68-69。
註6 김혜원、양수미、명세라 기획《새 나라 새 미술 조선 전기 미술 대전》,전시도록,서울:국립중앙박물관,2025。
註7 유진현《미묘지색微妙之色:호림박물관소장 고려백자와 조선청자》,서울:성보문화재단.호림박물관,2026。
註8 鄭良謨〈青瓷壺解說〉,收於林屋晴三責任編輯《世界陶磁全集19李朝》,東京:小學館,1982,頁145、302;방병선《왕조실록을 통해본 조선도자사》,서울:고려대혹교출판부,2005,頁89-91。
註9 有關遼、西夏時期臥龜形扁壺的出土概況,可見袁勝文〈陶瓷扁壺的源流〉,《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6年第10期,頁93-103。
註10 방병선《순백으로 빚어낸 조선의 마음 백자》,서울:돌베개,頁139,2002;湖林博物館《湖林博物館名品選集1》,발행:成保文化財團,1999。
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湖林博物館此次於展廳說明卡與背板中設置了大量的QR Code,針對近乎每件展品進行詳細的文物解說,同時整理並簡介高麗白瓷與朝鮮青瓷生產窯址的出土概況。詳細內容可參考湖林博物館官網:https://www.horimmuseum.org/ko,檢索日期2026年5月12日。
微妙之色:高麗白瓷與朝鮮青瓷人
韓國湖林博物館.新沙分館|
2026/3/5-2026/7/31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4期〈微妙之色──韓國湖林博物館「高麗白瓷與朝鮮青瓷」特展〉,作者:雷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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