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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畫交融──遼寧省博物館「詩畫中國—中國繪畫的詩意之境」展覽

詩畫交融──遼寧省博物館「詩畫中國—中國繪畫的詩意之境」展覽

Mingling of Poetry and Painting── Liaoning Provincial Museum Presents “China in Poetry and Painting: The Poetic Realm of Chinese Painting"

中國自古就有「詩畫同源」的文化傳統,從《詩經》的視覺化想像到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藝術實踐,再到宋元文人畫中詩、書、畫、印的完美融合,詩畫交融已成為中國美學的特質。從古至今,中國文人審美視角下,畫家所畫為「詩意」,詩人所寫為「畫意」。基於此,由遼寧省博物館主辦,聯合中國國家博物館、上海博物館、天津博物館等十餘家中國文博機構,實現跨地域、跨館藏的資源整合,舉辦了「詩畫中國—中國繪畫的詩意之境」展覽。
圖1 「詩畫中國—中國繪畫的詩意之境」展覽主視覺牆,圖片提供/遼寧省博物館。

中國自古就有「詩畫同源」的文化傳統,從《詩經》的視覺化想像到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藝術實踐,再到宋元文人畫中詩、書、畫、印的完美融合,詩畫交融已成為中國美學的特質。從古至今,中國文人審美視角下,畫家所畫為「詩意」,詩人所寫為「畫意」。在當代文化語境下,如何讓傳統美學精神走出古籍與文物庫房,轉化為可感知、可體驗的文化實踐,成為文博行業的重要課題。

基於此,由遼寧省博物館主辦,聯合中國國家博物館、上海博物館、天津博物館等十餘家中國文博機構,實現跨地域、跨館藏的資源整合。舉辦了「詩畫中國—中國繪畫的詩意之境」展覽(圖1),共彙集展品115件/套,其中一級品23件/套,外借展品27件/套,涵蓋宋、元、明、清各時期的經典畫作與書法作品。更嘗試突破傳統按朝代、裝裱形式分類的展陳模式,以「詩畫互鑑」為線索,設置「雅頌丹青」、「春江月明」、「煙江疊嶂」等主題,通過情境營造、數位技術等方式,打造可聽、可感、可互動的展覽空間。

「詩畫同源」的美學傳統

唐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提出「是時也,書畫同體而未分,象制肇創而猶略,無以傳其意,故有書;無以見其形,故有畫。」其書畫同體的觀點,強調書法與繪畫在筆法、意境上的共通性。蘇軾在〈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其一〉中有「詩畫本一律,天工與清新」的論述,明確文人畫詩畫結合的創作傳統,詩畫共同構成文人藝術的理想境界,繪畫成為文人士大夫表達文學修養與哲學思想的重要手段。

此次展覽內容設計中結合相關理論觀點,將詩與畫的審美標準統一。呈現出詩與畫從形式互補到意境共生的演變歷程,印證了宋代郭熙提出的「詩是無形畫,畫是有形詩」的美學觀念。而文人畫作為詩畫交融的重要載體,其發展歷程與精神內核是展覽內容的重要支撐。北宋文人畫的興起,元代趙孟頫追求「古意」,明清吳門畫派、婁東畫派等延續了詩畫結合的文人畫傳統,文人畫始終以託物言志、情景交融為創作核心,將畫家的情感、學識與人格融入到作品中。此展通過不同時期文人畫代表作,梳理了文人畫的發展脈絡,揭示了「重意境、輕形似」的文人畫精神與「詩書畫印」融為一體的藝術風格。

詩畫交融的歷史過程

圖2 「詩畫中國—中國繪畫的詩意之境」現場展出(豳風七月圖卷),圖片提供/遼寧省博物館。

展覽以詩與畫結合發展的縱向時間脈絡為主線,呈現詩畫交融從萌芽到成熟的歷史演進過程。第一展廳「雅頌丹青」、「桃園問津」、「歸園田居」等主題,聚焦先秦至元代的詩畫藝術,以〈周頌清廟圖〉、〈豳風七月圖卷〉(圖2)作為闡述詩畫關係的開篇。展示了《詩經》、《楚辭》等經典詩文的視覺化演繹,以及陶淵明田園詩意在繪畫中的呈現。元趙孟頫〈歸去來兮辭卷〉以流暢遒勁的行書演繹陶淵明「歸去來兮」的隱逸情懷,將詩文的灑脫與書法的雅韻融合。元何澄〈陶潛歸莊圖卷〉(圖3)以白描形式,分段再現〈歸去來辭〉文意,人物線條簡練傳神,山水筆墨粗放靈動,繼承宋畫遺韻,開創元代「尚意輕形」新風,成為詩畫結合的早期經典作品。

圖3 元 何澄〈陶潛歸莊圖卷〉,紙本水墨,41×723.8公分,吉林省博物院藏,圖片提供/遼寧省博物館。

第二展廳「春江月明」、「輞川遊止」、「浣花詩影」等主題,集中展示了唐宋時期詩畫交融的鼎盛局面。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的詩意通過袁江、袁耀父子的畫作得以具象化,王維《輞川集》的禪意與詩情在陳元素〈行書卷〉(圖4)、南宋佚名〈輞川圖卷〉中完美融合。

圖4 明 陳元素〈行書卷〉,紙本墨書,449×27.5公分,遼寧省博物館藏,圖片提供/遼寧省博物館。

特別是宋佚名摹張萱〈虢國夫人遊春圖卷〉(圖5),以畫筆再現了杜甫〈麗人行〉中的盛唐氣象,與臺北故宮藏〈麗人行〉圖卷形成完美映照。通過畫中人物的衣飾紋樣、駿馬裝備與人物儀態,具象化杜甫詩中「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的奢華景象。表現了杜詩對盛唐貴族生活的細膩描摹與隱性批判,實現詩與畫的跨時空對話。

圖5 宋 佚名摹張萱〈虢國夫人遊春圖卷〉,絹本設色,51.8×148公分,遼寧省博物館藏,圖片提供/遼寧省博物館。

〈虢國夫人遊春圖卷〉,堪稱中國古代人物畫的經典之作。雖無作者款識,但卷前金章宗仿宋徽宗瘦金書題簽「天水摹張萱虢國夫人遊春圖」明確其來源,畫作以遊絲描勾勒人物與駿馬(註1),設色濃豔雅麗,八騎九人的出遊陣容神態各異、風姿綽約,雖未在畫作上題詩,卻呼應了杜甫〈麗人行〉中「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的盛唐氣象。畫面不設背景,通過人物的服飾、姿態與駿馬的矯健,詮釋了「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的詩意,將文字難以言傳的雍容氣度轉化為直觀的視覺圖像,成為詩畫互釋的經典案例。關於畫中「誰是虢國夫人」的討論在當今學界眾說紛紜,曾有學者(註2)根據馬匹和馬具的等級推測女著男裝者為虢國夫人(註3),有根據儀仗隊伍的順序推測中部兩位貴族婦女其一為虢國夫人(註4)。此次展出再次引發討論熱潮,讓學者們聚焦於核心議題,未來將促進產生針對性的研究成果。

詩畫互鑑的多元呈現

圖6 宋 王詵〈煙江疊嶂圖卷〉,絹本設色,45.8×165.7公分,上海博物館藏,圖片提供/遼寧省博物館。

第三展廳「煙江疊嶂」、「傲雪凌霜」、「落花送春」等主題,呈現了各時期詩畫藝術的深化與拓展。其中「煙江疊嶂」以王詵〈煙江疊嶂圖卷〉(圖6)為核心,彙集了蘇軾題詩、趙孟頫書跋、沈周文徵明補圖等作品(圖7),形成了「一畫多題、一詩多畫」的觀展體驗,直觀展現了詩畫之間相互生發、不斷延續的特徵。

圖7 明 文徵明〈桃源問津圖卷〉,紙本設色,32×578.3公分,遼寧省博物院藏,圖片提供/遼寧省博物館。

宋王詵〈煙江疊嶂圖卷〉體現了詩畫相生的文人畫意趣。王詵身為北宋駙馬都尉,深受蘇軾等文人畫風格影響。此卷以青綠設色描繪煙江疊嶂之景,生動再現了蘇軾題畫詩〈書王定國所藏煙江疊嶂圖〉中的景象。畫家採用平遠、深遠結合的構圖方式,近景表現林木蒼勁,中景繪江面開闊,遠景描繪山巒疊嶂、雲霧繚繞,營造出「江上愁心千迭山,浮空積翠如雲煙」的意境。筆墨兼融王維的清潤與李成的蒼勁,山石以披麻皴為主,輔以淡彩渲染,墨色層次豐富,既有青綠山水的富麗,又有水墨山水的空靈。通過景物的虛實相生,傳遞出文人寄情於山水的心境。卷後雖無蘇軾原詩,但宋徽宗瘦金書題簽與歷代收藏印證實了其與蘇軾詩作的關聯,畫作中山水的清曠與詩文的沉鬱相得益彰。此卷作為北宋文人畫的代表作,其將山水意境與文人情感融合,推動了文人畫「詩書畫一體」的趨勢,對後世董其昌、「四王」等創作產生了深遠影響。

宋徽宗趙佶標題「王詵煙江疊嶂圖」書於前隔水。此卷曾為北宋宣和內府收藏,現存的裝裱形式具有重要價值,為難得的北宋宣和裝手卷裝裱形式。此卷鈐有雙龍朱文印記。「政」「和」、「宣」「和」朱文連珠印記,「宣和」、「政和」朱文長方印記,「宣和中秘」、「內府圖書之印」朱文印記,「御書」朱文葫蘆印記,並經南宋賈似道收藏,鈐有「密緻」(一說「悅生」)朱文葫蘆印記、「秋壑珍玩」白文印記。後經清孫承澤、宋犖和乾隆、嘉慶、宣統內府,近代張伯駒遞藏,除張伯駒,均鈐有鑑藏印記。卷後有元姚樞詩跋,明宋濂跋、黎民表觀款。曾著錄於《宣和畫譜》、《大觀錄》、《墨緣匯觀》、《石渠寶笈》等。

「傲雪凌霜」主題則聚焦於詩中的梅花意象,通過南宋揚無咎〈梅花圖頁〉、明朱沖炑〈七賢詠梅圖卷〉、清楊晉〈王冕墨梅圖頁〉等展品,呈現了從林逋「疏影橫斜水清淺」到王冕「不要人誇好顏色」的詩意傳承,體現了畫家對梅花精神的詮釋,揭示了詩畫意象背後的文化象徵意義。南宋揚無咎〈梅花圖頁〉(圖8),此作堪稱「古人畫梅」的典範。其畫梅法宗師釋仲仁,後變墨暈點瓣為線條勾勒梅朵之法,所畫之梅多取材於村野山間,清寒野逸,人稱「村梅」。以重墨枯筆表現梅幹,淡墨勾勒花瓣,濃墨點蕊,疏密有致,完美呈現出林逋詩中「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意境。筆墨清寒野逸,將梅花的傲雪凌霜與文人的清高品格融為一體,畫作署款「清夷」,堪稱「以畫明志」的經典作品。

圖8 南宋 揚無咎〈梅花圖頁〉,絹本水墨,22.7×23.9公分,天津博物館藏,圖片提供/遼寧省博物館。

「超詣天真」為滿足兒童觀眾參觀需求,將參觀視線下降到一公尺左右,展示了詩畫交融的生活化與通俗化。展品如齊白石〈藕池觀魚圖頁〉、〈荷花蜻蜓圖頁〉以簡約筆墨再現了漢樂府〈江南〉、楊萬里〈小池〉的童真意趣,將詩畫結合從文人雅趣拓展到大眾審美,體現了傳統美學的包容性與生命力。

與此同時,展覽將杜甫詩意畫與李白、王維詩意畫並置,展現了唐代不同詩人風格的藝術轉化。或將同一主題的不同時期作品陳列,如「桃源問津」主題中文徵明、陸治、禹之鼎的〈桃源圖〉,呈現了同一詩意意象的歷史演變。明文徵明〈桃源問津圖卷〉(圖9)是吳門畫派詩畫結合的巔峰之作。畫家以85歲高齡創作此卷,再現了陶淵明〈桃花源記〉中的情節,將漁溪行、入洞、問津等場景穿插於青綠山水間,筆墨秀潤靈動、山石勾勒簡練,樹木點染生動。畫卷將「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詩意轉化為可觀的山水畫面。

圖9 明 文徵明〈桃源問津圖卷〉,紙本水墨,32×578.3公分,遼寧省博物館藏,圖片提供/遼寧省博物館。

此外,明唐寅〈行書落花詩卷〉與〈茅屋蒲團圖軸〉,將個人身世感慨與詩意畫境融為一體,展現了明清文人畫「以詩入畫、以畫釋詩」的藝術特色。〈行書落花詩卷〉(圖10)以行書書寫〈和沈周落花詩〉十首,筆墨間既有趙孟頫的秀逸,又可見作者的狂放書風,將「夕陽黯黯笛悠悠,一霎春風又轉頭」的人生感悟融入作品中,詩的情感與書的氣韻渾然一體,成為明清文人「以書釋詩」的典範。

圖10 明 唐寅〈行書落花詩卷〉,紙本墨書,26.6×406公分,遼寧省博物館藏,圖片提供/遼寧省博物館。

南宋馬遠〈松壽圖軸〉(圖11)右下角行書屬「馬遠」款,畫幅上端有南宋寧宗趙擴行書七言詩,落款「賜王都提舉為壽」。此圖流傳無考,曾被近代經王麓泉收藏。馬遠作為「南宋四家」之一,以「馬一角」構圖著稱,此圖雖取全景,卻仍可見其簡練傳神的風格。畫面構圖巧妙,奇峰突起,蒼松探勢,崖下虯枝橫空,一高士閑坐石臺,神態凝寂。筆墨蒼勁有力,山石以斧劈皴勾勒,松樹線條遒勁,設色淡雅,營造出清曠悠遠的意境。以松、石、高士的圖像,表現「壽比南山松不老」的詩意,與歷代詠松詩中「松之貞秀姿,卓為霜下傑」的精神契合。高士臨松而坐,體現了文人與自然相融的生活理想,又表達了對高潔品格的追求,使畫意與詩意融合統一。雖此作是否為馬遠真蹟,學界尚有爭論。但其展現出南宋山水畫的藝術風貌,同時反映了宋代文人寄情於山水的審美情趣,為研究南宋文人畫詩意的結合提供了重要實例。

圖11 南宋 馬遠〈松壽圖軸〉,絹本設色,122.8×52.5公分,遼寧省博物館藏,圖片提供/遼寧省博物館。

南宋佚名〈輞川圖〉(圖12)以簡淡的筆墨描繪輞川山水,不追求山水的寫實細節,而是營造出寧靜淡遠的詩意意境,是「詩畫交融」的經典作品。輞川別業是王維中年(約741年)在終南山麓營建的隱居居所,地處今陝西藍田,因輞川水環繞得名,是其開始「半官半隱」生活之地。既保留尚書右丞官職以盡責任,又借別業山水修持佛道。此處非單純居所,而是融自然山水與人文意趣的詩意空間。王維依輞川地形布局亭臺館舍,現存《輞川集》二十首詩,是其對別業中二十處景致的題詠。王維曾多次描繪輞川的優美景色。以別墅為中心,群山環抱,流水環繞,亭臺錯落,人物悠然自得。開啟了詩畫並重的先河,對後世文人畫影響深遠。

圖12 南宋 佚名〈輞川圖〉,絹本水墨,中國國家博物館藏,圖片提供/遼寧省博物館。

宋代後輞川圖摹本較多,此卷是南宋山水佳作。以水墨技法描繪了輞川二十處景觀,包括華子岡、孟城坳、輞口莊、文杏館等。運筆精微入神,墨色秀潤明麗。以大小斧劈皴畫山石,造型嚴謹厚重。巧用「留白」,創造廣闊的視覺效果,使觀者獲得更廣泛的想像空間,體現了詩畫交融的文人理想境界。此卷雖非王維真蹟,卻以其獨特的藝術語言和歷史價值,成為我們理解中國山水畫傳統、感悟文人精神境界的重要作品。

「詩畫中國—中國繪畫的詩意之境」展覽中每個主題圍繞特定的詩歌主題展開,通過展品、文字、空間、技術的多向度融合,構建起完整的文化敘事,力圖使觀眾在參觀時完成一次跨越千年的美學散步。讓千年詩畫的靈韻在當代綿延不絕,為文脈傳承注入溫潤而持久的力量。

註釋:

註1 李凇《圖說新語》,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頁92-95。

註2 黃小峰《虢國夫人遊春圖:大唐麗人的生命瞬間》,鄭州:河南美術出版社,2023,頁65-68。

註3 黃小峰《古畫新品錄:一部眼睛的歷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頁53-70。

註4 李凇《中國美術史》,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頁128-132。

「詩畫中國—中國繪畫的詩意之境」

遼寧省博物館│2025/12/30-2026/3/29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2期〈詩畫交融──遼寧省博物館「詩畫中國—中國繪畫的詩意之境」展覽〉,作者:袁芳(遼寧省博物館學術研究部副研究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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