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2025年中國瓷器拍賣版圖，十大高價悉數落入亞洲市場，其中春秋兩季各占五席，平分秋色。本年度未見破億拍品，名次之間的價差更是縮短，反映市場趨於理性平靜。2025年冠軍是明永樂〈青花竹石芭蕉圖梅瓶〉，預估價為5000萬至8000萬港元，實際成交價落在7812萬5000港元。其餘上榜者除第三名是南宋〈官窯青釉葵口盤〉，皆為明清官窯。明清官瓷的工藝標準嚴謹、市場流通性強且價格體系透明，如明永樂〈青花纏枝花卉海浪留白暗刻龍紋大盤〉、清雍正〈粉彩過枝「福壽雙全」八桃五蝠大盤〉及明宣德〈御製青花應龍紋罐〉等，十年內皆有拍賣紀錄作為錨點。因此當古董市場趨於保守，對避險的重視遠大於放手一搏，保底心態成為買賣雙方共識的情態下，它們成為藝術品市場中的硬通貨。故2025年佳士得香港春拍的「靛藍若化」專場，僅憑三件永樂、雍正與乾隆的青花典範，便斬獲1.63億港元，榮獲十大高價排行的冠亞軍。只要徵集得到好東西，便可爭一席之地，2023年創立的上海仲軒拍賣公司是後起之秀，繼2024年以清雍正〈御製粉青釉雙龍尊〉登上十大排行榜，2025年再度以明宣德〈御製青花應龍紋罐〉榮獲第七名。
此外，拍行延續2024年的布局策略，依舊將「名人珍藏」作為特效藥，無論是傳奇古董商埃斯卡納齊（Eskenazi）經手，亦或敏求精舍主席莊貴侖收藏，都是買家的價值保證。拍賣行更樂於為單一藏家開設專場，一方面是看準頂級藏家的「換手期」，希望提高藏家接受徵集的意願；另一方面是相信藏家的「品牌力」，期望激起市場熱度，吸引買家進場。香港蘇富比即為一例，是次「伊勢彥信珍藏重要中國陶瓷」專拍有行方擔保，向賣家保證底價，拍品一旦流拍，行方會支付底價；若拍品未達底價拍出，則由行方向賣方補償差額。在「保底」的前提下，行方積極媒合買賣雙方，最終伊勢彥信專拍除清雍正〈粉彩折枝桃花長頸膽瓶〉未拍出，其餘181件盡數成交，總成交額3億5900萬港元。
1 明永樂〈青花竹石芭蕉紋梅瓶〉
佳士得香港．7812萬5000港元
此梅瓶小口短頸，豐肩、肩下漸收。上部飾花卉雲肩紋，通體繪製竹石芭蕉的主題紋飾，下半部近足飾蓮瓣開光折枝花紋及忍冬紋。器形端莊之外，由於採用「蘇麻離青」料繪製，帶有自然的「鐵鏽斑」沉積效果，鈷藍與潔白瑩潤的胎釉形成鮮明對比，色澤濃豔且釉面潤澤，展現永樂官窯的工藝特色。瓶身繪製的「竹石芭蕉」與忍冬、花卉紋等元素，如庭園雅景一般，共同組成「五瑞圖」，象徵福壽康寧之外，更契合文人崇尚的風雅。
目前全球形制相同的梅瓶僅三件，除了這件〈青花竹石芭蕉紋梅瓶〉在市場流傳，另兩件帶蓋的類似藏品為北京故宮博物院和中國國家博物館的收藏珍品。它由倫敦頂尖古董商埃斯卡納齊（Eskenazi）經手，1990年前入藏臺北鴻禧藝術文教基金會，隨後由北美藏家入藏，流傳有緒。是次出現在2025年佳士得香港藝術周推出的「靛藍若化─重要私人珍藏官窯青花器」單一藏家專場，以4000萬港元起拍，由電話買家舉牌落槌，成交價為7812萬5000港元，不僅是佳士得香港春拍的最高價，同時也是2025年中國陶瓷高價排行榜的首席。
2 清雍正〈青花九龍鬧海圖天球瓶〉
佳士得香港．7467萬5000港元
天球瓶的造型源於西亞金屬器，流行於明朝永樂及宣德年間，清代宮廷多有仿造，歷來深受藏家青睞。此天球瓶直口長頸，器形碩大渾圓，通體飾九條姿態各異之龍，翻騰於火雲間追戲火珠，口沿下橫書「大清雍正年製」楷書款，近底處繪波濤海水紋。青花發色沉穩、層次分明，為清代早期官窯之特色。雍正帝推崇明代御窯，故命御窯廠摹製青花龍紋天球瓶，瓶上繪製的九龍紋中，三爪象鼻龍之形象可追溯至宣德及成化瓷器之龍紋；兩隻翼龍（又稱應龍）則為成化瓷的典型圖案，工匠將不同時期的造型統合在瓷器上，體現出雍正官窯的擬古與創新。
此天球瓶為流通市場之孤品，目前近似例僅有一件藏於天津博物館。據清宮《貢單》記載，乾隆四十五年八月五日，「奴才額爾登布跪進⋯⋯（交熱河）成窯青花九龍天球尊成對」。又嘉慶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奴才阿林保跪進東安暖閣成窯青花九龍天球尊成對」。對照文獻來看，此拍品與天津博物館所藏之天球瓶應是成對，更為難能可貴。其流傳有緒，1990年曾於香港佳士得上拍，後為北美重要私人珍藏。是次拍賣以5000萬港元起拍，6200萬港元落槌，由電話委託買家競得，成交價為7467萬5000港元。
3 南宋〈官窯青釉葵口盤〉
香港蘇富比．5588萬5000港元
蘇富比9月初舉辦的「伊勢彥信珍藏重要中國陶瓷」單一藏家專場，推出182件拍品，估價總計高達2.5億港元。有「日本雞蛋大王」譽稱的伊勢彥信鍾情藝術，據日本傳媒報導，收藏全盛期的藏品推估有1000億日元價值。他的收藏橫跨中西，1980年代投入收藏中國陶瓷，2020年開始出現在拍賣場。是次難得釋出多件珍品重器，尤以南宋〈官窯青釉葵口盤〉深受關注。此件口沿微凹成六瓣葵花式，斜腹窄足令器若淩空懸立，釉層豐厚、質地溫潤如玉，開片疏朗，為南宋官窯初創期，創新之餘承繼北宋宮廷品味之雅。這種對單色釉的追求，反映出宋人對自然與內斂美學的嚮往。曾為英國著名數學家、漢學家哈利・加納爵士（1891－1977）舊藏，經倫敦古董商Bluett and Sons Ltd來到東京，兩度經繭山龍泉堂易手，成為伊勢收藏。
以1700萬港元起拍，亞洲區副主席及中國區主席華真、中國藝術品部專家吳彤及中國藝術品部商務經理Winnie Wan代電話委託出價經二十餘口叫價，最終由華真手中的電話買家奪得，成交價5588萬港元，超出原本估價。
4 明永樂
〈青花纏枝花卉海浪留白暗刻龍紋大盤〉
中貿聖佳．人民幣4600萬元
此盤形制規整，體量宏大，為明初經典大盤造型。內壁飾有12朵纏枝花卉，有山茶、蓮花、月季、扁菊等數種，外壁繪四條行龍，盤心採留白錐拱技法。以青花繪製奔騰的海濤為地，匠人暗刻鬚爪鱗片表現側立的三爪白龍，雙目用青花點繪，扭動的身軀凸顯其威猛氣勢，此一表現考驗工匠功力，製作時須在素胎打稿，留白處的輪廓線用青花勾勒，繪製時需加倍小心。在青花海水地子映襯下，龍形彷彿在波濤矗立。三爪白龍的形象繼承宋元龍紋特點，但比起元青花上的龍更加規整化，帶有明代宮廷制造的意韻。本品為丹麥著名建築家所羅門．塞倫森（Salomon Sörensen，1856－1937）舊藏，來源顯赫，除伊朗國家博物館兩件及上海博物館一件宣德款藏品，景德鎮御窯珠山曾出土殘件，目前市場流通僅此一完整器。
此件最早現身2021年丹麥拍賣行Bruun Rasmussen，估價僅20萬丹麥克朗（約人民幣22萬2477元），終以高於估價220倍的4402萬丹麥克朗（約合人民幣4530萬元）成交，打破拍賣行成立73年以來的成交紀錄。2022年再次上拍，北京保利以2900萬起拍，成交價5980萬元，刷新當年度秋拍的高價紀錄。時隔三年，是次中貿聖佳30週年秋拍「璀璨─古代藝術珍品夜場」推出，以人民幣4600萬元成交。
5 清雍正〈粉彩過枝「福壽雙全」八桃五蝠大盤〉
北京保利．人民幣4255萬元
此雍正朝粉彩大盤通體施白釉，粉彩色澤嬌艷細膩，工匠採用「過枝」技法，將桃樹圖案布局於內壁和外壁。枝幹自盤外壁攀延過盤邊伸展，盤心的枝枒上則有五顆飽滿圓潤的桃實，並有桃花相伴左右，其圖樣和外壁描繪的三顆碩桃相呼應，渾然一體。而諧音「五福」的五隻蝙蝠，內三外二，自由自在地飛舞著。清代桃紋官窯之中，雍正多繪八桃，有八仙祝壽之意。同類五蝠八桃盤的尺寸多介於15.5公分至51公分之間，本品屬蔚為難得的大尺寸，因此引人爭相收藏，最早於1994年香港佳士得賣出，以442萬港元成交；2001年北京翰海的成交價為605萬元；2004年香港蘇富比拍賣再度拉抬價格，成交在1294萬2400港元，入北美十面靈璧山居收藏；2020年北京保利為其拍出3852萬元佳績。如今五度登上拍場，經典仍歷久彌堅，成交價為人民幣4255萬元。
6 清乾隆〈粉青釉「千秋萬代」葫蘆瓶〉一對
中國嘉德（香港）．4635萬港元
葫蘆瓶短頸束腰，瓶身渾圓討喜，造型線條優雅流暢，通體施粉青釉，沿襲宋代以來單色釉的雅韻，釉色亮澤晶瑩。紋飾採用拱花技法，令纏枝葫蘆紋與「卍」字錦地紋呈現如浮雕般的立體效果。以藤蔓葫蘆紋裝飾的葫蘆形瓶，最早可上溯至元青花，「葫蘆」諧音「福祿」，蔓帶與無數小葫蘆相連，象徵「瓜瓞綿綿、子孫萬代」，故以「千秋萬代」命名。類似例可見2019年保利香港春拍的乾隆朝〈粉青釉浮雕「子孫萬代」圖葫蘆瓶〉，這件「北美十面靈璧山居」舊藏以3420萬港元成交。單件已難能可貴，是次嘉德香港推出的成對葫蘆瓶尤為珍罕，更添福澤雙全的吉祥寓意。其為仇焱之舊藏，莊貴侖1960年代在胡惠春推薦下購入。莊氏曾任兩屆「敏求精舍」主席，堂號為「世德堂」，1960年代入藏此對葫蘆瓶，收藏近60年後首度現身在嘉德香港「映水藏山─宮廷藝術與尚古美學」拍場，以3500萬港元起拍，總計叫價六口，成交價4635萬港元。
7 明宣德〈御製青花應龍紋罐〉
上海仲軒・人民幣3864萬元
元本品直口圓唇，圓肩豐盈，胎質細膩且釉面肥潤，輪廓簡潔雅緻，底部滿釉且落雙圈款，可謂宣德御窯重器。器身以蘇麻離青繪一對「應龍」。古稱有翼之龍為應龍，相傳大禹治水時，應龍以尾畫地，頓成江河，水流入大海。應龍鬃毛捲曲、口銜雙蓮，雙翅自肩部舒展而出，足似獅爪，氣勢矯健端正。除本件拍品外，目前全球有落款的宣德青花龍罐僅四件，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一件，但僅年款處掛釉，其餘為素胎留白。另兩件為中國國家博物館及劍橋費茲威廉博物館館藏。傳奇古董商張宗憲珍藏一件，2021年委託佳士得香港拍出3145萬港元的成績。本件來源有緒，最早由1963年倫敦古董商Bluett & Sons賣出，1968年曾出現在東方陶瓷學會「中國藝術裡的動物（The Animal in Chinese Art）」展中。英國私人收藏多年，2017年香港蘇富比秋拍曾將它作為封面拍品，成交價3553萬7500港元。是次由成立不久的上海仲軒再次徵得此件，春拍以估價待詢的方式，特設專場拍賣，最終成交在人民幣3864萬元。
8 明成化〈青花外海石榴紋內梵文臥足碗〉
保利廈門・人民幣3806萬5000元
本品呈臥足式，胎骨輕薄堅致，造型圓潤精巧，器底微拱如饅頭因而古稱「饅心」。釉面細膩若脂，以平等青料描繪勾海石榴紋，紋樣為明代早期官窯經典、帶有西域特色，呈現淡雅溫婉之美。碗底有青花雙圈內書「大明成化年製」楷書款式，碗心書寫梵文咒語「唵阿吽」。成化官窯製作不易，追求輕薄因此成品率低，據明人王世懋推估，當時窯廠製作御用的完好品「大率十不能一二」。而傳世品數量亦遠低於同朝永樂、宣德朝，故在萬曆年間就有「窯器最貴成化，次則宣德」之說。目前除國立故宮博物院收藏，專家朱湯生錄私人收藏僅20餘件。本件為上海友誼商店舊藏，曾三次登上北京瀚海拍賣，2011年北京保利秋拍賣以5117萬5000元成交。保利澳門「玄覽─重要古董器物」專場是次拍出人民幣3806萬5000元的成交價，為此場最高價拍品。
9 清康熙〈五彩十二月令花神杯〉
北京保利・人民幣3346萬5000元
花神杯為康熙御窯的經典傑作，除了是清代製瓷工藝之巔峰，其「詩、書、畫、印、瓷」五位一體，更體現了文人書畫與瓷器完美交融的臻美境界。拍品共十二件，各酒杯依月令分別繪製迎春、杏花、桃花、牡丹等十二種時令花卉，花卉的另一面則題寫唐詩，並鈐「賞」字印，色彩淡雅嬌嫩，底署「大清康熙年製」楷書款。十二月令花神杯只有青花和青花五彩兩類，杯體薄如脫胎，成品率低且傳世品少。此套集結的過程歷經30年，核心十件原為著名的瑞士玫茵堂經倫敦古董商埃斯卡納齊（Eskenazi）協助下搜羅，易主之後，藏家於2017年補足「六月荷花」與「二月杏花」杯。市場流通的花神杯少見，每每登上拍場都能創下佳績，其中最著名的高價紀錄是2020年北京保利春拍，〈五彩十二月花神杯〉以人民幣1億3282萬5000元成交，是當年唯一過億元的瓷器拍品。是次保利拍賣二十週年秋季慶典推出花神杯，以人民幣2200萬元起拍，成交價人民幣3346萬5000元。
10 清雍正〈御製琺瑯彩題詩「梅竹雙清」圖碗〉
北京保利・人民幣3277萬5000元
康熙朝創立琺瑯彩瓷，由外國進口的琺瑯彩料能燒成透明的玻璃質感，透過顏料深淺不同的色彩搭配和堆疊，令瓷畫更有層次表現，為宮廷帶來新穎感受。琺瑯彩瓷又有「古月軒瓷」雅稱，由雍正朝一脈相承，當時甚而自行研發和製作彩料，發展出「疏朗清逸」的藝術風格。本件直徑14.5公分，胎體輕薄，畫工以琺瑯彩繪成翠竹和紅白梅花，碗側題寫南宋楊萬里詩句：「數枝橫翠竹，一夜遶朱闌」，並鈐有「佳麗」、「壽古」、「香清」三印。「梅竹雙清」圖結合詩、書、畫、印四種元素。本碗來源顯赫，最早為法國巴黎私人收藏，1994年現身倫敦蘇富比拍賣，由著名藏家「望星樓」珍藏多年。2003年至2020年間借展於著名的美國明尼亞波利斯美術館，著錄於羅伯．傑各布森(Robert Jacobsen)、葉佩蘭及朱湯生編纂並於2004年出版的《清代康雍乾官窯瓷器：望星樓藏瓷》。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2期〈2025瓷器市場，「保底」為上──亞洲市場力挺，明清官窯成價值錨點〉，作者：朱子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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