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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的版圖】從神話到市場行情——女性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的反擊

【夢的版圖】從神話到市場行情——女性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的反擊

From Myths to Market Trends: Counterattack of Female Surrealist Artists

男性藝術家與女性藝術家之間的價值評估失衡現象存在已久。早在1980年代,美國激進女權主義團體「游擊隊女孩」(Guerrilla Girls)已對此提出抗議;在法國,策展人安.布拉薩(Anne Bourrassé)最近也指出,僅有4至6%的國立博物館館藏來自女性藝術家。至於市場,長久以來只反映出普遍性的低估:兩次大戰期間,女性藝術家最優秀的作品,其成交價格只有男性藝術家對應作品的千分之一至十分之一。頂級價格的不平等現象依然十分嚴重,玻璃天花板依然存在:在拍賣會上,尚無任何女性藝術家的作品接近1億美元,但已經有27件男性藝術家的作品突破這個門檻了。

長久以來,曾參與建構超現實主義的女性藝術家被貶為繆思,隱沒於這場運動的陰影之中。但是近幾年來,從史學、機構到如今全面進入市場層面,她們正經歷一場驚人的再評價。這構成一幅歷史性翻轉的群像。

曼.雷|Variant of Augustabernard’s New Line 銀鹽相紙  29.8×22.1cm 1934年 Ford Motor Company Collection;Gift of Ford Motor Company and John C. Waddell, 1987;   © 2026 Artists Rights Society, New York

將近一個世紀的時間,超現實主義呈現出來的是一張男性的面容。達利(Salvador Dalí)、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恩斯特(Max Ernst)、曼.雷(Man Ray):這些自動出現在我們腦海中的名字,都是圍繞著安德列.布列東(André Breton)的男性,而布烈東視女性為靈感的泉源,而非創作上的同儕。然而,這場隨著《超現實主義宣言》(Manifeste du Surréalisme)的發表而誕生於1924年的運動,內部其實有數量相當可觀的女性參與:研究者已經辨識出50多位女性藝術家,她們來自歐洲、拉丁美洲與其他地區,其作品這幾十年來一直等待獲得人們自發性的挖掘。

這個時刻終於到來。而市場依其慣常的事後認可邏輯,以喧嘩之勢來回應此一現象。

2015年為1,180萬,2025年躍升至1億800萬

數字足以勾勒這場歷經10年的再評價。根據Artprice的數據,女性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的作品拍賣成績在10年內增加了將近10倍:從2015年的1,180萬美元,來到2024年(這場運動的百週年)的8,660萬美元,接著是2025年的1億830萬美元。同一時間,超現實主義在全球藝術市場的經濟分量成長了三分之一強:因此,女性不僅受惠於這股上升的浪潮,她們也是推動力。2025年,超過50件女性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的作品在拍賣中突破百萬美元的門檻,這在十年前是難以想像的。 

市場的結構也呈現出這種再平衡,亦即供給的稀缺性。當最多產的達利於2025年創下3,200筆的成交量時,所有女性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的總成交量僅為其四分之一。當需求覺醒,這種稀缺性就機械性地放大了價格的壓力。而需求,如今已不再沉睡。

雷歐諾拉.卡靈頓:改變一切的三重成就

如果要選擇這場翻轉的標誌性作品,無疑就是雷歐諾拉.卡靈頓(Leonora Carrington,1917–2011)的作品。2024年5月,《達哥貝爾特的消遣》(Les Distractions de Dagobert,1945)在紐約蘇富比以2,850萬美元成交,是其最低估價的兩倍,並使藝術家成為拍賣史上行情最高的英國女性藝術家,同時超越了達利(2,167萬美元)與恩斯特(1,630萬美元),後者曾是她的伴侶,也是帶她進入超現實主義的引路人。

雷歐諾拉.卡靈頓|自畫像 油彩、畫布 65×81.3cm 約1937–1938年 Pierre and Maria-Gaetana Matisse Collection, 2002;© 2026 Artists Rights Society, New York

這不是單一事件。六個月後,《貴婦》(La Grande Dame,1951)在紐約佳士得以1,140萬美元賣出,是其前一年雕塑類成交記錄的百倍。總體而言,卡靈頓在2024年共拍出超過4,500萬美元,成為年度表現最佳的女性藝術家,超越了草間彌生與瓊.米契爾(Joan Mitchell)。她的《然後我們見到米諾陶的女兒》(And Then We Saw the Daughter of the Minotaur)陳列在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的超現實主義展廳,與達利及恩斯特並列,這是一種象徵性與機構性的認可。

凱.薩吉|明日不再(Tomorrow is Never) 油彩、畫布 96.2×136.8cm 1955年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Arthur Hoppock Hearn Fund, 1955;© 2026 Artists Rights Society, New York

整體的價值重估

卡靈頓現象彰顯了這場運動的深度,遠遠超過單一藝術家。2024年,正值超現實主義百週年,造就了不斷創記錄的一年,而且這股動力至今仍未消失。

雷梅迪奧斯.瓦羅(Remedios Varo,1908–1963),這位被放逐到墨西哥的加泰隆尼亞女性,其畫作以中世紀般的精確度,描繪出一個鍊金術與內在旅行的世界,她那幅只有44公分的小尺寸畫作《滑雪者(旅行者)》(Esquiador (Viajero),1960)於2024年突破400萬美元。一年後,《啟示》(Revelación)在紐約佳士得以620萬美元成交。

雷梅迪奧斯.瓦羅於芝加哥藝術博物館(Art Institute of Chicago)舉行「雷梅迪奧斯.瓦羅:科幻」(Remedios Varo : Science Fictions)回顧展中,展出作品《繡出地幔》。(攝影/高千惠)

與此同時,凱.薩吉(Kay Sage,1898–1963),這位以冷俊且帶有催眠感的建築性風景聞名的美國畫家也同樣創下驚人的價格:一幅40公分的小油畫在巴黎蘇富比以110萬美元成交,這幅畫在1986年時的售價僅6,600美元。在這轉折性的一年,其他記錄包括:簡.格拉維羅爾(Jane Graverol,1905–1985),這位馬格利特流派的比利時畫家,她的《誘惑者》(La Frôleuse,1969)以62萬5,970美元成交;賈克琳娜.朗巴(Jacqueline Lamba,1905–1988)的作品於2024年6月由皮亞薩拍賣行(Piasa)以將近10萬美元售出,而其最高估價原本僅1萬6,000美元。艾琳.阿加爾(Eileen Agar,1899–1991),這位英國超現實主義的先鋒,其作品也遵循同樣的市場邏輯:往昔的行情在1萬美元左右,如今部分作品的價格在競價之下漲了十倍以上。

2025年11月標誌著此一進程的最高峰。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1907–1954)成為拍賣史上首位跨過5000萬美元門檻的女性藝術家,其作品《夢境(床)》(El sueño (La cama),1940)在紐約蘇富比以5466萬美元成交。這件作品於1980年由大西洋唱片公司(Atlantic Records)共同創辦人內蘇希.艾特根(Nesuhi Ertegun)以5萬1,000美元購入,此後在私人收藏中保存了45年。

芙烈達.卡蘿|夢(床) 油彩、畫布 74×98cm 1940年作 圖片來源:Sotheby’s

同一週,萊昂諾.菲妮(Leonor Fini,1907–1996)以雙人肖像畫《塔樓之中》(Dans la tour,1952)在佳士得創下250萬美元的個人新高記錄。這位擁有如斯芬克斯(sphinx)般目光的阿根廷女畫家始終拒絕被貼上超現實主義的標籤,卻經常參與相關展覽;隨著各機構重新發現她那關於女性力量的顛覆性作品,她的行情亦不斷高漲。

女性藝術團體游擊女孩1989年作品《女性一定要裸體才能進入大都會博物館嗎?》以統計數據揭示美術館性別失衡問題。圖為該作品於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展出及團體成員合影。(1989/2014;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攝影/Eric Huybrechts;CC BY-SA 2.0)

機構作為誘發因子

這場運動並非空穴來風。「是展覽造就了市場,而非相反」,此一論點如今已有文獻為證。2015年,利物浦泰德美術館舉辦卡靈頓的回顧展;2019年,泰德現代美術館舉行多蘿西婭.坦寧(Dorothea Tanning)的回顧展,同一年,龐畢度中心為朵拉.瑪爾(Dora Maar)舉辦大型專題展;2021年至2022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與泰德美術館共同舉辦《跨越國界的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 Beyond Borders);2023年,芝加哥藝術博物館(Art Institute of Chicago)舉行「雷梅迪奧斯.瓦羅:科幻」(Remedios Varo : Science Fictions)回顧展;最後是2024年秋季在龐畢度中心的大型「超現實主義」展。這些機構層面的里程碑,先於具重大意義的市場重估,或與其同時發生。

2024年巴黎龐畢度中心舉辦「超現實主義」大型回顧展。圖為展覽現場一景。(攝影/Hervé Véronèse;© Hervé Véronèse)
2024年巴黎龐畢度中心舉辦「超現實主義」大型回顧展。圖為展覽現場一景。(攝影/Hervé Véronèse;© Hervé Véronèse)

紐約現代美術館是這種補償性購藏邏輯的先驅。自2019年起,它翻新後的超現實主義展廳迎來卡靈頓和法蘿這兩位女性藝術家的新作品。2018年至2025年上半年間,在紐約現代美術館與泰德美術館購進的作品中,有40%為女性藝術家的作品。如同佳士得當代藝術部主管保羅.尼扎姆(Paul Nyzam)的總結:「以保羅.里奧佩勒(Jean-Paul Riopelle)和瓊.米契爾這對伴侶為例,15年前兩人的價格比為3:1,今日卻已變成1:5。」

一場深刻的運動

男性藝術家與女性藝術家之間的價值評估失衡現象存在已久。早在1980年代,美國激進女權主義團體「游擊隊女孩」(Guerrilla Girls)已對此提出抗議;在法國,策展人安.布拉薩(Anne Bourrassé)最近也指出,僅有4至6%的國立博物館館藏來自女性藝術家。至於市場,長久以來只反映出普遍性的低估:兩次大戰期間,女性藝術家最優秀的作品,其成交價格只有男性藝術家對應作品的千分之一至十分之一。頂級價格的不平等現象依然十分嚴重,玻璃天花板依然存在:在拍賣會上,尚無任何女性藝術家的作品接近1億美元,但已經有27件男性藝術家的作品突破這個門檻了。

但是這場運動是真實的、深刻的,而且正在加速發展。那些被迫邊緣化的女性超現實主義藝術家已經建構出一種作品,其強度正是源於自身的反抗。她們已經翻轉了目光,顛覆了繆思的定位,讓她們的身體成為實驗的場域,而非慾望的對象。今日,市場重新學習到的事,藝術史早已知道:她們並不處於超現實主義的陰影之中。她們正是其隱藏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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