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春天,安德烈.布列東(André Breton)搭船穿越大西洋,抵達墨西哥城,此行最急切的動機之一是會晤流亡於科約阿坎(Coyoacán)的列夫.托洛斯基(Lev Trotsky)。此前他曾寄居在迪亞哥.里維拉(Diego Rivera)與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那外牆赭紅,院落裡種著仙人掌與熱帶植物的藍房子。布列東此行的另一目的是替托洛斯基草擬一份宣言,主張藝術的完全自由;然而這趟旅程留下的另一個印記不在任何宣言裡,而在他對芙烈達.卡蘿的評語中。

布列東後來寫道,卡蘿的藝術是「一顆炸彈,用緞帶包裹著」,將她視為天然的超現實主義者(a natural surrealist)—她不需要接受超現實主義的訓練,那種創作就是她天生的方式,就像土地之上自然生長的東西。這句話在當時顯然是讚美。布列東一直在尋找那種能夠繞過理性管制、直接從無意識中湧出的藝術;卡蘿那些自畫像裡破裂的心臟、生長著猿猴的肩背、身上插著的箭矢,在他眼中,正是他期待的那種「原始力量」的顯現。他隨後為她的紐約個展撰文,並安排了1939年的巴黎展覽。從知名度與市場的角度看,布列東對卡蘿不無助益。
命名的時刻
布列東1938年的墨西哥之行,帶著真實的政治投入。墨西哥現當代藝術史學者與策展人烏薩比亞加(Daniel Garza Usabiaga)指出,「布列東把墨西哥現實詩意化」這個流行已久的批評,需要用他當時真實的政治關切加以平衡。他在訪墨後寫的文章裡稱讚卡德納斯(Lázaro Cárdenas)政府的石油國有化;在接受歷史學家拉斐爾.埃利奧多羅.瓦萊(Rafael Heliodoro Valle)採訪時,他讚揚墨西哥在聲援西班牙共和國、譴責義大利入侵衣索比亞等國際議題上的立場。他與托洛斯基共同起草的《獨立革命藝術宣言》(Manifesto: Towards a Free Revolutionary Art)則是一份真實的政治文件;這些不是旁觀者的浪漫投射,而是一個有明確政治判斷力的人的真實立場。然而,正是在這個前提下,「天然的超現實主義者」這個稱謂才更顯得特殊。一個對卡德納斯政府的進步性有其自有判斷的人,在面對卡蘿的畫作時,使用的卻依舊是超現實主義的美學語言—而那套語言在結構上,往往傾向將非歐洲女性藝術家理解為「天然的」創作者。政治判斷力未必能自動轉化為對自身美學框架的反思。
卡蘿的回應很直接:「我從不畫夢境。我畫我自己的現實。」這句話後來的流傳,不亞於布列東那句讚美。布列東看見了「天然」,卡蘿主張的是「有意識」;他看見了「夢境」,她要說的是「現實」。這個來回所揭示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主體位置之間的衝突—不只是美學定義的分歧,而是誰有資格為另一個人的創作命名。


各自不同的距離
卡蘿的拒絕是直接的,但在她同時代的拉美與流亡藝術家中,與超現實主義標籤的關係遠比她的拒絕更複雜,也更幽微。

左:56.5×44.1×4.4cm;右:64.1 × 48.3 × 4.4 cm 1937年作(1939年後組裝)
攝影/John Wronn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New York;Mary Sklar Bequest;
©2025 Banco de México Diego Rivera Frida Kahlo Museums Trust/
Artists Rights Society, New York
雷梅迪奧斯.瓦羅(Remedios Varo)是西班牙人,1941年輾轉流亡墨西哥之前,她已在巴黎與超現實主義圈子有過深度的接觸—她的伴侶班傑明.佩雷(Benjamin Péret)是布列東的核心同伴之一。她比卡蘿更「內部」,對那個圈子的語彙也更熟悉。然而她在墨西哥時期的創作走向了一個迥異的方向:畫面裡身著中世紀長袍的人物在塔樓中研磨星光、在宇宙間紡織時間的經緯,整個圖像世界精密如製圖師的藍圖,又飽含鍊金術的神秘氛圍。那些描繪鍊金術、天文計算、紡織旅行的精細敘事畫,與超現實主義鼓吹的「自動書寫」和「偶發意象」幾乎背道而馳—它們是高度知性的、有意識建構的視覺謎語。瓦羅從沒有公開宣告過她的立場,但從作品的高度建構性來看,她在墨西哥時期的創作顯然已朝向另一條路徑。

雷歐諾拉.卡靈頓(Leonora Carrington)的情況又是另一個層次。這位出生於英格蘭的女性因為與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的感情關係而進入超現實主義圈的核心,但那段關係本身夾雜著不平等的位置—她是被「發現」、被引薦的一方。她後來流亡墨西哥的創作,以凱爾特神話語彙與個人虛構的奇異生物為核心:戴著頭盔的女巫、與動物共存的儀式空間、在兩個世界之間行走的人形,那個圖像宇宙有明確的系統,卻完全不屬於任何既有的運動。

1940年,恩斯特在法國被捕,卡靈頓在西班牙精神崩潰,被強制送入精神病院,那段經歷後來成為她的回憶錄《下方》(En bas)的核心素材。在超現實主義的語境裡,「失去理性控制的書寫」通常是一種美學讚譽;但卡靈頓在書中呈現的,是一個被剝奪主體性的人試圖重建自我的過程,而不是對「非理性美感」的詩意化。她晚年的言談與寫作,也常被解讀為對超現實圈內性別位置的反思:在那樣的結構裡,女性往往是繆思,而不是作者。
上述兩人的共同點,不在於她們都「否定」超現實主義,而是她們都沒有讓自己被那個標籤完整地框限住。
與此同時,林飛龍(Wifredo Lam)則提供了一個有趣的對照。這位古巴藝術家有非洲與中國的混血背景,在巴黎與畢卡索和布列東都有直接往來,後來成為超現實主義正典版圖中少數被「接納」的非歐洲藝術家。他1943年完成的《叢林》(La Jungla)混合了古巴植物景觀、薩泰里亞(Santería)的非裔古巴宗教意象與立體派形式語言,是一幅充滿張力的大型畫作,至今仍是20世紀拉美藝術的代表圖像之一。然而「被接納」,卻是值得玩味的。這個接納的邏輯從一開始就預設了一種位階:被接納者,是因為他的作品滿足了接納者某種先存的期待。近年 MoMA 等機構在重新詮釋林飛龍時,愈來愈傾向將《叢林》定位為一件具有去殖民意識的主動創作,而非異域能量的被動產出。這個機構語言的位移,本身就說明了當初那個接納所依賴的框架需要被重新審視。


近年的策展與學術研究正在翻轉這個討論的基本框架—過去常以「被排除在正典之外」作為理解這批藝術家的起點。2022年,塞西莉亞.阿萊曼尼(Cecilia Alemani)策劃的威尼斯雙年展主題展「夢之乳」(The Milk of Dreams),把標題直接取自卡靈頓的同名著作,也使這批女性藝術家的傳統更明顯地被重新理解為當代藝術的重要資源,而不再只是邊緣性的補充。更根本的論述轉向是:她們與超現實主義標籤之間的距離,不是缺席的印記,而是主動的創作選擇。與其說她們未能進入那扇門,不如說她們的創作實踐並不以進入那扇門為目的。這個重新定框,替卡蘿那句「我畫我自己的現實」還了它應有的主動性。
卡蘿與卡靈頓近年在拍賣場的表現持續攀升,2025 年11月,卡蘿更以《El sueño (La cama)》約5,470萬美元的成交價,創下女性藝術家拍賣新紀錄。市場的「修正」是否等同於真正的理解,自然又是另一個問題。
凝視的結構
超現實主義推崇無意識有其內在邏輯。這場運動的前提是:工業化與理性管控的現代文明壓制了個體最深層的內在世界,藝術的任務是衝破那道壓制,透過對理性的拆解,開啟新的感知與意義的可能。這個主張在它的歷史脈絡中有其正當性,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也為它提供了理論支撐。問題不在超現實主義的無意識理論本身,而在於這套理論被應用到「他者」身上時所產生的扭曲:對歐洲藝術家而言,推崇無意識是一種解放的前衛選擇,是對自身文化束縛的主動反叛;對非歐洲的藝術家,「無意識」卻變成了一種本質化的指定—他們被假定為天生活在「前理性」的狀態,不是掙脫了理性,而是從未被理性管理過。同樣一個詞,承載著截然不同的位置意涵。
這個扭曲,與20世紀初歐洲前衛藝術整體的「原始主義」(primitivism)衝動深度交疊。那個衝動的核心邏輯是:文明化的理性已令西方藝術失去某種生命力,而那種生命力可以從「原始的」他者那裡尋回。也因此,非歐洲的文化被凝視為靜態的、永恆的素材庫,而不是同樣有歷史、有發展、有自我反思能力的認識主體。布列東對卡蘿的命名,也可被理解為這套框架運作的縮影,而不只是個人偏見的表現。

最好的佐證或許來自試圖反駁布列東的那一方。墨西哥藝術史學者伊達.羅德里格斯.普拉姆波利尼(Ida Rodríguez Prampolini)在1969年的研究中,試圖把墨西哥藝術家從超現實主義標籤裡切割出來—她的策略是主張墨西哥藝術不是超現實主義式的,而是某種「天生的」幻想性,源於「一個傾向於非理性的民族的發展」,並援引了列維-布留爾(Lucien Lévy-Bruhl)關於「原始心態」的概念。出發點是保護,結果卻是另一種異域化。烏薩比亞加批評這個策略「在訴諸純粹的異域主義上,是令人憂慮且高度成問題的」。用來抵抗的論述,複製了同樣的結構。這說明問題的根源不在任何一個人的惡意,而在於當時整個時代共享的那套認識論語言。
卡蘿說「我畫我自己的現實」,可被理解為一種對主體位置的奪回。那個「現實」是具體的、身體的、歷史的—一個從小罹患小兒麻痺、在巴士事故中脊椎受傷、歷經30餘次手術、在殖民歷史與革命想像之間撕裂的墨西哥—不是夢,是她每一天醒著的生活。她的拒絕,不是對超現實主義美學的無知,而是對那套語言位置指定的清醒認識。

另一個標籤,另一場爭議
超現實主義的命名之爭還沒有結束,「魔幻寫實主義」(magical realism)的標籤已經出現了。
這個詞最早由德國藝評家弗蘭茲.羅(Franz Roh)在1925年用於描述歐洲後表現主義繪畫,後來在拉丁美洲文學中找到它最廣為人知的用途。1949年,古巴作家阿雷霍.卡彭鐵爾(Alejo Carpentier)提出「美洲的奇異現實」(lo real maravilloso americano)的概念,主張拉丁美洲的現實本身就充滿了超越日常邏輯的異質元素,那是源於歷史、文化、自然的真實,不是歐洲超現實主義那種需要技術介入才能顯現的無意識。他的立場是有意識的反命名:拉美的現實不需要「超現實」這個框架,因為那種「超」已經內建於現實之中。1967年,賈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百年孤寂》(Cien años de soledad)讓這個討論擴展到全球讀者面前,「魔幻寫實」從此成為拉丁美洲文化的代名詞之一。
然而這個過程本身即帶著矛盾:一個原本用來質疑歐洲命名邏輯的概念,逐漸變成了另一種從外部貼上的地域標籤,成為書市行銷和文化分類的套裝說明。原本是抵抗,後來成為另一種被固定的形象。這個過程與普拉姆波利尼的困境如出一轍:反命名的姿態,並不保證能夠逃離命名的結構。
近年英語學界對魔幻寫實的重新定位,有助於把這場爭議說得更清楚。研究者開始認真處理它的政治維度:在多個拉美國家,魔幻寫實並非文學趣味,而是在政治壓迫的現實下,用「不可能」來說出「不可說」的策略——那是一種被迫學會的側身語言。當此理解成立,魔幻寫實與超現實主義之間的差異就不再只是風格問題,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條件之間的根本距離:超現實主義的「非現實」起點是個人潛意識的解放,是一種主動選擇的前衛姿態;魔幻寫實的「非現實」根植於集體歷史與社會壓迫,是在現實已然不可承受之後,文學找到的迂迴出口。
在視覺藝術的領域,這兩個標籤的邊界更模糊,歸類之爭也從未停歇。有批評者把卡蘿、瓦羅、卡靈頓歸入「魔幻寫實」;另一些人堅持她們屬於超現實主義的變體;還有人認為任何外來標籤對這三人都是壓縮。這場爭議沒有定論,或許也不應該有。「超現實主義」與「魔幻寫實主義」這兩個標籤,都不是從拉丁美洲內部生長出來的自我命名—標籤即使在不同脈絡中漂移,也未必真正改變命名者與被命名者之間的基本位置關係。
拉美藝術家並非沒有能力命名自己。卡蘿的「我畫我自己的現實」已經是一種命名,卡彭鐵爾的「奇異現實」也是一種命名。只是在藝術史的正典敘事中,那些自我命名往往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被聽見,需要穿越更多的詮釋層才能不被還原為另一個更方便使用的標籤。2021至2022年間,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與泰特現代美術館聯合策劃的「Surrealism Beyond Borders」正是這個鬆動的具體表現:超現實主義不是單一的巴黎運動,而是在全球各地平行發展的多中心現象—這個論述把批判的焦點從「誰被排除」轉移到「誰建構了那個中心本身」。
卡蘿拒絕了標籤,但標籤繼續跟著她的名字流通;瓦羅與卡靈頓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保持距離,卻仍被後人反覆重新歸類;林飛龍進入了正典,代價是被當作「原始能量」的產出者,直到近年才開始被讀為主動的去殖民實踐者。她們與他的共同點,或許不在於誰反抗得更徹底,而在於她們與標籤之間的關係始終是未完成、持續搖擺的。正是因為沒有被完整框住,那些創作才始終有一部分溢出正典的邊界,長出正典自己的語言無法完整說明的東西。
「命名」的過程仍在進行。就在此刻,卡蘿同時出現在幾個截然不同的語境裡:學術研究正在確立她作為有意識創作者的主體性,拍賣市場把她列入女性藝術家的紀錄排行,而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Frida and Diego: The Last Dream」則將她的畫作置入一個由歌劇舞台設計師打造的展示場景之中,並與一齣關於她與里維拉的歌劇首演形成呼應。三個框架,同時進行。誰的命名更接近她的現實,或許每一個走進展覽的人,都需要自己作答。


朱貽安(Yian Chu)( 175篇 )追蹤作者大學學習西班牙文,後修讀中國藝術史,有感於前生應流有鬥牛士的血液,遂復研習拉丁美洲現代藝術。誤打誤撞進入藝術市場,從事當代藝術編輯工作。曾任《典藏投資》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企劃主編,現為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副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