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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棒棒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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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棒棒國

我想蓋一座一個人的法篩寺,所以我需要先去踏察所有的法篩寺,而擁有最多法篩寺之地,就在棒棒國(Bang Bang State)。

棒棒國(Bang Bang State)
相溶性(Intermiscibility)
束棒/法篩器(fasces)
棒喝行動(Fascismotion)
放逐行動(Expulsion)
被管理的天然基因(Natural Gene of Manageable Behavior)
法篩士症候群(Fascism Syndrome)
全民防衛戰線(All-out Defense Mobilization)
平庸的邪惡(the Banality of Ev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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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蓋一座一個人的法篩寺,所以我需要先去踏察所有的法篩寺,而擁有最多法篩寺之地,就在棒棒國(Bang Bang State)。

我來自B216小星球,那是一個人、一座山、一棵樹、一朵花共同溫存的地方。

我所稱的一個人並不是物質性的三維空間物體,所以沒有被關在一個殼內空間的概念。意思是說,我的皮膚不是一種束縛式的容器,而是一種資訊的載體,猶如暴露的電路板。作為一個天行者,如果不寄身於某種物質性的形體內,其存在就像是一種充滿訊息記憶與程式設定的浮游軟體。至於共同溫存的「馴服」概念,就是接近「相溶性」的過程與方法。作為一個浮游於雲天的自由體,很多時候,我是被當作外來的病毒軟體。這樣的自我介紹,希望有助於理解某種「相溶性」與「不相溶性」之間的時空處境。

在經過很多小小個人化的星球參訪後,不被象限空間約制的我,必須學習穿越較大型星球的社會法則,才能升級到另一種經驗狀態。儘管福樂地圖裡的海衛市正在消失中,但它的防衛性已將看得見的物質,轉變成看不見的精神基因了。如同任何相溶物質所需的滋長環境,它藉語言行為而擴張,在言行一致與不一致中,形成一個蔓生的無形疆域。

傳說,「棒棒國」有兩個流通的效應,一是斷定的權威性,一是重複的群體性。因為有這個效應,才會產生追隨者。換句話說,追隨者的誕生,多是對斷定的權威性與重複的群體性產生信仰式的感應,在「又是主人,又是奴僕」的狀態中,進行了自轉或公轉的行為。關於這個星球的居民適合以那種防衛機制與精神而自轉或公轉,以及此管理實驗是否已出現歷史性的階段選擇、地理性的切割分歧、隱藏的象徵圖物,均是我遊學仿襲的頂目。

此言行管理實驗,最早出現的責罰是「放逐行動」。當管理者發現和諧的生態園區出現好奇、質疑、挑戰管理法則的物種時,為了淨化空間,只好請違逆者走路,為他們的行為選擇付出自生自滅的求生代價。違逆者便自成了一個管理社會,凡是不恭不敬者便發放邊疆,讓其在艱困地區另起爐灶。所有另起爐灶的小區又建立自己的法則,以此蔓生,逐漸以「排他性」的防衛感,掩飾了「被放逐」的記憶。

之後,各地潛在的「需要被管理的天然基因」時顯時隱,因時因地因人因事而出現微妙的處理手段,並成為一種跨時空的集體潛意識。繼起的「棒喝行動」便是延續很久的管理法。傳說以換日線為界,以右的「棒喝行動」與一個象徵物有關。它來自一個如靴的半島國,曾雄據一個內海多時。其理想的管理意象原是一捆木頭,上面插著一把斧頭的「束棒」標誌,後來去除了暴力感太強的斧頭,只留下一捆束棒的形象。關於束棒標誌常用的雙面斧已不可考,傳說來自內海中的一個消失的古文明,以物魂的方式報復了毀滅它的文明。

這個被稱為「法篩器」(Fasces)的圖物,既是象徵標誌也是實用物件。它的符號設計結構-那一大捆木頭,原本是代表「團結就是力量」。它雖是管理系統的法器,卻因此宣稱並非來自至上權威,而是一種代表司法管轄權的民意支持物。從「團結就是力量」到「團結變成力量」,此物從符指到符徵,亦具有「Being」與「Becoming」的對辯過程。

靴子國是極早有共和制度的管理之地,掌握國家最高權力的執政官,乃來自上層階級群的年度選舉。當選者履行職責的時候穿著暗紅邊的紫袍子,坐在象牙寶座上,由儀仗隊護送著。隨行有12名侍衛官,每位侍衛官肩上扛著一束笞棒,中間插著一把斧子。他們攜佩此物行走於市,以此權力與權威的象徵物與實踐物作為官方標準笞具,在社會執行糾察任務,以便建立具有阻嚇的社會安定法則。為了搶扛這個笞棒,該地選舉非常激烈,以至於奪朱亂紫的色域之爭,成為一種大眾化的活動。

從這個物件故事中,我學習到:凡是團結性的空間,就是具有象度性的有殼空間。猶如皮膚的功能,它統一了血肉腑臟筋絡所有的器官與組織,好讓它們明白「團結,會生出一種飽合感的表面張力」。皮膚的槪念,彷彿就是一種法篩器意識下的紋刻記憶。

(繪圖/林宇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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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只是棒喝意識在物質空間裡的一段歷史考。在形成條件上,供奉法篩器的法篩寺住持曾發現,著述出:棒喝行動其實是一種屬於「中產菁英物種」的幫派文化。

中產菁英物種喜歡符號式的密碼,喜歡在混沌中建立新秩序。他們多能以上層意識的保衛、保值、保生、保護等價值觀,捍衛社會空間的乾淨。此群體,恰恰也是最能產生權威性的言說者,最能運用重複群體性的大眾媒宣製造者。為了完美社會的品質,他們生產了一種公共性的保衛氛圍,試圖導引出半自發性的監督力,以及某種順生逆亡的隱形社會法則。

春去秋來,靴子國由興而衰,其管理法則由嚴而鬆。為了振興國力,靴子國曾有過「好棒棒運動」,以激進的愛國家、愛文化、愛經濟的三合一全民運動。自然,這類運動一定要有個強大的領導者,才能強大出一致性的社會指標。基於相信具有精神凝聚力的國族意識,比具有物質凝聚力的階級意識更具號召力,凡危害組織團結元素者,都必須被巧妙地排除。社會因而出現一種普遍性的判斷依據:如果不確定就執法,就是「法篩士症候群」;如果確定了再執法,那就是「轉型正義」;如果無法無據只憑好惡判斷,那就是「審美經驗法則」。

此必要之惡的凝聚力量不是慾望,而是相互牽制的恐懼。掌握心理的恐懼與群體的恐嚇機制,棒喝者藉各種不同顏色的「團拜組織」流竄,逐漸成為跨域的意識型態運動。這個運動的擴張,曾造成了星球管理學的分裂,甚至出現不同國家、民族、文化意識的保衛戰。有一段時期,一些小眾曾嚮往無法源的、自治的、自由的、反牽制的自我管理法則,並建立「複音獅子吼」抗爭聯盟,對「棒喝斧頭幫」進行了嚴厲的檢討,批判對方以「無思考力的平庸,培育了盲目的共識」。

在擺脫「盲目共識」的形象下,法篩士如同全視之眼、圓規方矩,逐漸無所不在地藏匿在各地。在撻伐「平庸的邪惡」年代,「法篩器」圖騰轉為一種密碼,偷偷藏在一些倡議「脫離平庸」的國度裡。一個善作棍棒型麵包的美食國家,其國徽便藏有「法篩器」圖騰的樣態。另一個喜歡保持中立的糖果國某州徽記,也有法篩士。還有一個號稱又美又堅的國家,其開國之父的站立像,手裡即拿著一個「法篩器」。其解放種族的巨人雕像,中座椅扶手也有「法篩士」;其權力機構眾議院亦有「法篩器」;其國家警衛隊、某州之州徽、一元與五元的硬幣都有「法篩器」。在具有精神美學的生產領域,包括具有武士自戕行為的文學家、講究集體壯美景觀的攝影家、嚮往數量秩序的裝置藝術家,多少都具有「法篩器」美學的崇拜意識。

以保護、恐懼、消亡等危機意識之名,各地不同政治、文化、社會組織,均諳「法篩士管理美學」,以達到激發性的凝聚力。秋去春來,「法篩士意識」已如突變的病毒,在人們渴望中出現了蔓生的症狀。其常見的癥兆是,管理權經營者出現斷定的權威性宣傳,以及重複的群體信仰基礎。在「守望相助,團結真給力」下,亦成為組織內的一種自發性捍衛管理系統。萬人默默朝拜的棒喝美學終於以隱藏方式,存在於各種管理機制的夾縫中,並蹦出一個法篩寺成群的「棒棒國」。這個「棒棒國」無上古的笞刑厲法,而是以真偽莫辦的互愛互利之名,綑綁出一蕞蕞名目不同的「新法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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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熱愛「守望相助」。在我的星球,如果一個人、一座山、一棵樹、一朵花能「守望相助」,我的星球一定可以更澎湃、更團結。因為如此,我也想為我的一座山、一棵樹、一朵花,蓋一個具有四面法相的「法篩寺」,作為我們四位一體心血來潮的團拜場域。

要蓋一個「法篩寺」,需要有「法篩士症候群」的認證。我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星球上,有沒有一些相溶性的條件。我試圖從我親愛的一座山、一棵樹、一朵花那裡獲得三份推薦證明書。我的山,証明我有上山下山的重複性行為;我的樹,証明我有被庇護的需求;我的玫瑰花,証明我有盲目愛慕的傾向。然而,「棒棒國」認為一座山、一棵樹、一朵花的保證,只是提供文件的需要,不足以保證我有這三項慣習。於是,我必須先在一個公海區預演這三大習性,而這公海規劃區不會有一座山、一棵樹、一朵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防火牆、一個過濾器、一條網絡線。我要用這三個物件證明我有重複性的行為、被庇護的需求、盲目愛慕的傾向,以便溶入這個場域。

在我的維度世界,依據黑洞量子力學效應,墜入黑洞的天行者若在事件視界碰上一堵高能量粒子的「火牆」,會立即灰飛煙滅。我和我的一座山、一棵樹、一朵花,向來沒有「火牆」的概念。然而,「棒棒國」的核准機制不相信有這種關係的存在。他們相信人有翻牆的根性,防患勝於治療,唯有築出具建構性的防火牆,提出禁令、訪問規則、驗證工具、過濾機制和應用網關等機制。如果我能與防火牆、過濾器、網絡線和平相處,產生重複性的行為、被庇護的需求、盲目愛慕的傾向,我就能通過檢驗,確認有了「含格的相溶性」。

我想到另一個換日線以左的「棒喝行動」。那個「棒喝行動」來自頓悟式的覺醒。由於沒有明確的法則與答案,該「棒喝行動」不在於檢測象度空間內的衛生問題,而是發現象度空間外的衛生問題。對象度空間內的棒喝行動者而言,這是無科學驗証的、無效能標示的檢試,雖然他們也主張自我感覺才是最真實的判斷。這個矛盾的悖論其實到處都存在。在我過去的行旅中,曾有一人一國的君主,相信他是唯一之王;曾有一個酒鬼,喝酒是為了遺忘酗酒;曾有一個富人,以紙條數字而相信擁有世界;曾有一個創作者,因具有「創作者」這個頭銜,而相信自己是造物者;曾有一大票眷屬,因相濡以沬的婚姻,而相信對方的成就就是自己的成就。

在離開 B216 星球的旅程中,曾有隻狐狸對我說:「人一旦被馴服,就得冒著遲早都會掉下眼淚的危險。」它說得不對,在參訪棒棒國之前,我已頓悟:「人一旦被馴服,就會懂得讓人掉下眼淚的方法。」我認為,這正是皮膚與汗腺的關係,也是點、線、面是否能相溶成一個馴服場域的祕密。


繪圖者介紹

林宇儂

生於台北,經過瑞典。擅於插畫、版畫、陶瓷等,長期以產品的設計示人,以設計的方式陪伴孩子的需要,以孩子的角度豐富成人的想像。

近年來,拾起了創作的浪漫,喜歡穿梭在現實與自然中找尋細節,並在細節中放大、複印、揉捏並重組感性合成的事物。

閱後感

反覆咀嚼從B216出發的旅行,是純真的群眾載體(主角)對團體中權力的集體意識的踏察之旅,帶我看專制獨裁/權力崇拜的歷史過去與現代從「團結就是力量」到「團結變成力量」的障眼法與矛盾。讀這篇文字時,節奏如夢,反覆、跳躍與不時出現漂浮感,讓我延伸創作出這樣的回應與圖像:

「離開B216旅行的時候,我是以資訊/意識的型態蜉蝣,而回到自己的星球,我則是輸入載體的資訊有了『軀殼』。而我還是需要睡眠,還是會做夢,只是最近的內容總脫離不了我想建的法篩寺,而法篩的意象也揮之不去;我,與星球上的一朵花、一座山、一棵樹,還在追求群體的更彭拜與團結。」

高千惠(Kao Chien-Hui)( 52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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