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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文杰專欄】緬懷太古前,獨倚潭邊竹:圓山遺址追撫

【蕭文杰專欄】緬懷太古前,獨倚潭邊竹:圓山遺址追撫

圓山曾經是臺灣近代休閒場所,是文化資產場域,圓山由日治時期人潮絡繹不絕,到近年來舊兒童樂園園區局部關閉,少數開放區塊也門可羅雀,實在是讓人不勝唏噓,嘆息連連,到底這個空間的規劃遭遇到什麼狀況,變成如此不堪?
圓山是一個有歷史、文化的空間場域,談起了圓山周遭的休閒與文化資產場域,有圓山國定遺址、有市定古蹟臨濟宗護國禪寺、曾經美麗的中山橋、隱身兒童樂園內的軍事文化資產圓山坑道等。其中最能勾起老臺北人集體記憶的大概便是臺北市立兒童育樂中心,因為這裡曾經帶給人們歡樂,讓人們覺得童年是彩色的,不過隨著兒童育樂中心的遷移、城市博物館、景觀公園陸續落空,許多人逐漸對臺北市政府空喙哺舌(khang-tshuì-pōo-tsi̍h)的文化政策不抱持希望,這場域也逐漸閒置荒廢了。沒想到近日竟然爆發兩則令人害怕的新聞在這場域,一則是舊兒童樂園變紅火蟻樂園,另一則更為驚悚,是舊兒童樂園內有自殺男子陳屍草叢,就都市設計而言,這大概是圓山近百年來最糟糕、最頹敗的時刻。
圓山曾經是臺灣近代休閒場所,是文化資產場域,圓山由日治時期人潮絡繹不絕,到近年來舊兒童樂園園區局部關閉,少數開放區塊也門可羅雀,實在是讓人不勝唏噓,嘆息連連,到底這個空間的規劃遭遇到什麼狀況,變成如此不堪?不幸的是,負責城市規劃設計的臺北市政府似乎袂曉駛船嫌溪狹(Bē-hiáu sái-tsûn hiâm khe e̍h),把責任推給國定圓山遺址。因此筆者除了探討圓山遺址,也就文化資產角度簡述目前圓山幾個文化資產狀況。
圓山大砥石。圖片取自《臺灣日日新報》1922年10月02日。(蕭文杰提供)
圓山遺址的發現與破壞
1896年,來臺擔任國語傳習所教師的栗野傳之丞在芝山岩一帶撿到一件疑似古物的化石,這個文物經由東京帝國大學人類學教授坪井正五郎鑑定,確認是臺灣北部重要的芝山岩文化文物,該文物的出土引起了很大關注,興起了一連串在臺灣的考古熱潮。該年東京帝國大學派出包含動物學、植物學、地質學及人類學家等的考古團隊來臺展開考古調查。次年(1897) 伊能嘉矩、宮村榮一在圓山發現了史前時期人類食用貝類後的大量遺留物,當時稱「圓山貝塚」,現在我們多用「圓山遺址」稱之。
大砥石出土照。圖片取自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內務局出版《史蹟調查報告》第二輯。(蕭文杰提供)
圓山遺址除了出土貝塚之外,尚有石器、玉器、陶器、骨角器等,不過最轟動的是1918年,在臨濟宗護國禪寺前的陸軍公墓工程中挖出了20多件石器,包含當時號稱世界最大的大砥石出土。所謂砥石就是磨製石器的重要器物,《臺灣日日新報》用「世界無二の貴重な寶宮」來形容。發現者是業餘考古學家宮原敦,他的本職是「臺北醫事學專門學校」教授,後來他在東京人類學會雜誌上發表,認為大砥石是圓山石器時代遺物中最古老的東西。
宮原敦花費巨資興建的大砥石覆屋。圖片取自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內務局出版《史蹟調查報告》第二輯。(蕭文杰提供)
為了保護大砥石,宮原敦自掏腰包一千餘圓,聘請建築師興建覆屋保護,避免被風化,這個具有西方美感的覆屋,之後捐贈給當時的日本政府,詩人墨客為了這塊出土的大砥石,還做了一首「圓山砥石歌」,內容如下:
劍花考古談砥石。往往未語先歡息。
蓽路先民藍褸功。咫尺圓山留遺澤。
我嘗覧古一經過。照眼上骨露深碧。
洪荒六萬七千秋。莽莽何時此開闢。
上世無懷與葛天。結繩之政無赫赫。
自從石器兆胚胎。大石小石相摩撃。
或斧或鑿磨勵須。千日工夫異一夕。
此時宰割惟畜禽。活剝生吞配粟麥。
劍潭風雨會開晴。士女成群鬧春陌。
鞭石祖萬空有心。拜石元章已無癖。
任是中流作柱材。盡日無言幽一室。
我歌砥石石點頭。更向沈沙弔折戟。
不過日本統治初期,並沒有意識到應該完整的保存圓山遺址,統治者陸續在圓山這塊具有高度文化資產價值的土地上規劃了圓山公園,附近陸續蓋起了臨濟護國禪寺(1897)、動物園(1914)、圓山兒童遊園地(1934),直到1935年,臺灣總督府才依照《史蹟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將圓山貝塚與大砥石指定為「史蹟」。
日治時期的圓山遺址,並沒有因為成為了「史蹟」就沒再被破壞,改朝換代後國民政府接手了政權,卻陸續讓文化資產浩劫發生。首先是宮原敦捐款興建的大砥石覆屋,在戰後被破壞,圓山貝塚的大砥石在兵荒馬亂的時代不翼而飛。
圓山遺址出土文物。圖片取自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內務局出版《史蹟調查報告》第二輯。(蕭文杰提供)
大砥石戰後何時遺失,覆屋何時被破壞?並無任何紀載,僅知時間點約略是兵馬倥傯的國民政府來臺初期。一直到1974年臺北市文獻委員會才又開始找尋大砥石,在找尋時間上已經拖了將近30年(註1),找尋過程中,文獻會的委員認定,被豎立於臨濟護國禪寺門口外有白聖法師提字請人雕刻的「無住生心」巨石,就是當年遺失的大砥石,而臺北市文獻會委員,竟然在這巨石後方,鑿出凹穴,直接嵌入大理石材質的「大砥石沿革記略」(註2)碑文。這個粗魯舉動,就今日文化資產保存角度而言,是不可思議破壞文化資產的行為。
左圖:疑似被誤認為大砥石的「無住生心」石。右圖:「無住生心」石背面被臺北市文獻委員會勘入大理石碑,碑文指「無住生心」石為大砥石。(蕭文杰提供)
尋找大砥石的事,經由臺北市文獻會刻意披露,媒體亦報導了北市府將大砥石列為古蹟(註3)的相關新聞,不過這可能又是錯把馮京當馬涼、指鹿為馬的一場羅生門事件。因為「無住生心」巨石到底是不是遺失的大砥石,就現有僅存照片分析恐怕材質形狀都無法證明,更缺乏明顯證據。因此近年有學者認為是目睭花花,匏仔看做菜瓜(Ba̍k-tsiu hue-hue, pû-á khuànn-tsò tshài-kue),是烏龍誤認。2018年6月29日,臺北市政府文化局再度公告,廢止臨濟宗護國禪寺「門外大砥石」列為古蹟保存區,不過並沒有詳述原因,因此成為懸案。
戰後圓山遺址被破壞當然不會只有大砥石遺失一案,在無知與便宜行事等諸多因素下,圓山遺址一次又一次被破壞。1987年圓山動物園遷離,官派市長許水德辦理了擴大兒童育樂中心興建明日世界與昨日世界,再度造成遺址文化層被擾動。
1988年,內政部終於指定局部的圓山遺址為國家第一級古蹟。1995年,陳水扁市長任內,臺灣大學城鄉研究所規劃「圓山遺址史蹟公園」,面積約2.7公頃,計畫保存遺址。2006年5月1日文建會(時任邱坤良主委)依《文資法》修正,重新公告為國定遺址。
臺北市政府廢止臨濟宗護國禪寺「門外大砥石」古蹟之公告公文。(蕭文杰提供)
圓山遺址成為國定遺址,仍無法阻止被破壞,政客掌握了政治權力,《文資法》的罰則起不了作用,筆者認為郝龍斌與柯文哲兩任市長難辭其咎,翻閱新聞可知,市議員簡舒陪、周威佑等人,就曾經引用中研院史語所教授,同時也是中央跟臺北市的文資委員劉益昌的訪談說法,指責2010年郝市長將圓山遺址列入花博的展示範圍,大興土木工程,造成遺址受損,根據2010年報導,共有12處遺址慘遭破壞。雖然郝市府的文化局駁斥影片資料不實,不過文化局沒有有力證據可以說服民眾市府沒有帶頭破壞文化資產。
臺北市文獻會所立之圓山遺址碑。(蕭文杰提供)
柯文哲上任市長後,圓山遺址仍災難連連。2018年6月,柯市府在圓山舊兒童育樂中心進行景觀工程,造成地下文化層裸露,大量陶片露出地面,讓中央考古遺址委員氣得大罵「明知故犯」,嚴重破壞國家文化資產。2018年8月,位於遺址敏感區的北美館擴建案,文資未審先編預算,藐視國定遺址。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柯市府執意在圓山遺址區設立「黃信介廣場」(註4),這也忽略了黃信介故居在重慶北路三段137巷,不在花博公園的遺址上方的歷史事實。(未完待續)

註1 戰後政權交替至1974年,實際為29年。
註2 碑文內容:「本寺圓山大砥石有二,一存貝冢西南,一在南麓原日本陸軍墓地。前者於民國七年為日人由地下約五公尺掘出者。後者為臺北市役所,即市政府為整理地而掘出者。觀其古樸壯麗,皆為我先民在二千至四千年前所製古物,抑為當時佛家所重視,就現代而言,尤為考古學上之寶貴資料。」
註3 1974年臺灣尚未有《文化資產保護法》,所以民政局所稱呼的「古蹟」並沒有實質的保障。
註4 文化部並沒反對市府設立黃信介廣場,而是中央的文資委員無法認同黃信介廣場設計。
蕭文杰( 44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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