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高森信男專欄】神聖的熱帶工作室,與身處其中的女祭司:蘇珊.溫格(Susanne Wenger)與奧孫—奧索博聖林(Osun-Osogbo Sacred Grove)

【高森信男專欄】神聖的熱帶工作室,與身處其中的女祭司:蘇珊.溫格(Susanne Wenger)與奧孫—奧索博聖林(Osun-Osogbo Sacred Grove)

若說徐畢思是晚高更一個世代的倒楣鬼,那被世人所遺忘的蘇珊.溫格(Susanne Wenger)則可以說是晚其兩個世代的(前)殖民地藝術家。
筆者於前兩次專欄依序介紹了一戰前的高更如何以帝國視角建構法蘭西帝國內部的原始主義,以及戰間期的華特.徐畢斯(Walter Spies)如何用相對較具人文關懷的視角來參與峇里島的現代文化建構。本次專欄則是要介紹一位奧地利裔藝術家如何於戰後非洲參與當地的宗教藝術復興運動,來作為該系列的尾聲。這系列專欄的敘述目的,也是希望讀者可以意識到在20世紀解構殖民主義的進程中,所謂的反殖民視角不見得是種族主義式的敘述,事實上不少歐裔的文化工作者都直接和間接地參與前殖民地的文化建構過程。但我們也可依此反思蟄伏於主流美術史敘述中的帝國視角,如何給予殖民地歐裔藝術家截然不同的評價和待遇:正如筆者反覆提及的,晚高更一至二個世代的藝術家是不可能如他一般幸運地盤據美術史中無可撼動的位置。若說徐畢思是晚高更一個世代的倒楣鬼,那被世人所遺忘的蘇珊.溫格(Susanne Wenger)則可以說是晚其兩個世代的(前)殖民地藝術家。
1915年出生於奧地利葛拉茲(Graz)的溫格,具有正式學院教育的插畫及設計背景,奧地利戰後著名左派青少年雜誌《我們的新聞》(Unsere Zeitung)首期(1946)封面即由其所設計。蘇珊其實也是維也納重要戰後藝術團體「Art Club」的創始成員之一,然而她於歐洲藝術圈的活動足跡也大致至此為止。溫格於1949年和語言學家烏里.拜耳(Ulli Beier)結婚後,便陪同新婚的丈夫移民至當時仍為英國殖民地的奈及利亞。不知她當時是否已有預感自己將會在當地渡過往後的六個十年,並於2009年以93歲的高齡安葬於奈及利亞。
蘇珊.溫格(Susanne Wenger)及其「廟宇」雕刻。(©Susanne Wenger Foundation)
蘇珊的丈夫拜耳是位德裔猶太人語言學家,也是引介及推展非洲文學的關鍵人物。若說非洲戰後文學是因其而起,也絕非誇大之詞。拜耳於1957年於奈及利亞創辦的《黑色奧菲斯》(Black Orpheus),為非洲第一份專業英語文學雜誌。由於拜耳對於優魯巴(Yoruba)文化的喜好及興趣,夫妻倆在移居奈及利亞的初期,便嘗試在優魯巴語區的各個重要城鎮間遷移及居住。優魯巴語區地理上主要集中於今日奈及利亞的西南部,因奈國經濟火車頭拉哥斯市(Lagos)位處該語區,因此在當代全球化視角下,優魯巴文學及文化確實比起其他奈國語言更易於被國際社群所關注。而口語上所說的「優魯巴蘭」(Yorubaland):一個泛優魯巴民族居住的區域,更是跨越邊境,涵跨了法語區的貝南及多哥兩國的中北部。
優魯巴文化的傳統信仰「歐里沙」(Orisa、Orisha)是種崇拜自然泛靈力量的多神信仰,該宗教隨著歷史上的北大西洋奴隸交易散佈至西印度群島及巴西,甚至影響到當地克里奧爾人的信仰。然而當拜耳夫妻初抵奈及利亞時,歐里沙反而在其發源地處在急速式微的處境。若是查閱溫格晚年相關的訪談紀錄,她都會不斷地強調是神靈在驅使她留下並開始創作。事實上蘇珊甫一抵達優魯巴地區,便對歐里沙宗教及其傳統文化產生興趣,她也很快的喜歡上奧索博(Osogbo)。奧索博為歐里沙信仰的重要聖地,尤其一處由河流流經的林地,更是歐里沙高階祭司進行巫儀的重要場所。正如同多數成巫的過程必須要先經歷過一場大病,蘇珊在其丈夫創辦文學雜誌的同一年染上了差點奪走她性命的肺結核。在這場大病之後,蘇珊彷彿成為了另一個人,並逐步踏上成為祭司之路。在蘇珊下葬之時,多數當地人以她的優魯巴名稱呼她:阿杜尼.歐樓里夏(Adunni Olorisha),即為阿杜尼祭司之義。
蘇珊.溫格(Susanne Wenger)結合德語區表現主義和優魯巴宗教文化所建構而成的祭祀用「廟宇」。(©https://nomad4now.com/west-african-women/susanne-wenger-adunni-olorisha/)
溫格於宗教和藝術上的爆發期,彷彿和奈及利亞的獨立緊緊相連。在私人生活上,她不僅開始全力專研並訓練自己成為歐里沙的高階祭司,和拜耳的離婚彷彿也暗喻其準備好斬斷和歐洲之間的關係;蘇珊後來嫁給當地一位鼓手兼酋長,領養成群兒女,並在奧索博永遠定居。獨立初期的奈及利亞陷入比殖民時期更為瘋狂的現代化進程,原本僅是小鎮的奧索博難以避免人口的爆發性增長所引發的文化保存危機。用波浪金屬板臨時搭建的簡陋小屋快速吞噬城鎮的周遭區域,危及到祭祀用的聖林。而現代化的結果也使得居民遺忘傳統的禁忌,甚至開始砍伐聖林內的樹木。
溫格在接觸歐里沙宗教時,該宗教實際上已極其式微,聖林中的祭祀設施其實多半已傾頹消失。她採用了受到歐洲表現主義影響的風格來重建「廟宇」和聖像,我們可以說蘇珊的創作幾乎是宗教性目的、而非純藝術導向。但有趣的是,蘇珊的廟宇重建計劃卻意外地找尋到和當時的社會運動及獨立初期的文化發展可以緊密扣合的策略。獨立初期的奈及利亞為了擺脫「原始」的標籤,採取了比起殖民時期更為激進的現代化政策,壓迫到傳統社群及文化的發展。但也因為獨立,新聯邦體制下的知識分子也希望在民族文化的溯源上,可以重組和建構傳統優魯巴文化的根源。也因此,蘇珊的蓋廟行動一開始雖然遭受開發商及激進基督教、伊斯蘭教徒的搗毀,但她愚公移山的事蹟反而激勵了許多藝術家前來組成社群,並吸引更多年輕人來重新學習優魯巴文化。
蘇珊.溫格(Susanne Wenger)「廟宇」現貌。(©Susanne Wenger Foundation)
這段精彩的1960至1970年代,在奈國被稱為「新神聖藝術運動」(New Sacred Art Movement)。該運動及人數漸多的藝術社群雖未能阻止新蓋的公路穿越聖林,但卻也為聖林日後能被指定為國定文化資產及世界文化遺產奠定了基礎。但也是在同一時期,蘇珊徹底的和歐洲失聯。當溫格再次被歐洲「發現」時,已是1980年代末的事情。蘇珊的「再發現」導因於奧地利藝術家沃夫岡.丹克(Wolfgang Denk)於1980年代初造訪奈國時的意外發現,丹克後來成為蘇珊的忘年摯友並於蘇珊去世後,在奧地利主持以其為名的基金會。另一個原因則比較離奇:蘇珊曾於納粹佔領時期協助地下反抗組織藏匿猶太人,其中一位受其保護的男孩,日後即為以色列知名畫家恩斯特.富赫斯(Ernst Fuchs)。富赫斯透過外交管道希望找到這位救命恩人藝術家,但卻聽說她消失於非洲某處。
散布於奧索博聖林的神靈塑像,許多亦為蘇珊.溫格(Susanne Wenger)的作品。(©Susanne Wenger Foundation)
出於上述總總原因,奧地利政府才設法在1985年將蘇珊請回維也納,並行禮如儀地替其於「藝術之家」(Kunst Haus)舉行個展,非洲以外的地區大約也是在這時間點才開始認識這位藝術家。蘇珊還住在維也納時,她的工作室曾位於「藝術之家」的對面,不過那也是半世紀前的事情了。溫格的作品實際上橋接了歐洲現代主義與戰後的非洲地域風格,並具備了準確的當代性。然而她的作品卻難以被整合入歐洲藝術史之中,空間藝術的討論也欠缺對於蘇珊的關注。四年後於巴黎舉辦的展覽「大地魔術師」(Magiciens de la Terre)亦無邀請這位同時了解魔法的女祭司暨當代藝術家,令展名顯得格外諷刺。不過沃夫岡.丹克在基金會內所收藏和作品及文獻(其中包括了蠟染畫、油畫及許多蘇珊冥想時所進行的自由書寫手稿)皆被細心的整理、保存於奧地利並進行相關的出版,其實這些準備僅待有心人來重新挖掘這位重要的「歐洲藝術家」。
蘇珊.溫格(Susanne Wenger)於1943年創作的早期作品。(©Susanne Wenger Foundation)
蘇珊.溫格(Susanne Wenger)晚年的「書寫」手稿。(©Susanne Wenger Foundation)
但筆者相信,偉大的阿杜尼女祭司溫格必定一點都不在意歐洲藝術圈在玩什麼遊戲。回到奈及利亞,溫格早已是學院之外家喻戶曉的人物。溫格作為一位藝術家或許不是這麼善於行銷,但作為一位歐里沙宗教的現代傳承者,她照顧眾多信徒心靈世界的能力,早已傳遍整片優魯巴蘭。2018年,奈萊塢(Nollywood,僅次於好萊塢及寶萊塢的第三大商業電影產區)片商甚至為女祭司拍攝了一部同名傳記電影,有別於主流奈萊塢以英語發音拍攝,該片當然是以優魯巴語發音!

相關閱讀:
●〈【高森信男專欄】憂鬱的熱帶工作室,與身處其中的白男人畫家(上):保羅.高更的「歡樂之屋」〉
●〈【高森信男專欄】憂鬱的熱帶工作室,與身處其中的白男畫家(下)——華特.徐畢思的「山之茅屋」〉
高森信男( 52篇 )

策展人、「奧賽德工廠」廠長

Copyright © 2021 Artouch Inc. 保留一切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