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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森信男專欄】黎巴嫩現代主義:內戰前夕的黃金時代

【高森信男專欄】黎巴嫩現代主義:內戰前夕的黃金時代

【Column by Nobuo Takamori】Lebanese Modernism: Its Golden Age Before Civil War

黎巴嫩因其西化程度較高,常被視作阿拉伯世界與西方世界之間文化轉譯的重要通道。法國於1946年承認其獨立後,在冷戰初期的地緣政治格局中,黎巴嫩迎來其黃金時代。至1960年代內戰前夕,貝魯特作為高度國際化的城市,在兼容並蓄的社會與政治環境之中,從左翼思想、泛阿拉伯主義到自由主義等不同光譜的思想體系都得以在貝魯特被討論、翻譯及出版,黎巴嫩的現代主義運動也由此透過咖啡廳、畫廊、書店、私人沙龍、大學與國際僑民網絡所構成的星叢而展開。

筆者已於上期專欄介紹了伊朗於1950至1970年代初的薩卡卡內(Saqqakhaneh)藝術運動,本文則要將視角望向位處地中海東側的黎巴嫩。黎巴嫩在20世紀初曾受法國的殖民統治,然而黎巴嫩各宗派陣營於二戰末期的1943年透過協商促成了〈國家公約〉(National Pact)。(註1)該條約透過權力分配的方式,維持不同宗派之間的政治平衡:譬如總統固定由馬龍派(Maronite Church)基督徒(註2)。擔任、總理由遜尼派穆斯林擔任、國會議長由什葉派穆斯林擔任以及副總理由東正教徒擔任等。這種職位分配方式看似違反民主原則,卻也奠定了黎巴嫩1950至1970年代的脆弱和平。

「中東巴黎」的黃金年代

法國於1946年承認其獨立後,在一個石油躍升重要資源且中東成為地緣政治角力場的冷戰初期,黎巴嫩迎來其黃金時代。黎巴嫩因其西化程度較高,常被視作阿拉伯世界與西方世界之間文化轉譯的重要通道。但支撐黎巴嫩黃金時間的基礎不是僅止於文化上的優勢,當時的黎巴嫩就像是「中東的新加坡」一樣,扮演著重要的金融中心。不僅來自西方的投資往往透過黎巴嫩轉口進入中東,中東本地的資本也常將其首都貝魯特視為重要的離岸資金停泊港。

黃金時代的哈姆拉街(Hamra Street),該處咖啡廳、書店及劇場林立,不僅是黎巴嫩知識份子聚集之地,更是整個阿拉伯世界的「小巴黎」。(維基百科)

回到內戰前夕的1960年代,當時的貝魯特曾是座高度國際化的港滬。不同於當時其他多數中東國家不是民風保守、基礎建設落後或政治上選邊敵視西方的陣營,貝魯特在此區域成為了極度特殊的存在。黎巴嫩建國時基督教人口略占多數,在貝魯特大都會中比例更顯懸殊。也因此,該城不僅沒有禁酒與否的問題,國際旅館、西餐廳及夜店等全球化設施,接待著頻繁來訪的西方遊客及各國專業技術人員。

也正是此種兼容並蓄的社會及政治環境,讓各種新興的政治意識形態在貝魯特的知識圈萌芽:從左翼思想、泛阿拉伯主義到自由主義等不同光譜的思想體系都得以在貝魯特被討論、翻譯及出版。也因此,回到黃金時代的貝魯特,當時並沒有特定的學派或是機構來支持其現代藝術的發展。相對於伊朗直接受益於來自巴勒維(Pahlavi)政權針對特定展演及機構建設的挹注,黎巴嫩的現代主義運動更是透過咖啡廳、畫廊、書店、私人沙龍、大學及國際僑民網絡所串連起來的星叢。

上期專欄提及伊朗薩卡卡內藝術運動較為重視傳統文化、乃至於波斯書法的造型再現,相對來說,黎巴嫩現代繪畫則明顯受到與西方藝壇的直接影響。這種受到西方風格及觀念影響的特質,其實早已跨越了不同宗派的藝術創作者。(註3)事實上,至少在貝魯特這座城市之中,受過國際化教育的菁英階級口操英、法、阿三語,其生活及交友圈亦高度彼此重疊,儼然成為漂浮在各宗派社群及巴勒斯坦難民營之上的國中之國。長期以來對追求泛阿拉伯主義總是保持距離的貝魯特菁英階層,似乎更重視自己身為「中東巴黎」的城邦認同。

跨文化的藝術實踐

黎巴嫩戰後藝術最重要的大師沙菲克.阿布德(Shafic Abboud)原本於黎巴嫩美術學院(Académie Libanaise des Beaux-Arts、ALBA)就讀,1947年後前往巴黎求學,於國立高等美術學院(É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des Beaux-Arts)深造。沙菲克(註4)在法國發展出帶有中東色彩的抒情抽象繪畫,在大面積的明亮色彩之上進行各種筆觸的實驗。藝術家雖未回國發展,但其作品經常於黎巴嫩曝光,亦間接影響到黎巴嫩藝壇的發展。事實上,沙菲克的職涯路徑在黎巴嫩藝術圈中頗為典型。不少重要的黎巴嫩藝術家都曾長期旅居海外,並權充兩種文化圈之間的溝通橋樑。

沙菲克.阿布德(Shafic Abboud),《沙發》(Le Divan),1971-72,54×81cm,油彩畫布。(圖片來源:Ans Azura

師事戰前風景畫大師奧馬爾.翁西(Omar Onsi)的薩盧瓦.勞達.舒凱爾(Saloua Raouda Choucair),可說是黎巴嫩抽象藝術的代表畫家之一。薩盧瓦父親於一次大戰時期身亡,身為女性穆斯林孤兒,薩盧瓦的早年生活似乎相對坎坷。她於1940年代便開始獨立創作,並曾透過遊歷開羅啟發其對於伊斯蘭文化的興趣。在1948至1951年於大茅舍藝術學院(Académie de la Grande Chaumière)(註5)短暫留學之後,薩盧瓦逐步奠定其以伊斯蘭抽象文化作為基礎而發展出來的抽象繪畫及雕塑。在此值得岔題討論另一議題:在東亞常論述同一時代抵達巴黎的趙無極、朱德群及吳冠中等華裔藝術家如何學習及發展出具備中國文化底蘊的抽象繪畫創作,卻較少同時交叉討論同樣深受巴黎藝壇影響的近東藝術家。巴黎或紐約等全球場景中的全球藝術家星系座標圖,或許是未來值得發展的藝術史題目。

薩盧瓦.勞達.舒凱爾(Saloua Raouda Choucair),《Two = One》,1947-51,62×82cm。(圖片來源:The Art History Project

也許因其女性身份或風格相對於當時代顯得過度前衛,薩盧瓦.勞達.舒凱爾在返回貝魯特後雖持續創作不懈,卻長期被黎巴嫩藝壇所漠視。薩盧瓦靜默地活過了內戰時期,其創作媒材橫跨繪畫及雕塑。藝術家的創作不同於伊朗及其他中東抽象畫家的「書法風格」,她早已拋棄具象的民族符號,轉而以詩意及意象來再現其母文化。薩盧瓦在1980年代末才逐步被西方世界「再發現」,成為中東抽象藝術的重要先驅。薩盧瓦在2017年以高齡一百歲在貝魯特逝世,她的一生本身就是黎凡特(Levant)地區(註6)動盪的歷史見證者。

即使高齡也創作不輟的薩盧瓦.勞達.舒凱爾。(圖片來源:LAU News

離開純抽象的領域,貝魯特黃金時代的現代藝術創作中,亦有不少精彩的半具象現代繪畫傳統。巧合的是,接下來要介紹的兩位大師都擁有少數族裔的背景。具備德魯茲(Druze)宗教(註7)社群背景的阿里夫.艾爾-拉耶斯(Aref El Rayess),其創作以半具象、甚至帶有立體派及機械派風格的超現實場景為準。其創作的各式超現實場景除描繪現代人的情感狀態,更常直指黎巴嫩政治及內戰的暴力。阿美尼亞裔藝術家保羅.吉拉戈西安(Paul Guiragossian)其家族本身即是阿美尼亞屠殺(註8)的倖存者,其充滿宗教象徵場景的作品,往往可看到模糊卻站立的人群,使其作品擺盪於具象及抽象繪畫之間。除了繪畫之外,貝魯特的現代建築,亦是值得關注的議題。被戲稱為「起司屋」的庫賈克-賈伯大廈(Koujak-Jaber Building),由建築家維克多.畢沙拉特(Victor Bisharat)所設計,其特殊的圓洞開窗是為了配合東地中海海岸的日曬及氣候而設計的。

阿里夫.艾爾-拉耶斯(Aref El Rayess),《原油世界》(The World of Petrol),1973-74,100×99.5cm,油彩畫布。(圖片來源:Sotheby’s
保羅.吉拉戈西安(Paul Guiragossian),《構成(大衝鋒)》(Composition (La Grande Charge)),1990-91,130×200cm,油彩畫布。(圖片來源:Selections Arts Magazine

筆者先前論及貝魯特黃金時代,是由各種有機網絡所共構而成的藝術生態。但在此同時,譬如由畫廊主伊薇特.阿什卡爾(Yvette Achkar)所創辦的「壹畫廊」(Galerie One)成為西方藝壇與黎巴嫩交流的重要平台。出生於巴西的伊薇特幼年隨家族遷回黎巴嫩居住,她其實也是一位著名的抽象畫家。除此之外,貝魯特最重要的文化交流平台,莫過於貝魯特美國大學(American University of Beirut)。(註9)幾乎所有出身黎巴嫩的全球化菁英都曾是美國大學的校友外,美國大學系統在戰後中東亦長期扮演特殊的關鍵平台:該校不僅讓各國菁英間接擁有了某種「泛阿主義」想像上的可能性,甚至包括左翼進步思想最早也是在美國大學中散播。

貝魯特著名的庫賈克-賈伯大廈(Koujak-Jaber Building),建成於1967年。(圖片來源:BLF Headquarters

美國大學除了作為菁英之間的聯繫管道外,同時亦是當時重要展演的發生地點。即便到了今日,中東各國的美國大學及其校友圈依舊擁有不少影響力。回顧黎巴嫩與國際的關係,會觀察到一個現象:因為動亂及內戰,導致了大批黎巴嫩僑民流落海外。加上黎巴嫩人自古便有國際經商的傳統,導致今日散居全球的海外黎僑總數遠勝本國人口。事實上,不少黎僑早已落地生根,甚至有幾位好萊塢巨星都有黎巴嫩血緣。

以海外黎僑的視角來說,移民美國的艾特爾.阿德南(Etel Adnan)具備了高知名度。艾特爾本身也是一位作家,但她困擾於若使用法語作為殖民語言來進行寫作,究竟要如何表現出黎巴嫩的文化?也因此,她才決定同時拾起畫筆,以繪畫來作為另一種表達的媒介。她的繪畫嚴格說來並非純粹抽象作品,而是用極端簡化的方式來描繪地中海和煦的陽光及地景。由於其長期旅居法國及美國,多數文獻及自述不僅完整保存,亦能以英、法「殖民語言」書寫。或許因為如此,筆者常可在歐陸美術館的典藏作品中看見其畫作的身影。

2023年,一檔在德國展出的艾特爾.阿德南(Etel Adnan)回顧展。(高森信男/攝影)

內戰前夕的崩解時刻

美好且自由的黃金年代在1975年的砲火聲中嘎然而止,貝魯特從東方巴黎瞬間墮入人間煉獄。(註10)美系連鎖飯店「假日酒店」(Holiday Inn)的高聳建築成為了狙擊手的競技場,而短短幾步路範圍內的貝魯特市區則被不同宗派的武裝軍閥所割據。原本在建國初期人數佔上風的基督徒到了1970年代因為少子化及移民等因素,早已讓〈國家公約〉的權力分配方式飽受質疑。但更直接的影響來自大量從南部湧入的巴勒斯坦難民,使得國內原本和平相處的多方,開始因為巴勒斯坦問題而產生本質上的分歧。1970年代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將武裝鬥爭的政治途徑輸入黎巴嫩,原本就脆弱的平衡關係在巴解、以色列、敘利亞阿薩德家族,以及1980年代起開始影響黎巴嫩什葉派的伊朗神權政權多方支持、介入的代理戰爭情境下,成為了冷戰結束前最不堪的殺戮戰場。

今日的黎巴嫩依舊維持著脆弱的和平,設法在多方競逐的鬥獸場中尋求生存的可能性。為何1950至1970年代初黎巴嫩黃金時代深受眾人關注?也許它代表了某種更好的黎巴嫩,某種曾經可能卻已經永遠逝去的美好。


註1 〈國家公約〉(National Pact)除了討論根據宗派的職位分配外,尚有註記黎巴嫩永遠不得加入任何一種形式的泛阿拉伯統一運動。

註2 馬龍派,又稱馬龍尼禮教會(Maronite Church),為天主教會於東方教會的分支。該教派並非東正教會,亦為黎巴嫩最為主流的基督教宗派之一。

註3 不少關於黎巴嫩的討論都提及馬龍派基督徒相對西化及國際化,該刻板印象和法國殖民時期特意強調基督徒地位以及海外黎僑以基督徒比例較高有關。但在當時代貝魯特藝壇的創作者社群之間,並沒有看出宗派差異對其藝術風格有產生明顯影響。

註4 阿拉伯文命名系統,第二個名字開始通常為父母名、氏族名或家族階級而非「姓」。但黎巴嫩確實也有已改為西化命名者,但為避免混淆在本文統一只稱其名。

註5 該學院曾為不少外國藝術學生留、遊學巴黎時自由進出(該校無嚴謹註冊制度)的「藝術補校」。但也因此催生出互相學習、自由創作的環境,進而培養出世界各國的重要藝術家。

註6 黎凡特地區泛指今日黎巴嫩、以巴、敘利亞及約旦一帶。

註7 德魯茲,或翻譯為德魯士。是極為封閉及低調的宗教社群,其成員以黎凡特阿語作為主要語言,世居黎凡特地區各國。該宗教由於教義為秘傳不外流且不接受外人皈依、且禁止異教通婚,因此歷史上長期維持有限的人口。

註8 筆者預計於未來撰寫一篇簡述全球阿美尼亞裔離散藝術家的專欄文章,故先不贅述。

註9 若只看校名,會誤以為該校為冷戰時期美國政府所設立。事實上美國大學有點像是馬偕之於臺灣,為19世紀北美新教傳教組織所設立的新式大學。美國大學長期提供當時代最「進步」的教育體制及內容,甚至其校史也遠早於民族國家的出現。當然在冷戰時期,各國美國大學也自然培育出親西方的中東菁英。

註10 自1975年開始的黎巴嫩內戰直到1990年才算正式停火。

高森信男( 109篇 )

策展人、「奧賽德工廠」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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