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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卡專欄】生存話題: 悖論裡的中國私人美術館(上)

【卞卡專欄】生存話題: 悖論裡的中國私人美術館(上)

不管宏觀經濟和文化政策如何的不友好,其實多數美術館還是一直在努力地活著的,也都各有各的辦法續命。在缺乏商業機會的時候,美術館「藝術的回歸」可以理解為一種權宜之計,但也可以被視作一次自我重構的契機。關於生存命題的悖論是:美術館首先是一個基於知識構建的主體?還是一個資本實體?是不是說只要美術館還能發得出工資、交得起房租,它就還在「生存」?物理現實的危機使人痛苦,但也揭示出問題所在。我們一度認為美術館的問題只就是「錢」的問題,但當潮水退去,問題就暴露在沙灘之上——生存危機促使我們意識到文化上的危機。

美術館從來都不是一門好生意,幾乎每一家美術館,如果我們對它稍加瞭解,都可以讀到各自關於艱難與堅持的故事。特別是中國的私人美術館,尤為甚也。

那種來自私人美術館「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的坊間話題,最近見諸一些海外媒體,比如《南華早報》關於北京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UCCA)員工被欠薪資、多家私人美術館關閉的報導。(註1)當「都市傳說」升格為英文主流媒體專題,一時間問題好像被鬧大了,向來唱多不唱空的從業者們好像如夢方醒,開始談論起了行業危機。一旦問題擺上檯面,那就不妨更深入地談論這些由來已久的生存話題——美術館還能繼續生存得下去嗎?我們又應該如何理解和定義「生存」?

雖然行業並不景氣,但中國的體量足夠大,還是有充足的樣本可以供我們看清楚不同美術館的種種現狀。在生存這個絕對話題的內部,仍然蘊含著複雜的差異和爭議,想必也有機會可循。

北京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建築外觀。(取自網路資料,©Simonfrank91)

「薛丁格」的私人美術館

春江水的冷暖,鴨子自然是知道的。即便是在那些經濟最樂觀的年份,美術館的老闆和館長們花起錢來其實也還是精打細算、捉襟見肘的。那些花錢買來的風光都極短暫。北京初代旗幟性藝術地標,位於蘋果社區的今日美術館在經歷建館初的熱鬧之後,幾乎每一年,都會被一些業界看客視作是它的最後一年,但前陣子今日美術館還任命了新館長,所以他們依然還活著。行業鄙視鏈底端的宋莊美術館的金字招牌也在北京郊區的大風中佇立了近20年,據說最近又在改造新的片區,作為北京副中心的「文化客廳」。幾年前曾官宣關閉的廣東時代美術館抽到了「復活卡」,並以一種更經濟的姿態低成本繼續運營。也許現在我們還可以期待一下青島的西海美術館什麼時候復活。

所以不管宏觀經濟和文化政策如何的不友好,其實多數美術館還是一直在努力地活著的,也都各有各的辦法續命。在觀察家們眼裡普遍的「危機與苟活」中,其實有一家真正死去的美術館幾乎沒有被看到,也鮮有人提及:上海喜馬拉雅美術館在最近一年的某個時刻安靜地完全關閉了,像是瀕死的非洲象獨自離群而亡。在默默關閉美術館的這一年,它的創始人戴志康已經在獄中服刑超過五年,其主體建築的商業體也早已荒廢。

目前暫時處於閉館狀態的上海 UCCA Edge。(卞卡提供)

UCCA第一任館長費大為在近期的一篇訪談中講述了蓋伊.尤倫斯男爵(Baron Guy Ullens)的野心,他最曾企圖買下整個798藝術區(註2),也提及2004年團隊計畫在上海定址的舊事。在中資的投資銀行接手UCCA後的2021年,這家美術館真的來到了上海,入駐投資方在蘇州河北岸的一棟寫字樓裡。在這裡美術館以這座寫字樓的名字命名為UCCA Edge,這個區域還有不少重要的藝術機構,看起來也是不錯的文化聚落。

但營運了三、四年的時間後,UCCA Edge的一切工作便戛然而止。美術館團隊遷往七公里之外的一處舊樓辦公,場館安靜的像一夜之間人去樓空的神秘鄰居。對此官方的解釋語焉不詳, UCCA Edge「薛丁格的貓」一般吊詭狀態,卻也是今天許多私人美術館的寫照。此時費大為的這篇訪談,不由讓人把UCCA 20年間在京滬兩地的兜兜轉轉聯繫起來。不得不說,儘管UCCA模式曾經為人稱道,但一直無法被複製,包括她們自己。

誰的「垃圾時間」?                  

「我願意不避主觀地說,1979之後,就是蘇聯的垃圾時間了,戈巴契夫只是讓這段垃圾時間早點結束罷了。」

這是廣州媒體人胡文輝在2024年7月發表的一篇文章〈歷史的垃圾時間,文化的悠長假期〉中的一段話,他說:「我想,『歷史的垃圾時間』這個說法,絕不止適用於俄羅斯的歷史,絕不止適用於當代史。」這個說法激起了許多共鳴,今天時境艱難者疲累的心靈會被這樣的說法擊中。過得不如意的藝術從業者,自然也不能免俗地成為這段哀歎的共情者——藝評人、策展人、藝術家們和通訊錄裡還有不少藏家號碼的畫廊銷售和拍賣經紀人,以及昨天還在觥籌交錯的美術館投資人和決策者,或多或少都會有置身「歷史的垃圾時間」窘迫之感。每個人像是深夜被困於無盡隧道中拋錨的長途巴士,進退失據,沉默等待。「經濟下行」的話術,成了當前困境的統一答案——問題被扁平化了。

經濟問題其實不足以解釋今天美術館或藝術行業的生存問題。比如不能解釋為什麼不怎麼花錢的替代空間、獨立專案、自我組織之類的個體工作方式也幾乎消失;也不能解釋在經濟上行的那幾年,美術館依然風雨飄搖。一個例子是:2023年北京泰康空間從城鄉結合部的草場地搬到位於國貿CBD的集團總部,晉級為泰康美術館,獲得了更多的資源和資金,但也確實也無法像之前那麼單純地做文獻梳理和研究性策展了。至少就學術生產力而言,似乎不增反減。

北京泰康美術館入口,正在進行的展覽為「繪動世界:上海美術電影的時代記憶與當代回響」。(泰康美術館提供)

差不多五、六年前開始,藝術的從業者們意識到一種乏味和平庸的氣氛正在擴散。觀點和批評消失不見,一切無所謂好,也無所謂不好。策展人和評論家魯明君歎息今天的藝術失去了「野蠻之力」,在一次訪談中,他說「藝術界對於諸多現象、症狀背後的結構性因素缺少充分的討論⋯⋯,想必大多都意識到了,但缺少反思和深度討論。」(註3)普遍說好話的藝術行業輿論環境中,「氛圍管理」(Vibe management)成為行業言論的缺省模式,大家變得越來越遲鈍,藝術從內部開始失能和自我祛魅。當藝術不再需要被討論的時候,美術館的知識建構就開始消解了——公共場域變成私人領域,從而漸失「空間正義」(Spatial justice)。

很難深究為什麼藝術的內部越來越虛無,費大為曾說:「2005至2008年的價格狂飆已經使中國當代藝術足夠臭名遠揚,在50年到70年之內不會再出現第二次了。目前在國際上沒有什麼重要的美術館想做中國當代藝術的展覽,也不再有那麼多藏家來收藏中國當代藝術了。」(註4)也許藝術市場過度的資本化和金融化可以解釋這種虛無;又或者歸因於官方日趨嚴苛的輿論管控、前兩年熱炒的商業流量展的反噬云云。但無論如何,「垃圾時間」的無力感,在藝術從業者那裡,其實是先於外部的社會和經濟環境的。

北京泰康美術館「繪動世界:上海美術電影的時代記憶與當代回響」展覽一景。(泰康美術館提供)

自我重建與存在悖論

〈歷史的垃圾時間,文化的悠長假期〉一文面世後迅速產生的負面效應,導致文章一度被下架封禁。但其實文章的落腳點還是樂觀的,文章認為在政治經濟疲弱的時代,文化反而可能被喚起新的活力。作為一篇隨筆,文章沒來得及細說這兩者之間的因果聯繫,這種提法甚至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好像是說如果沒錢,那麼何不享受文化?但這也不妨礙我們套用這個邏輯去看今天的美術館的工作,它們是否符合這樣的預設,借不得已的「假期」以某種方式回歸藝術自身?或者說藝術行業在疲軟的時刻,能否重新形成自我的知識構建?

廣東時代美術館最近的展覽「自我地貌」,記錄了策展人王澈和藝術家們十次前往野外的遊走和創作。展覽透露著遠方的詩學和遊牧的浪漫主義氣息。對於一家地產商而言,美術館或許也是一種不不切實際的「遠方」,也就不難理解時代美術館的一度關閉。重新開放後,時代美術館依然延續著一種傾向於寫作式的策展方法。某種程度說她們刻意回避景觀式的大型展覽製作,也正是這種非資本化的工作理念,讓她們抗風險的能力也更強一些。

廣東時代美術館展覽「自我地貌」現場一景。(廣東時代美術館提供)

類似的個案還有北京的中間美術館。某種意義上說,798藝術區就意味著北京當代藝術的全部,因此遠離798的中間美術館,似乎總是缺乏存在感。但這種疏離恰好也符合中間美術館那種遠離聚光燈的展覽取向——基於美學、歷史和地緣議題的研究性策展。目前正在進行的兩展「拋錨歌單」和「確立一場展覽的基調(序章)」,都各自通過與歐洲文化機構以及駐地項目合作,呈現了具有國際視野的展覽論述。北京的中間美術館或者廣東時代美術館,她們以這種遊牧式的文化策略,在重返孤立主義的國際時勢中,為中國的研究者和創作者提供了為數不多的海外對話空間。

北京中間美術館「拋錨歌單」展覽現場。(中間美術館提供)

2022年底星美術館在上海徐匯濱江開館。相比於西岸文化景觀帶中其他幾家美術館熱鬧,星美術館更像是個異類——上海的文化消費語境裡的「保守派」,他們以相對嚴肅的自主策展,闡釋美術館的收藏體系及藝術家個案,並刻意迴避奇觀式的商業化行銷。一方面,建立美術館是創始人何炬星的理想主義的延續;另一方面,對於中國的藝術現場,也是以審慎地態度保持一個旁觀者的視角。

同樣作為中國當代藝術重要的收藏機構,北京的泰康美術館也顯得同樣謹慎。相對業界對於美術館的預期而言,泰康的開館可以說是非常的克制:沒有宏大的場館建築,也沒有大製作的開幕策展。上海和北京的這兩家美術館的創始人都是中國當代藝術重要的收藏者和推動者,但今天的經濟環境下,也都不約而同、審時度勢地選擇了「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保守策略。

上海星美術館開館系列展覽現場一景,近景為展覽「邊界」中徐震的作品《工具—羅馬柱,絞肉機》(圖片由星美術館提供);

同樣面對所謂「經濟下行」,上海國資地產巨頭持有的浦東美術館和西岸美術館卻連續推出大型海外引進展覽,並成為城市的熱門話題,「美術館國家隊」虹吸著流量和資金。這導致一些營運海外大展的私人藝術機構都很難延續原來的營收策略,她們完全無法和國營美術館「捲」票房。UCCA曾連續運作畢卡索、馬蒂斯等歐洲現代主義大師的中國巡展,但如今也難以為繼。在2024年初的一次採訪中,館長田霏宇說道:「UCCA希望能夠回到藝術本身,呈現我們認為有說服力和力量的藝術家和作品。」(註5)在擱置「大師展」後的一系列展覽,如呂克.圖伊曼斯(Luc Tuymans)、楊福東的個展,以及一些小型藝術家個展,印證了這種轉型策略的實踐和回歸。

位於上海喇格納小學舊址內,由藝術家集體自主策劃的計畫「藝術家請客」現場一景。(藝術家與洞—當代藝術平台提供)

在缺乏商業機會的時候,美術館「藝術的回歸」可以理解為一種權宜之計,但也可以被視作一次自我重構的契機。關於生存命題的悖論是:美術館首先是一個基於知識構建的主體?還是一個資本實體?是不是說只要美術館還能發得出工資、交得起房租,它就還在「生存」?物理現實的危機使人痛苦,但也揭示出問題所在。我們一度認為美術館的問題只就是「錢」的問題,但當潮水退去,問題就暴露在沙灘之上——生存危機促使我們意識到文化上的危機。

最近在上海購物中心「新天地」的一處新的規劃區內,原計劃將一處小學舊址改造成美術館。但在上海11月的藝術季期間一群藝術家佔據了這裡,策劃了題為「藝術家請客」的臨時藝術專案,組織方式像極20多年前沒有美術館的上海藝術家們的狀態。這也許這構成了一種隱喻的關係:如果沒有美術館,我們可以先擁有藝術。

註釋

註1 參見《南華早報》2025年7月發佈的獨家報導“Exclusive | Are China’s private art museums in crisis? Cash flow issues, closures threaten sector ”,披露UCCA欠薪等中國藝術機構的問題,引發關注。

註2 節選自《HI藝術》公眾號2025年8月25日發佈〈從千倍漲幅到斷崖跌落,費大為海量細節回溯中國當代藝術30年沉浮〉,訪談者藝術家徐勇是北京798藝術區最早的創始人之一。

註3 節選自ARTFORUM中文網,2024年2月16日發佈的〈給魯明軍的十個問題〉一文。

註4 同註2。

註5 節選自《藝術新聞中文版》微信公眾號,2024年1月30日〈「整合」:UCCA館長田霏宇2024年關鍵字,做一個有強應變能力的機構〉一文。

卞卡( 40篇 )

藝術從業者和寫作者,曾在中國多家重要藝術機構供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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