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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尼尼為│繪本專欄】攝影師的繪本《大鴻》

【馬尼尼為│繪本專欄】攝影師的繪本《大鴻》

我相信整本照片順序、排版、文字插入都是作者費心過的,以致讀完會有一種迴盪;而非僅止於燒燙傷者或癌症的紀實攝影,看完只會留下不舒服。

我是在香港的一拳書館看到《大鴻》的。它被擺在面窗的閱讀枱上,我坐下來休息,就看到了它。翻完了試閱本,就打算買它了。

《大鴻》的封面是一張靈堂的照片,逝者的照片被打了反光,沒看到臉,覺得這樣處理靈堂的照片很好。我們看到的背影,殯葬的工作人員,才是書的主角大鴻。他是堂倌,負責打點靈堂內的一切事宜。書封因為背影和遺照的反光而有種懸疑感,令人馬上就想翻開看看。

但職業的特殊並不是《大鴻》的重點,應該只是一個巧合,大鴻的特殊、也就是本書會令人一直翻下去的關鍵是,他是一個雪上加霜的角色,2012年因為情傷在家裡燒情書、加上酒醉沒有逃走,大面積的燒傷以及隨後住院超過一年十二次的植皮手術,他活了下來;但同時也面對種種後遺症身體多方面的不適。2016年發現癌症,切除一邊腎臟後又復發,作者是在剛復發的點開始拍,一直紀錄到大鴻的生命終點葬禮。

你會問為什麼要去目睹、旁觀他人的痛苦?不,因為《大鴻》裡不是只呈現痛苦。書裡沒有對大鴻正式的訪談,是作者、自由攝影師林若勤Kyle Lam和大鴻接觸的一些紀錄,或許這樣更沒有距離吧。因為外貌承受的歧視、受傷的後遺症的真相更是沒多少人知道,像是「眼皮因燒傷無法合起,要吃安眠藥才有辦法入睡」;「死亡是平等,但死之前的痛苦不是平等。」(原文為廣東話),由他口中講出來,搭配影像更具力量。

作者在明報訪談裡說:

「若照片只聚焦在大鴻身上,以影像呈現對方逐步消瘦,緩緩步向死亡,畫面委實太殘忍、痛苦。另一邊廂,他也顧慮到大鴻家人感受,因他打算把作品輯錄成書並贈予其家人,故不想為他們再添一重痛苦。於是,他開始拍攝對方的衣服、眼鏡、模型等物品。大鴻過世後,他用四個月時間,拍攝其遺物、下葬的地方等,以空景和靜物沖淡畫面,也藉此追思他。」

確實,如果只是拍攝一個人逐漸凋零的過程真的於心不忍,他加入了一些風景,如同大鴻看到的,或我們看到的;大鴻的收藏品、玩具、以及他沒燒傷前的童年、青春少年,集合在最後幾頁,這些照片一下子拉近了我們和大鴻的距離,因為我們都有過那樣的照片。我相信整本照片順序、排版、文字插入都是作者費心過的,以致讀完會有一種迴盪;而非僅止於燒燙傷者或癌症的紀實攝影,看完只會留下不舒服。

本書沒有像「書」有的一切,它沒有條碼,沒有版權頁,書封沒有作者名,書背封底完全是空的。如作者所說,「把作品輯成書送給他的家人」,果真,包裝上粉紅色的封面,是大鴻最喜歡的顏色,是一份真心的禮物。我們會想留下生命人親近的人的一些紀錄吧。

我其實想了很多,尤其是採訪者和被訪者的關係,他們會變成真正的朋友嗎?當一個人真正不舒服時會希望有人拿相機在旁邊拍照嗎?無論如何,大鴻和攝影師的因緣是特殊的,是怎樣的豁達讓他可以讓一個「陌生人」進到他的生命、拍下(紀錄)一般人眼中,已經失去姣好、健康外表的一切。無論如何,這一切很難得

書中大鴻講的話幾乎都以廣東話寫成,我看半懂。唯有一句話忍不住問了香港朋友。看懂了那句話,才會更懂封面作者留下的一行字,像是給大鴻的留言:

希望您現在如「問米」時得到的答案一樣,願你自由如風。

這句的因緣來自大鴻在好友意外過世後去問米,米婆講的事沒錯就是他和這位友人的經歷。攝影師問他,你問了什麽?大鴻說:

「唔記得啦,當時淨係掛住喊,但記得佢話好Free。」(忘記了,當時只是一直哭,但記得他說好free。)

p.s. 會以「繪本」稱本書,是以繪本廣義的概念——「繪本是一種無限大的東西,可以是畫冊,當然也可以是圖鑑、寫真集,有各種面相」(長新太,《來聊聊繪本吧》)。

延伸閱讀

《大鴻》作者網頁 https://www.kylelamyk.com/big-hung

明報:自由攝影記者陪伴燒傷癌症患者走完生命最後三年 出版紀實攝影文集《大鴻》在死亡面前凝視生命

馬尼尼為maniniwei( 50篇 )

美術系卻反感美術系,停滯十年後重拾創作。 著散文《帶著你的雜質發亮》、《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沒有大路》; 詩集《我們明天再說話》、《我和那個叫貓的少年睡過了》、《我現在是狗》、《幫我換藥》;繪本《馬惹尼》、《詩人旅館》、《老人臉狗書店》等數冊。 編譯、繪《以前巴冷刀.現在廢鐵爛:馬來班頓》(open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作品入選台灣年度詩選、散文選,獲國藝會補助數次;2020臺北詩歌節主視覺設計、不定期開辦繪本創作課;於博客來okapi撰寫繪本專欄文逾百篇。 網站:https://maniniwei.wixsite.com/maniniwei Fb/IG:馬尼尼為 maniniw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