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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波薩滿專題】由聽覺啟動認同與私密經驗的引路和重建場:立方論壇音樂祭─聲波薩滿

【聲波薩滿專題】由聽覺啟動認同與私密經驗的引路和重建場:立方論壇音樂祭─聲波薩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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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指一算,立方計劃空間對於聲音的關注及研究,整整十年有。如果我們將這整十年設想成一種策展的充實基底、外拓與延續,而今的「聲波薩滿─立方論壇音樂祭」,則具現為一種關於聲音與背後技術的邀請再現、邀請聆聽、現場解構/重構的策展,核心目的在重構一種「以表演作為論壇,以論壇作為表演」的聲響祭典之型態。
「聲波薩滿─立方論壇音樂祭」 視覺。(設計/洪彰聯;立方計劃空間提供)

可複製及傳播的聲響,作為經驗與記憶的觸媒

掐指一算,立方計劃空間對於聲音的關注及研究,整整十年有。2011年開始的系列講座「聲音與時代」,連年策劃的實驗性合作展覽:「聲土不二:嘉義聲音再生計劃」(2012)、「文化干政十七年:黑手那卡西樂隊文件展」(2013)、「伏噪─王福瑞九○年代聲音文件展」(2013)、到「造音翻土:戰後台灣聲響文化的探索」(2014)。在這些基礎上,延續向下的,是「聲軌─台灣現代聲響文化資料庫」的建置(2016),並藉由廣播節目作為創作媒介與形式的談論、擴延、製造聲音文化的「話鼓電台」(2019至今),以及近期的「聲經絡:台灣、菲律賓、新加坡、馬來西亞的聲響文化製圖」(2020,線上策展於2022台新20周年展推出)等。

如果我們將這整十年設想成一種策展的充實基底、外拓與延續,而今的「聲波薩滿─立方論壇音樂祭」,則具現為一種關於聲音與背後技術的邀請再現、邀請聆聽、現場解構/重構的策展,核心目的在重構一種「以表演作為論壇,以論壇作為表演」的聲響祭典之型態。策展人羅悅全表示:

以瑪德蓮蛋糕為比喻,這是世界上最早運用模具生產的蛋糕。貝殼型的通用模具誕生後,全世界都可以擁有瑪德蓮蛋糕,如聲音經過技術發明的載體、媒介,被傳遞到世界各地,更多人聽到、被召喚情感。藉此,全世界都可以有自己的瑪德蓮記憶,唯有被大量生產、傳遞後,得以發生的;個體或群體記憶與認同,是透過共享聲音經驗才出現的。

「聲波薩滿─立方論壇音樂祭」受邀演出者天文台樂團。(攝影/Chris Sim;天文台樂團提供)

鄭慧華與羅悅全暫用意識流經典讀物,概括音樂祭與其外部的三年計畫「瑪德蓮時刻─記憶與情感的技術」,然而,若納入立方持續進行的前述各階段計畫與近年的「學實學校」,綜觀而言,立方欲傳遞的不僅是普魯斯特在三頁文字敘述中,被引用為生理勾動心理狀態的自傳性記憶作用,更嘗試在音樂祭上援引或拆解情感技術及其觸動的功能,摸索出一種造聲展演及集體聆聽/觀看的運作場域,延伸再造一個集體文化心理認同的經驗過程。

因此,「聲波薩滿」除了音樂祭常見的各種音樂類型,更重要的是這些受邀者在音樂/聲響表演上對於技術或聲音解構的有意識操作,再加上各種噪音、網路串流、資料庫式的聲音創作嘗試,其中更交錯著演說式表演的節目。而論壇內容本身即在現場解說或解構了音樂祭的節目內容。

「聲波薩滿─立方論壇音樂祭」受邀演出團體夢東。(攝影/Etang Chen;夢東提供)

這場名為「聲波薩滿」的藝術展演,其核心目的並非創造一種身心靈式的聆聽經驗,「雖然如此命名,但我們沒有任何神秘主義的指涉,甚至是反New Age的。」立方總監鄭慧華如此表示。相通卻也相對地,立方計劃空間在活動策畫概念上,代入薩滿作為經驗與世界的通道媒介,儀式作為記憶召喚的技術與情感自返的觸發點。當我們身處現代聲響文化中,從何具備對於「聆聽」這種長驅直入的感知能力的自我意識?就如鄭慧華所說:

藝術或聲音表演者本身很像巫士,在特定空間、時間內完成儀式,藉由聲波本身的傳遞過程,通過巫士的技術、儀式性,達到召喚情感的能力。聲音是一種影響意識、生活,幽微卻有力量的東西。如同儀式帶出日常生活經驗,而透過當代聲音複製、傳遞的媒介、載體,如前述的模具、器樂,是大規模集體聆聽、被召喚出集體共感的。

「聲波薩滿─立方論壇音樂祭」受邀演出團體Haepaary,圖為她們在National Theater of Korea的演出現場。(Haepaary提供)

打破當代音樂祭的模具,重探疆界的滲透性與共融

這其中當然無法迴避,策畫者本身即帶有情感記憶勾連的企圖。但此情感記憶並非私小說或自傳式的,而是來自1990年代一輩青年的集體文化認同。回顧當初,如同先前幾次採訪時提到的,對策畫者羅、鄭二人而言,非主流化的音樂祭自是他們的成長經驗,同時也是情感投射的原鄉,而其中一種音樂祭的跨感官與互動經驗起點,則來自1994年的破爛生活節。

「那是自由、野生的音樂節,也是台灣第一個在戶外、非官方音樂活動,當然並非完全音樂,現場有許多隨興發出的聲音、表演。」羅悅全如此回顧。「那像是處在邊緣地帶,融合了許多藝術的可能性、創造的可能性,是打破各種邊界的共存狀態。從1990年代許多音樂節或Party的出現,為了打破消費,甚至破除藝術形式,但經過二三十年,在城市當中,這些活動逐漸變得商業化與學院化。」

「聲波薩滿─立方論壇音樂祭」受邀演出者林強,也是1994年破爛生活節的演出者。圖為林強在Giloo X TIDF現場電影&電音派對演出現場。(林強提供)

鄭慧華接下話題,繼續說道:「因此,這次在之前的論述型的、回溯的展覽或歷史爬梳後,確實在思考,有沒有可能打破一種音樂祭的舊模具,創造新的音樂祭經驗。比較是打破科層的想像與邊界,比如,當我們提到音樂節、聲音藝術、表演、論壇,這幾年都已經在發生了,各有既定的印象與空間,而這些疆界如何可能被滲透、拓展,打造一種類似聲音性的藝術節、藝術型的音樂祭,或者論壇本身作為表演,表演也是論壇的內容。」

由此,這次的現場造音與參與聆聽,被羅悅全半戲稱「非純右腦式的音樂節」:

聽音樂和聽講座,聆聽與理解的方式是不同的,我們希望參與觀眾在這場活動中會時不時被拉出右腦的聆聽,而後設地去觀察到,聲音是時間性、現場性、即時性、身體感的,是非常當下的衝擊與互動,相較於展覽的靜態、疏離的藝術體驗,相當不同。

「聲波薩滿─立方論壇音樂祭」受邀演出者Hassan Khan,將現場演出透過大數據運算的《無窮盡的嘻哈曲:現場版!》,並與聲音程式設計師Olivier Pasquet共同論壇。 (攝影/Ant_Palmer)

在異種並陳的音樂祭上,感受新的造音途徑與聆聽經驗

1990年代無論如何已離我們而去,物理空間上、文化創造與感知上,我們都已朝著不同的流向。面對台北近十年空間治理的淨化、同質化,塑成的城市空間調性,以及數位科技發展後,對於聲音創造及聆聽行為促生的嶄新模式。更甚,在全球化框架下的地域文化認知,早已影響新一代的聲音/音樂創造行為及取徑。當策畫者試圖打造出異種紛陳的音樂祭,如何屏除懷舊的框架,納入新的造音與聆聽模式,再打造出參與者意識上的反思空間,則是不同的考驗。

立方計劃空間首先不計成本地尋覓了四個空間,嘗試透過四種空間性質,討論聲響文化。包含獨立音樂的(The Wall)、尖端科技的(C-LAB臺灣聲響實驗室)、非正統場域(恆成紙業倉庫)及小劇場空間(牯嶺街小劇場),它們各自擁有自己的身分,卻可能因此在聲音表演中,在觀眾與演出者身上皆誕生不同的感受及體驗。策畫者探問的是,假設整個城市聲音展演的異質空間,如南港瓶蓋工廠,都已然被改造為性質劃一的「文創場域」,我們還有什麼有機性的操作模式,創造或實驗甚至接納新的、異於一般預期的聲音經驗可能?

「聲波薩滿─立方論壇音樂祭」受邀演出者區秀詒,將以身體、聲響、影像現場行為作為演出形式。(區秀詒提供)

在活動策畫上,另一個可見的觸角是,當代數位化聆聽已經如此廣泛普世,創造者如何介入或藉由數位科技,重新探知聲音創造的自由曲度?或者,大數據運算的超當代創造途徑,如何介入聆聽者的意識層中,無論是作為提醒或愈加創造沉浸式的聆聽幻象,都可能是這次表演節目的探問。因此,出現了Hassan Khan + Olivier Pasquet共同合作的《無窮盡的嘻哈曲:現場版!》,透過資料庫與演算法,探問聲音創作的自主性與自由性。又比如李傑+Candy Bird跨領域的結合展演《那些可能發生的事》,挪用影音串流平台上使用者經驗,重新創造一種近乎徒勞的故事敘述等。

並陳著全球化數位科技發展的取徑,「聲波薩滿」也安排了在創作中回應或變造傳統音樂與聲音元素的創作者。這同步回應著立方計劃空間近年時實學校的觸角,當代非西方國家對於傳統元素的擷取,已脫離現代/傳統的二元範疇,正如夢東、島國未來主義,或甚至是韓國女子樂團Haepaary等,並非因懷舊而採用、變造傳統音樂元素,是與現代技術並存的。如策展團隊所說:「無論是聲音或視覺藝術領域,地方文化意識的興起,都展現在這股潮流中,可以幫助我們重新思考身分、記憶乃至於歷史。這是我們現在學習聽前衛、實驗、科技時,回歸的技術起源。不只是如何運用與使用的問題,而是這本身會建構出我們的身分、歷史認同及祭儀的傳統,並從中重新想像我們自己的未來。」

「聲波薩滿─立方論壇音樂祭」受邀演出團體島國未來主義。(島國未來主義提供)
陳韋臻( 22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