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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過剩的時代,我們為何仍然繪畫? 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

影像過剩的時代,我們為何仍然繪畫? 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

IN AN AGE OF IMAGE EXCESS, WHY DO WE STILL PAINT? The 3rd CTBC Painting Prize

在當代藝術的發展進程中,繪畫經常被置於一種矛盾的位置。從攝影的發明、機械複製時代的到來,到今日生成式影像與人工智慧的快速發展,繪畫似乎總在藝術史的某個轉折時刻,被重新質疑其存在的必要性。

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ctbcfac,以下簡稱「中信獎」)日前舉辦展覽開幕暨頒獎典禮。自632件投稿作品中,最終選出19件入選作品。其中,李芳妤《白磁磚、花、縫隙》脫穎而出,榮獲首獎與80萬元獎金;三件優選作品則分別為張皓宇《從水開始⋯⋯接著一場模擬的敘事》、黃冠鈞《在與不在場的空間》,以及黃嘉寧《仙人掌塊(猴尾柱)》,亦各獲得40萬元獎金。

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19位入選作品得主與大會貴賓合影。(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提供)

回顧第二屆中信獎得獎作品,多著眼於「繪畫」這一古老藝術形式於當代所產生的轉譯,呈現當代繪畫如何在媒材運用與視覺語言的複合性上另闢嶄新創作路徑。而相隔兩年,觀察本屆入選作品,可以發現在尺度、媒材與形式上,皆呈現出更為開放而多元的豐富樣貌,作品關注焦點也隨之推進。

談及評選過程,本屆評審團主席林平指出經歷多輪密集討論與激辯,最終入選的藝術家之所以脫穎而出,並非因為他們對於「繪畫是什麼?」提供了明確答案,而恰恰在於各自以截然不同的創作思考,靠近了同一問題:在當代語境之中,繪畫究竟仍可打開哪些新的可能性?

延伸閱讀|論第二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思考當代「介入」繪畫之後的跨語境現象

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展覽,3/13至6/14於關渡美術館展出中。(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提供)

回歸日常經驗

本屆入選作品的整體面貌,呈現出幾個相對鮮明的特徵。相較過去,本屆少見直接回應社會議題的創作;相反地,不少藝術家回到更貼近自己的日常經驗,重新思考繪畫與自身、歷史,和社會之間的關係。首獎作品李芳妤《白磁磚、花、縫隙》便源於一個私人而日常的契機:在搬家過程中,藝術家突然注意起民宅中極為常見的白色磁磚。以九塊為一個單位,李芳妤在白磁磚上繪入鬱金香、眼睛、鼻子與嘴巴,再經拆解與重組,最終延展為一面長達14公尺的作品。此作於尺幅上形成強烈的視覺張力,也因將日常腳下踏著的平凡磁磚作為畫布,而帶有幽默與自由的趣味。

如一段被放大的生活經驗,個人記憶與物質秩序在其中彼此重疊。而乾淨、規整、易於清理的白磁磚,同時也帶著一種幾乎不被察覺的秩序感。於是,藝術家選擇透過顏料與圖像覆蓋、干擾,並改造這種既有規律。同時,也在過程中意外地享受創作大尺幅作品所帶來的種種麻煩,避開了熟能生巧的重複,重新感受到其中的挑戰與不穩定。

首獎藝術家李芳妤以《白磁磚、花、縫隙》獲80萬獎金。(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提供)

圖像生成與繪畫的物質性

基於長年對於藝術教育與創作現場的觀察,林平也談到,儘管時有「繪畫已死」的論調,而從藝術獎項的投件量觀之,臺灣其實仍擁有龐大而活躍的繪畫創作人口。這也引人思考:當新的技術一再改變觀看方式時,影像世代的「繪畫衝動」究竟是什麼?而藝術家又如何透過媒材與形式的複合性,回應當代的視覺經驗與議題?

優選作品張皓宇《從水開始⋯⋯接著一場模擬的敘事》便從一個相當「當代」的困惑出發。在曾以AI生成影像為繪畫素材後,張皓宇逐漸感到一種主體的匱乏。在「畫得像」與「何謂創作」之間,重新思考自己應該畫什麼?因而,此作將一種「仍在搭建、尚未完成」的狀態,直接攤開於畫布之上。

優選藝術家張皓宇以《從水開始……接著一場模擬的敘事》獲40萬獎金。(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提供)

藝術家有意保留「時間性」,從「水」的流動與不定展開,對應著圖像仍在生成與變動的狀態;透過畫面邊角嵌入的炭筆草稿與每次油彩塗覆修改所留下的痕跡,呈現一件作品如何由一連串選擇、猶豫與刪改逐漸生成。與之相對,王柏欽《新系統Sample 6: How to Cut Milk》則取自社群演算法推薦的迷因影像,再以蠟筆與壓克力轉繪於畫布上,透過手工勞動的標記、堆疊與模糊等手法,回應影像快速生成的即時性。

若說以上兩者關注的是圖像生成的速度與過程,那麼黃冠鈞則進一步回到媒材本身的「物質性」。受日常偶然落在建築牆面的光影啟發,他轉而思考顏料脫離媒介獨立成為作品的可能。「在與不在場的空間」系列,藝術家透過於玻璃平台上反覆層層刷塗壓克力顏料,待其乾燥後再予以剝離,顏料不再需要附著於載體,轉化為可懸浮於牆面,一種介於物質與光影之間的空間構成。

優選藝術家黃冠鈞以「在與不在場的空間」系列獲40萬獎金。(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提供)

影像世代下的「繪畫性」

而本屆作品雖在形式上各異,卻在對於「如何觀看一幅畫」的思考中,隱約形成一種整體傾向,不再僅指向傳統意義上的筆觸或技法,也轉向對觀看本身的干預。在影像過度飽和的背景之下,繪畫不再與影像競逐清晰度或再現能力,反而轉向處理那些影像無法完全掌握的感知狀態:遲疑、錯置與感官落差。正如近年國際繪畫趨勢所顯示的,愈來愈多藝術家透過模糊、殘影、變形或近似夢境的邏輯,去「減速」甚至「中斷」觀看本身。

優選藝術家黃嘉寧以《仙人掌塊(猴尾柱)》獲40萬獎金。(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提供)

黃嘉寧《仙人掌塊(猴尾柱)》同樣源於一段日常經驗。仙人掌毛絨的外表與刺入皮膚的觸感之間的落差,被轉化為畫面中的另一層錯位,如影像般寫實的圖像,實則仍是繪畫。這種由感知延伸至媒介的轉換,使繪畫所指向的「真實」產生動搖:視覺上的逼真與觀看中的斷裂同時存在,因而游移於感知與再現之間;在黃至正《靜物》中,觀看的不確定性則由材料本身生成。藝術家以三種略有差異的染色銀箔為基底,描繪同一只玻璃杯在不同條件下的光影折射。透過這些細微差異所形成的視差,意在呈現近似數位失靈般的視覺狀態。

 黃至正|靜物  墨、顏料墨水、水性顏料、銀箔、韓國壯紙、畫布  136x291x3.5cm   (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提供)

繪畫與創作者的恆常關係

作為明確以「當代繪畫」為核心定位的獎項,中信獎提供了一個能隨著時代變化,重新思考並討論「繪畫」意義的支持系統。從每年穩定的投件數量中可見,如林平在頒獎典禮所言,與其說是「獎項肯定了藝術家,不如說是整體藝術生態在某種程度上肯定了這個獎項的存在。」

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展覽展出現場。(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提供)

放眼今日的創作現場,儘管不時出現「繪畫已死」的老生常談,但創作者始終以不同的形式將其重新拾起與理解。這個看似古老的媒介,在材料、時間與身體勞動之中,反而保有某種難以取代的創作自由,吸引藝術家持續於其中尋找新的可能性。過程中難免遭遇質疑與挑戰,卻從不真正消失,這恰恰證明了繪畫與創作者間的恆常關係。由此來看,繪畫並不必須時時追逐「普世的正確答案」。


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

展期|2026/3/13(五)至2026/6/14(日)
地點|國立臺北藝術大學 關渡美術館
專家導覽|前往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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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郡榕(Chun-Jung Chang)( 62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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